機艙門沉重地合攏,發出一聲悶響,將滬上潮溼的空氣隔絕在外。

廣播裏傳來空乘溫柔但公式化的聲音,提醒旅客飛機即將起飛。

林允寧將座椅靠背調直,從揹包裏拿出那本勞拉?宋贈送的《黑洞與時間之箭》,準備開始這趟長達十四個小時的空中旅程。

引言部分,就提到了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的概念??AdS/CFT對偶,一個試圖連接引力理論和量子場論的瘋狂猜想。

林允寧眼前一亮,頓時來了興趣。

可他剛準備仔細閱讀的時候,旁邊的過道上就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抬起頭,只見一個梳着粗麻花辮的嬌小女生,正費力地想把一個尺寸誇張的銀色行李箱舉上頭頂的行李艙。

箱子看起來沉得要命,她踮着腳,臉都憋紅了,箱子卻總在行李架邊緣晃悠,差那麼一點就是夠不着。

周圍的人要麼在閉目養神,要麼假裝看報紙,沒人搭理。

林允寧嘆了口氣,解開安全帶站起身。

“我來吧。”

“啊......謝謝你!”

女生反應過來,趕緊把箱子往他這邊遞,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林允寧接過箱子,單手託住箱底,另一隻手扶住側面,腰腹一發力,那個看起來頗有分量的箱子被他輕鬆地舉起,穩穩地塞進了行李艙,順手關上了艙門。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乾淨利落。

“搞定。”

他坐回自己的靠窗位置,重新繫好安全帶。

“謝謝你啦!”

女生坐了下來,座位正好就在林允寧旁邊。

她從隨身的小包裏摸出一塊錫紙包裹的糕點,遞了過來,“這個請你喫,我自己做的鳳梨酥。”

林允寧本想拒絕,但看到對方真誠的笑臉,還是接了過來,道了個謝。

“我叫程新竹,華夏寶島新竹縣那個新竹。”

她主動介紹道,說話帶着一點福建和寶島一帶獨特的軟糯口音,“你呢?”

“我叫林允寧。”

“聽你的口音,是金陵人麼?我給你說哦,這是我第一次到滬上和金陵玩,夫子廟的鴨血粉絲湯超好喫的!就是沒有我們新竹的米粉好喫啦。”

程新竹倒是自來熟,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我回芝加哥還要繼續做實驗,好煩哦,假期太短了。”

林允寧打開錫紙,咬了一口鳳梨酥,甜而不膩,味道確實不錯。

他隨口問了一句:“你在芝加哥大學讀書?”

“對啊,我在醫學院,讀MD-PhD二年級。”

林允寧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程新竹穿着印有可愛卡通圖案的白T恤,臉頰還帶着點嬰兒肥,看起來最多也就十七八歲。

MD-PhD,醫學博士哲學博士雙學位,在美國是出了名的難讀,能進去的都是學霸中的怪物。

程新竹看出了林允寧的驚訝,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麻花辮跟着一甩一甩的:

“怎麼樣,我看起來很年輕對不對!我十四歲就上寶島大學啦。”

“厲害。”

林允寧點了點頭,這次是真心的。

十四歲上大學,在頂級名校讀醫學博士,這是真正的天才。

“林允寧......”

程新竹唸叨着這個名字,忽然眼睛一亮,“啊!我想起來了!我說你怎麼有點面熟?

“我前陣子在金陵的酒店看電視,看到過你的新聞!那個什麼......發了頂刊又拿了物理競賽金牌的天才高中生,對不對?”

林允寧沒想到自己的這點事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跟你比不了,”

他實話實說,“咱倆年紀差不多,我可是連大學都還沒上呢。”

程新竹被他逗笑了,有點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哎呀,那個不一樣啦。你也是去芝加哥嗎?還是轉機去其他城市?”

“嗯,我也去芝加哥,我拿到了芝加哥大學的錄取通知,這次是受邀去參觀一下。”

“那你住哪裏?本科生的宿舍嗎?”

“一個叫I-House的地方。”

“國際生公寓啊,那地方又老又破,還不隔音。”

程新竹立刻開啓了吐槽模式,“而且那個地方在60街,晚上很不安全的,你一個男生也要小心。

“這樣啦,我幫你留意一下學校附近的公寓,我們實驗室有幾個學長快畢業了,可能有房子轉租,比住I-House好太多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包裏翻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和一串ID。

“這是我的電話和MSN,你存一下,等買了電話之後聯繫我。I-House雖然方便,但住久了不舒服。你要是想在校外租房,我可以幫你留意一下,我認識幾個還不錯的房屋中介。”

“多謝了。

林允寧接過紙條,沒想到這個剛認識的女生這麼熱心。

飛機進入平飛階段,客艙裏的燈光調暗了些。

接下來的旅途,出乎意料地不無聊了。

程新竹不愧是少年班的天才,思維極其活躍,好奇心也相當旺盛。

她聽說林允寧是搞物理的,立刻興致勃勃地問:

“我一直很好奇哦,你們物理學說黑洞會蒸發,那信息不是就丟失了嗎?這跟熱力學第二定律不是矛盾的嗎?”

林允寧沒想到一個醫學院的學生,居然一開口就是霍金輻射和信息悖論。

他頓時來了點興趣:

“也許信息沒有丟失,可能被編碼在了視界表面,以一種二維全息的方式儲存着。”

“二維全息?那不就跟我們DNA一樣?”

程新竹的眼睛更亮了,“把三維生物體的信息,用ATGC四種鹼基對,編碼在一條一維的鏈上。你們物理和我們生物,在最底層好像是通的哎!”

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學科,在信息編碼這個哲學層面上,找到了驚人的共通點。

林允寧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個能跟上自己思維跳躍速度的同齡人。

“那你具體是做什麼方向的?”

他好奇地問道。

一提到自己的研究,程新竹立刻來了精神:

“我老闆的課題,是用低溫電子顯微鏡(Cryo-EM)去解析Tau蛋白纖維的三維結構。這個蛋白和阿爾茲海默症有很強的關聯,要是能搞清楚它的精細結構,知道它是怎麼錯誤摺疊的,就是重大突破。”

“阿爾茨海默症?”

林允寧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聽起來很厲害。”

“理論上是啦,”

她垮下臉,有些沮喪地從隨身包裏拿出一個小巧的蘋果MacBook,開機後調出一張圖片,“但你看,原始數據簡直是一場災難!幾萬張連續曝光的照片,每一張都像是隔着磨砂玻璃拍的,蛋白質分子小得像一粒灰塵,淹沒在

一大片‘電視雪花點’裏。信噪比低到令人髮指!”

林允寧的眼睛,卻在那張“雪花屏”上停住了。

連續曝光的時間序列?

信噪比低?

隨機噪聲背景?

信號提取?

這不就是......Aether_Chrono模塊最典型的應用場景嗎?

“你說的‘雪花點”,是完全隨機的白噪聲,還是有某種規律的背景干擾?”

他下意識地問道。

“都有啊,”

程新竹以爲他只是好奇,“電子槍的?流不穩定會造成隨機噪聲,冷凍樣品時冰晶的衍射又會形成特定的背景紋路,處理起來超級頭痛!”

“有沒有辦法在實驗中對儀器本身的響應函數做一次標定?”

林允寧又問。

程新竹愣了一下,看着他:

“可以是可以......但那又怎麼樣?就算知道了儀器本身的問題,也沒法從那堆跟垃圾一樣的原始數據裏把信號撈出來啊。”

“也許......可以。”

林允寧說道。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了Aether軟件的介紹文檔,將屏幕轉向程新竹,指着其中一個模塊的流程圖。

“我之前做的一個開源小工具,Aether_Chrono模塊,就是用來處理這類問題的。它基於隱馬爾可夫模型,核心思想,就是不直接去濾掉噪聲,而是把噪聲和儀器誤差本身,也當作一個未知信號,一起進行建模。”

程新竹湊了過來,起初還只是隨便看看,但當她看到那張包含“貝葉斯推斷”、“先驗約束”、“維特比算法”等關鍵詞的邏輯框架圖時,眼神徹底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着林允寧,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和激動。

“你這個......這個模型......可以把系統誤差和隨機噪聲解耦分離?!”

“理論上可以,”

林允寧點了點頭,“只要你能提供一個物理上合理的先驗模型。”

程新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她一把搶過林允寧的筆記本,手指在觸摸板上飛快地滑動,逐字逐句地看着文檔裏的數學原理和案例分析,嘴裏不停地唸叨着:

“天啊......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如果能把冰晶衍射的背景建模......再把電子槍的散粒噪聲當作一個馬爾可夫過程......”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兩人除了喫飯和短暫的睡眠,幾乎一直在討論科研。

他們從隱馬爾可夫模型在蛋白構象動力學中的應用,聊到貝葉斯推斷如何幫助修正儀器誤差。

林允寧發現,程新竹雖然數學功底不如自己,但她的科研直覺和對實驗細節的理解力,與自己旗鼓相當,同樣敏銳得嚇人。

飛機降落在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

排隊,入關,取行李。

出關後,林允寧準備去找出租車,程新竹卻拉住了他。

“坐出租車去海德公園?那要好幾十塊呢!”

她不由分說地拽住林允寧的行李箱,走向停車場,“走啦,我開車送你過去,不要錢。不過回頭我把完整數據發給你,你得幫我處理一下!”

“沒問題。”

林允寧笑着答應,能有機會接觸阿爾茨海默症的研究,正中他的下懷。

程新竹開着一輛二手的本田雅閣,載着林允寧,在1-94高速上穿過夜色中的芝加哥市區。

四十多分鐘後,兩人停在了國際學生公寓(I-House)的門口。

這是一棟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哥特式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陰森。

林允寧下車取行李,程新竹也跟着下來,從自己鑰匙串上解下來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個小巧的紅色塑料口哨。

“這什麼意思?”

林允寧結果口哨,微微有些發惜。

“這個給你,芝大學生必備,人手一個。”

她把口哨塞進林允寧手裏,表情難得地嚴肅起來,“天黑之後,千萬不要一個人在街上走。如果遇到黑......咳咳,可疑的人,不要猶豫,吹它,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往有光的地方跑,記住了嗎?”

看着程新竹一臉認真的樣子,林允寧有點傻眼。

他聽說芝加哥南部治安不好,不過這是學校裏面,用不用這麼誇張啊?

“好啦,我走咯,有事打我電話或者MSN上找我。”

程新竹對他揮了揮手,鑽進車裏,一腳油門,銀色的雅閣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允寧站在I-House門口,捏了捏口袋裏那個冰涼的金屬口哨,抬頭看了一眼這片陌生的天空。

芝加哥的風,有些冷。

但他知道,自己在這裏的旅程,似乎有了一個不錯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