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平眼中閃着興奮的光芒，但那光芒如風中殘燭，瞬間又黯淡下去。
他整個人頹然地靠回椅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邏輯閉環是沒有問題，但這也只是停留在紙面上，”
他抓起另一張乾淨的餐巾紙，在上面畫了一個佈滿網格的方框，又煩躁地畫上一個大大的叉，又拋出了最現實的難題，“數值計算這塊兒，我還是卡在網格上。”
他用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比劃了一下，“Berry曲率那個熱點，在k空間裏窄得跟針尖似的，常規的均勻網格就像一張孔眼太大的漁網，怎麼撒網都漏魚。”
“全局加密網格呢？”
“想都別想，那計算量能讓超算中心的主任直接拉黑我。估計等我博士都畢業了都算不完。”
林允寧夾起一塊鹽水鴨，慢悠悠地送進嘴裏，細細嚼了兩下纔開口：
“那就別用均勻網格，用自適應網格。”
他喝了一大口粉絲湯，又放下碗，這纔在另一張餐巾紙上畫了一箇中間密集、四周稀疏的網格，“先用粗網格跑一遍Kubo-Bastin公式，拿到Berry曲率的梯度分佈，找到‘熱點’在哪。
“然後在這些高梯度區域，做局部網格細化，把網格密度跟曲率的梯度|??Ω|死死地綁在一起。
“再寫個熱點跟蹤算法，讓最密的網格，能跟着參數(M，λ_R，Δ)的變化，自動‘追’着熱點跑。”
“自適應網格？”
陳正平苦笑一聲，彷彿被戳到了痛處，“林師弟，你這是往我傷口上撒鹽啊！
“自適應網格我當然試過，問題是它根本不穩定！我用過三種不同的細化算法，只要Rashba耦合的參數稍微調大一點，整個數值計算當場就發散了！滿屏幕的‘NaN’（Not a Number）！
“那感覺，就像整個物理模型在那個點上憑空瓦解了，根本不講道理！”
林允寧也微微皺眉，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窗外，賣糖炒慄子的小販用帶着金屬顫音的喇叭喊着“又香又糯的慄子??”，那香甜的氣味絲絲縷縷地飄進店裏。
聽着兩人又開始飆“雅可比矩陣”，孫婧忍無可忍，忽然用筷子“梆”地敲了一下碗沿，打斷了兩人。
“停、停、停！你們搞理論物理就愛鑽牛角尖，說話跟唸咒似的，我聽着腦仁疼。”
她皺着好看的眉頭，一臉嫌棄地看着兩人，“我不搞理論，就問一個實驗黨的笨問題：你們非得把整個太平洋的每一滴水都模擬一遍，纔敢下杆釣魚嗎？
“我在實驗室處理數據，遇到這種峯值窄得像鬼一樣的信號，第一反應從來不是去優化全局算法，而是先用最粗暴的洛倫茲函數在峯值附近做個‘局部擬合’，大致框定出信號的半高寬和位置，再談精細化處理！
“你們就不能先給那個‘熱點’畫個大致的像嗎？”
孫婧這句外行話，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烏雲。
林允寧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看向孫婧，真心實意地讚道：
“師姐，你這是大道至簡啊！”
他轉向激動得差點站起來的陳正平，“沒錯！我們陷入思維誤區了！數值計算只是一種驗證手段，不是目的！我們可以在k→0的極限下，把有效哈密頓量對角化，直接給出Berry曲率Ω(k)的近似解析表達式，把熱點的半徑、峯值高度都寫成參數的函數。
“數值計算只負責把這個近似解，平滑地延拓到整個布裏淵區，而不是從頭去硬算！”
“等一下，”
陳正平立刻追問，想要抓牢那一閃即逝的靈感，“參數怎麼定？Δ和λ_R這兩個參數在實驗上很難分開。
“我要是全靠擬合，解不唯一，文章發出去會肯定會被審稿人噴成篩子。”
林允寧點了點頭，心滿意足地嚼完最後一塊鹽水鴨，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的油，這才比劃了兩根手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用雙柵極結構。
“頂柵的垂直電場主要用來調控Rashba耦合λ_R，底柵用來改變載流子濃度，也就是化學勢μ。至於亞晶格勢Δ，可以通過選擇不同的基底或者施加微小的應變來預設一個基線。
“交換作用M，則用溫度或者一個微小的外磁場來掃描。
“咱們不需要一次性把四個參數全解出來，先做二維的切片相圖，看符號翻轉線對其中兩個參數的依賴關係，就足夠驗證理論了。”
陳正平徹底沉默了。
他低頭看着碗裏已經有些涼掉的粉絲湯，腦海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允寧提出的這一整套方案，從最小理論模型，到“智能漁網”的數值策略，再到“局部擬合”的近似方案，最後到“雙柵極”的實驗驗證……
環環相扣，邏輯閉環。
這已經不是在解一道題，這是在繪製一幅完整的科研路線圖！
這時候，小店的老闆娘正好過來添茶水，看見滿桌子餐巾紙上寫得全是數學符號，好奇地問道：
“小夥子們算高數吶？我那兒子今年也上大學，哦呦，高數難得不得了，差一點都沒及格……”
孫婧笑得花枝亂顫，揮了揮手道：
“他們算那玩意兒，可比高數難多了！老闆娘，結賬。”
陳正平根本沒聽見老闆娘和孫婧的對話，他像捧着聖旨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畫滿了圖示和公式、還沾着油點的餐巾紙展開、撫平，然後鄭重地收進了電腦包裏，自言自語地嘟囔道：
“……別的不說，只要能把這條符號翻轉線的相圖畫出來，這工作，就有PRL的品相了，我就不用發愁畢業了。”
“陳師兄，格局再打開點，PRL只是開胃菜。”
林允寧笑着開了句玩笑。
籠中客體原子的課題已經進入收尾階段，如今有了新的挑戰，他心情也莫名地變得好了起來。
陳正平沉吟半晌，終於抬起頭，眼神裏不再有絲毫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但還是有個坎：本徵貢獻和外在散射這個分水嶺，怎麼才能寫得讓實驗物理學家們心服口服？光一個縮放關係，審稿人肯定會揪着不放。”
“那就再加一道保險??非局域輸運的測量方案。”
林允寧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將碗往前一推，“如果本徵反常霍爾效應進入了拓撲開隙態，邊緣態的貢獻就會凸顯出來。
“咱們設計一個非局裕的測量幾何結構，反常霍爾信號的‘尾巴’會延伸到很遠的電極，而由散射導致的信號，多半是局域在近端的。
“你看，非局域信號+克爾旋轉+縮放關係，三管齊下，證據鏈就完整了。”
“……行。”
陳正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了久違的鬥志，“那我們分工：我回去把所有可能的材料體系參數、可實現的柵極電壓窗口都整理出來，順手把Kubo-Bastin那套自適應網格算法用C++重新寫一版，提高效率。
“你把你那套Aether程序，增加一個‘Berry-Engine’模塊，負責最小模型的半解析推導和相圖繪製，先給我一版關於(M，λ_R，Δ)的拓撲相變閾值曲面。”
“說定了。”
林允寧擦了擦嘴，站起身，“先拿下咱們討論的這部分工作。後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邃的光，“如果這個閾值曲面真能做得足夠乾淨，下一步我們就往可柵控的Chern數翻轉去想。
“等能把用光場進行超快切換的理論也建立起來，那目標，就是《自然》或者《科學》。”
“先別把牛吹上天。”
孫婧笑着拍了拍林允寧的肩膀，隨後從錢包裏抽出幾張紙幣放在桌上，“你眼前可就是個坎兒，別忘了韓老師給你的三個考驗，要是過不了，今晚這碗粉絲，我可給你記在賬上，以後加倍還回來！”
門口的路燈將小巷的出口照出一塊溫暖的橙色光斑。雨後的空氣，溼潤而清新。
小店的老闆娘好奇地看着三人的背影遠去，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搖搖頭，嘀咕道：
“唉，現在的大學生，喫飯都不安生……”
分開時，已經重新振作的陳正平忽然回頭，他的眼神在燈光下亮得驚人，緊緊盯着林允寧：
“林師弟……我沒開玩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壓抑的顫抖，“Gordon Research Conference的投稿截止日期，只剩下最後三週了。韓老師說如果我能做出來石墨烯的工作，就帶我去見見世面。
“你覺得……來得及麼？”
Gordon Research Conference（戈登會議），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學術研討會之一，雲集了世界上最頂尖的科學家，是學者們拓展科學領域人脈的最佳機會。
同樣，也是無數青年科學家夢寐以求的，登上世界中心的舞臺。
晚風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三週？”
林允寧轉過身，迎着陳正平緊張而期待的目光，臉上仍是那副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陳師兄，拜託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你現在該考慮的，不是來不來得及。”
他悠悠說道，“而是你報告的開場白，到時候要怎麼說，才能讓臺下第一排那幫凝聚態物理的老傢伙們，乖乖閉上嘴，聽你一個人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