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點。
滬上國際會議中心。
大禮堂中,穹頂的水晶吊燈,如同凝固的冰川,將熾白的光芒傾瀉而下,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臺下,黑壓壓一片年輕的背影,像退潮後沉默的礁石羣,安靜地等待着最終的審判。
空氣中,中央空調吐出的冷氣,混合着少年們緊張的呼吸,凝固成一片近乎粘稠的寂靜。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話筒裏傳出一絲輕微的電流“滋滋”聲,隨即被他圓潤的聲音覆蓋。
“下面,我宣佈??2005年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決賽最終成績,暨本年度國家集訓隊入選名單。
“本屆共有127人蔘賽,金牌共計三十人,入選國家集訓隊。”
他頓了頓,賣了個關子,臉上是標準的職業化微笑。
“按慣例,我們將從第三十名開始,逆序公佈。”
話音落下的瞬間,許嘉誠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掌心冰涼,指尖卻全是汗。
他身旁的周衍,則不動聲色地推了推眼鏡,那張總是溫文爾雅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大屏幕上,藍底白字的名單,如同命運的判決書,開始緩緩滾動。
“第三十名??江東省金陵外國語學校,許嘉誠!”
“嗡??”
許嘉誠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顆閃光彈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隨即,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如同電流般傳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卻因爲腿軟,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身旁的周衍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低聲笑罵:
“看你那點出息,別那麼丟臉行不行?”
許嘉誠顧不上形象,腳步虛浮,一路小跑着走上臺。
從主持人手中接過那本暗紅色的獲獎證書時,他感覺那薄薄的紙張重於泰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握着證書,對着臺下,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狠狠地罵了一句:
“靠,活着就算贏。”
臺下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
名單繼續滾動,心跳被一格格地向上撥動。
“第二十一名??江東省金陵外國語學校,周衍。”
周衍整了整筆挺的校服衣領,從容起身。
走上臺時,還不忘向臺下的帶隊教練錢立羣教授微微點頭致意,動作一絲不苟,充滿了名校精英的體面。
數字不斷向前,氣氛愈發凝重。
當唸到前三名時,整個會場已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第三名??江東省實驗中學,衛驍。”
掌聲雷動。
衛驍從第一排起身,步伐沉穩得像在走閱兵式。
她那身不太合體的校服,在此刻卻比任何華服都更耀眼。
接過證書時,她沒有立刻下臺,而是側過身,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眸,像巡視自己領地的鷹隼,淡淡地掃過臺下。
最終,她的目光在最後一排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上,停頓了半秒。
那裏,沒有那個總是懶洋洋靠着椅背的人影。
她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二名??京城四中,李思博。”
掌聲再次響起。
主持人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燦爛到有些用力的微笑,用一種近乎於詠歎調的語氣,高聲宣佈:
“下面是本年度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決賽,金牌第一名??”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東省春江七中,林允寧!”
話音落地,會場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大屏幕上那行加粗的白字,白得刺眼。聚光燈精準地打在第一排那個預留的空位上,只照亮了一片寂寞的紅絲絨。
攝像機鏡頭機械地搖向舞臺入口,又緩緩掃向兩側的通道??
空無一人。
掌聲猶疑着響起幾下,又尷尬地在空氣中消散,如同幾顆投入深海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臺下第一排,江東省領隊兼教練,錢立羣教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先是愣了半秒,隨即強撐着站起身,對着臺上有些不知所措的主持人笑了笑,半是緩和氣氛,半是自我安慰地解釋道:
“這孩子……是不是睡過頭了?”
他扭頭對身旁的志願者擺了擺手,“麻煩去後臺、還有門口都看看,找一下。”
一邊說着,他一邊掏出自己老舊的諾基亞手機,指尖在鍵盤上按得飛快,撥打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這臭小子,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千萬別在這種節骨眼上給我出亂子!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系統女聲,通過聽筒,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他掛斷,不死心地又撥了一遍,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主席臺上,主持人看了他一眼,得到一個“繼續”的眼神示意,只好把話圓了回來:
“林允寧同學有事不能來到現場,他的獎牌與證書,將暫由組委會保管。請其所在省隊的領隊老師,稍後到後臺領取。”
臺下,會場被瞬間引爆。
“第一名怎麼不來?金牌不要了?”
“誰知道,可能鬧肚子了吧?”
“這也太離譜了,全國決賽的頒獎禮都敢翹……”
“你看錢教授那臉色……都快綠了。”
“我聽說他集訓最後一輪考試就遲到了一個半小時,這人也太狂了……”
細碎的議論聲,像無數只螞蟻,爬滿了會場的每個角落,鑽進所有人的耳朵裏。
幾個扛着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敏銳地嗅到了新聞的味道,鏡頭悄然對準了第一排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和錢立羣教授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錢立羣無視了周圍同行投來的探詢目光,快步走出大禮堂,一邊走,一邊還在不死心地撥着那個該死的號碼。
他知道,比領獎更重要的,是中午那場沒有硝煙的“戰役”。
那纔是決定這些天才們未來命運的,真正的戰場。
“臭小子,可千萬別在那時候掉鏈子啊!”
……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滬上國際飯店三樓,和平廳。
巨大的宴會廳被臨時改造成了“招生簽約大廳”。
“歡迎報考清北大學”、“燕園歡迎你”、“選擇金大,選擇成功”……
一張張印着燙金大字的紅色易拉寶,在明亮的燈光下,散發着誘人的光暈,像一個琳琅滿目的高端人才集市。
十幾張鋪着白色桌布的長桌後,坐着來自全國各大頂尖學府的招生老師。
他們笑容可掬,眼神銳利,像一羣最耐心的獵手。
燕大那張桌前,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一位戴着金絲眼鏡的招生老師,正微笑着將一份簽好的協議遞給衛驍,語氣懇切而欣賞:
“衛驍同學,恭喜。物理學院的好幾位教授都看過你的資料,對你評價很高。歡迎你來到燕園。”
衛驍接過筆,簽下名字前,忽然問了一句:
“請問,張承平教授今天來了嗎?”
老師一愣,隨即笑道:
“張老今天沒來,不過他點名要看你的決賽試卷,對你可是期盼已久啊。”
衛驍這才平靜地“嗯”了一聲,簽下名字。
那位招生老師環視了一圈,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羣,精準地落在了剛從外面趕來的錢立羣教授身上,笑容更深了:
“四個金牌!錢老師,恭喜啊,今年江東省隊成績斐然。
“對了,那位第一名的同學……現在方便到我們這邊來坐坐嗎?我們物理學院的宋教授這次也跟來了,點名要見見他呢……”
錢立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掏出手機又試了一次,聽筒裏依舊是那冷冰冰的系統女聲。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
“抱歉,我這邊也還在聯繫。”
“他去哪兒了?”
招生老師的好奇心終於壓過了客套,“是被清北大學那邊提前截胡了?”
錢立羣正要解釋,身側,一道清冷的聲音,淡淡地插了進來。
“錢老師,別找了。”
衆人一愣,同時循聲望去??
是衛驍。
她將剛剛簽好字的派克鋼筆筆帽,“咔噠”一聲按好,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他不會來的。”
招生老師一愣:
“衛驍同學,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衛驍點點頭:
“今天上午,滬上有托福考試,他肯定去考託福了。”
那一瞬間。
整個宴會廳的嘈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
剛剛還在熱情推銷的招生老師,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原本埋頭簽字的學生,筆尖在紙上留下了一道拖長的墨痕。
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秒。
隨即,竊語聲如同被點燃的引信,瞬間炸開!
“放棄?!”
“全國第一,不要保送燕大?!”
“這孩子……是瘋了吧?他到底想幹什麼?”
“託福……他要出國?”
燕大那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招生老師,也徹底愣住了,他看着衛驍,有些不確定地問:
“衛驍同學,他親口跟你說的?你沒開玩笑吧。”
“我從來不開玩笑。”
衛驍冷冷補了一句,“他沒和我說,但這不是很明顯麼?錯過今天的托福考試,就得等下個月了,耽誤他申請大學。
“至於保送……我想,他應該已經放棄了。”
錢立羣感覺自己的血壓,“噌”的一下就頂了上來。
太陽穴像被針紮了一下,突突地跳着疼。
放棄燕大的保送資格?
這種事情太過荒誕,太過離譜,但是……
林允寧這小子連集訓隊最後一輪考試都敢遲到,這種事還真沒準兒能做得出來。
“我明白了。”
錢立羣對着一臉錯愕的燕大老師點了點頭,歉意地說道,“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就和他們高中溝通一下,儘快給您一個答覆。”
他退到走廊的角落,再一次撥通林允寧的號碼,依舊無人應答。
他嘖了一聲,翻開通訊錄,找到“春江七中-吳建波”的名字,按了下去。
電話那頭幾乎是秒接,嘈雜的辦公室裏傳來吳建波那中氣十足的嗓音:
“喂?錢教授?怎麼樣怎麼樣?成績出來了嗎?林允寧那小子……沒給咱們江東丟人吧?!”
“老吳,出大事了!”
錢立羣壓低聲音,語氣急得像要冒火,“林允寧是拿了第一,但他媽的人不見了!頒獎禮沒來,保送簽約也沒來!聽同學說,他今天上午跑去考託福,還把所有保送名額都給拒了!你趕緊,聯繫他家裏人問問,這臭小子到底要幹什麼?!”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後,是椅子被猛地拉開的刺耳刮地聲,和一個因爲震驚而有些發緊的呼吸:
“放棄?!這臭小子要幹什麼??錢教授你先別急,我……我們學校這邊,馬上聯繫他家裏人!”
“拜託你了。”
錢立羣掛斷電話,盯着手機屏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正在撥號……”的綠色光點,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後,是一浪高過一浪的“恭喜簽約”的客套聲。
身前,是一部徹底安靜的手機。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地開始擔心??
這個他寄予了厚望的天才少年,會不會因爲自己的任性,錯過那扇本已爲他敞開到最大角度的、通往世界之巔的大門。
屏幕上,綠色的光點依舊在跳動。
依舊,無人接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