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藝林笑道：“齊燁！你取這種態度，媽媽可不贊同。從前我和你爸爸經過你這個時代，他呢處處卑躬屈節，我卻是敢當的。我也問過當時的同齡人，男女雙方的愛情，爲什麼男子要處在受降服的情形裏呢？有些人說：這事已經成了一種趨勢，男子總是要受女子挾制的；不然，爲什麼男子要得着一個女子，就叫求戀呢？有求於人，當然要卑躬屈節了。這話雖然是事實，但是在理上卻講不通，爲什麼女子就不能追求自己的感情呢？現在人家李丹荔那麼主動，你難道還覺得人家不矜持還是怎麼的？我想我的兒子怕不會那麼迂腐纔對。”

　　齊燁頗感無奈，沒想到自己母親有那麼心急，忙說道：“媽你這話，說得自己那麼可憐。要是這樣，我不敢結婚了。”

　　他說了這話，就是苑藝林也忍不住笑了。過了一會，李丹荔就到了，笑嘻嘻的由外面走了進來，先給苑藝林一點頭，笑問道：“伯母好？”苑藝林答應好。

　　齊燁看着李丹荔，她應該是交際場中出入慣了，世故很深，男子的心事怎樣，她不言不語之間，就看了一個透。

　　這種女子，好便是天地間惟一無二的知己，不好呢，男子就會讓她玩弄於股掌之上。齊燁只是如此沉沉的想着。

　　苑藝林說道：“你們今天下午，打算到什麼地方去消遣？回頭我好來邀你們一塊兒去喫飯。今天天氣不錯，我們下午先去新開的一家江南點心店喫喫下午茶。晚點再去喫飯怎麼樣？”

　　李丹荔道：“好的，伯母費心了，就是那樣吧，要不還是我來作個小東把，請你們喫晚飯。”

　　苑藝林笑道：“我就不去了，晚上他爸爸要回來，說好在家喫飯，我得給他下廚。”

　　李丹荔笑道：“伯父還是覺得伯母手藝最好，外面的任何珍饈美味都抵不住呢。”

　　齊燁心裏還想着見見孚嘉，今天下飛機之後。忙到現在。哪有興致去玩。只是她們一團高興，都說要去，自己要攔阻她們的遊興，未免太煞風景。便懶懶的站將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只是向她們一笑。

　　苑藝林道：“幹嗎呀？你這臭小子，還不樂意？”

　　齊燁道：“這是哪裏來的話。我並沒有作聲，你怎麼知道我樂不樂意呢？”

　　苑藝林笑道：“我還看不透你的性情嗎？知子莫若母！”

　　齊燁道：“得！得！我們同走吧。”於是不再待母親說話。就起身了。

　　三個人坐着車一起到了那家風靡全城新開的江南點心店。一進門，苑藝林就遇着幾個朋友過去說話去了，回着頭對李丹荔道：“南屋這時正當着西曬，你們先到北邊去等我吧。”於是李丹荔和齊燁順着園子向北行。這家江南餐點店也是大手筆之作，不像是一邊的餐廳那樣，就掛着個某某地的特色名稱，裏面擺着桌椅包間就算是餐廳了，這家餐點廳建得就像一個小園林，假山人工小湖，花草樹木樣樣都有。齊燁和李丹荔一時還以爲到公園裏來了。

　　兩人轉過了一個淺湖，東岸那一帶高入半空的槐樹，抹着湖水西邊的殘陽，樹葉子西邊罩着金黃色，東邊避着日光，更陰沉起來。

　　一棵樹連着一棵樹，一棵樹上的婆娑沙沙，也就連着一棵樹上的葉子被風吹拂的響聲；樹下一條寬可數丈的大道，東邊是鋪滿了野草的小山，西邊是綠瑩瑩的池塘，越覺得這古槐，不帶一點市廛氣；樹既然高大，路又遠且直，人在樹下走着，彷彿渺小了許多。

　　李丹荔笑道：“齊燁哥哥！你又在想什麼心事了？我看你今天雖然出來玩，好像蠻勉強的。”

　　齊燁笑道：“哈哈，看出來了還叫我出來，我正欣賞這裏的風景呢！”

　　李丹荔道：“話得說得這麼直麼？哼。這話我才相信。一個山山水水都見慣的人，會醉心一個假公園的風景嗎？”

　　齊燁道：“不啊！各有各的好處；像這樣一道襟湖帶山的槐樹林子，江南恐怕就不會有。”說着將手向前一指道：“你看北岸紅色的圍牆，配合着琉璃瓦，在綠樹之間，映着這裏落下去的日光，多麼好看，簡直是絕妙的着色圖畫。”

　　李丹荔笑道：“這個我很知道，你是很醉心獨特之美的，是吧。”齊燁只好一笑。

　　說着話，到了北廳前，兩人自太陽落水坐起，一直等到星鬥滿天，還不見齊燁母親來。

　　齊燁等不過，兩人就都拿了玻璃杯子，正喝着果汁。

　　齊燁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忍笑不住，頭一偏，將口裏的果汁一口氣噴了。

　　李丹荔覺得很詭異，邊說道：“這也沒有什麼可樂的事，爲什麼笑成這個樣子？”

　　齊燁忙搖着頭，說：“沒什麼，突然想起了大學時寢室趣事而已。”

　　李丹荔只是狐疑，並沒有接話。

　　“妹子，軟妹子，你上一次談戀愛是什麼時候？咱們來聊聊這個唄。”齊燁眼神閃爍不定，倒是讓李丹荔更加覺得深不可測，不知道齊燁這麼一問是要來查她的底子了，還是隻是隨口聊個話題而已。

　　“哪有上來就問別人隱私的。你怎麼不說說你自己呢？”她還是決定跟齊燁打太極，不想自己太魯莽，把什麼底牌都給齊燁一下子掌握了。

　　齊燁想着勉強聊這個話題也不行，只得華鋒一轉，說：“我媽是不會來了，我們隨便點幾個菜吧？你看看你喜歡什麼就點，我做東咯。”

　　李丹荔見齊燁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就順着他的話，叫來了服務員，隨便點了幾個廚師推薦菜單上的菜。

　　這家菜館的菜特別可口，齊燁邊喫便想着下次要帶孚嘉來嚐嚐，想了一會卻聽見李丹荔忽然嘆一口氣。

　　齊燁就問她是什麼原因？她笑着說道：“偶然嘆一口氣，有什麼原因呢？”

　　齊燁也笑着說道：“這話有點不通吧。現在有人忽然大哭起來，或者大笑起來，要說並沒有原因行嗎？嘆氣也是人一種不平之氣，當然有原因啦。不平則鳴。你鳴的是哪一點呢？”

　　李丹荔道：“說出來也不要緊，不過有點孩子氣！齊燁哥哥你可不要笑我哦，我就想一個人遇到了喜歡的人本來就是不容易，要是恰巧那個人也喜歡自己，就更是難得啦，但是如果兩個人相處着，卻有各種問題，最後都不能忍住，分開了，各人都想着，‘天涯何處無芳草’，也不去挽回，這多可惜呢，其實吧，的確是天涯何處無芳草，這是沒錯的，只是那些芳草可是自己想要的呢？到最後難道就要去將就要一隻花，一棵草了麼。”

　　齊燁忍不住了，沒想到她也會有這樣的感慨，便說：“你說的是沒錯，我們不都是從古到今都編造些愛情故事來聊以自慰麼，這又誰不知道，這種神話，管它是真是假，反正在我們這樣乾燥煩悶的人生裏，可以添上一些有趣的材料，我們拿來解解悶也好，我們也不必戳穿它。譬如歐美人家在聖誕節晚上的聖誕老人，到現在小孩兒的長輩，依然假扮着，也無非在個趣字。有的人呢，就一心想要找到神話故事裏的愛情，不是說沒有，運氣好的，肯定能找到那樣的靈魂伴侶，但是現實裏，我們還是要珍惜眼前人纔對，你們女人不是很討厭喫着碗裏瞧着鍋裏的？哈哈，男人其實也是一樣的啊。兩個人相遇了，彼此吸引，相處磨合肯定摩擦是不斷的，這時候最重要的就是要信任對方。”

　　李丹荔咬着吸管，把吸管直咬得發扁發白，她笑道：“好吧。齊燁哥哥。。。。。。我到現在，也不想一直對你委曲求全了，感情的事的確是要緣分的。只是我心裏還是不甘心而已，我有什麼不好的，你就那麼放不下蒼孚嘉。”

　　“你這是在催我給你發好人卡吶？我這就給你發一張。你很好啊，只是就像剛剛說的，花和草到處都有，遍地都是，但是是不是自己真心想要的呢？就是這個道理。”

　　“嗯。。。 。。。”

　　齊燁又默然了。李丹荔看着他，越是看出他無所可否，就越覺得他是真不快。他這不快，似乎不是從出門時候帶來的，而是自己新感到的。那是什麼事呢？莫非他在想着要珍惜孚嘉嗎？李丹荔這樣想着，也就沉默起來。

　　坐久一點，齊燁也感到李丹荔有些鬱鬱不樂了，就提議着回家。再走到湖岸時，那槐樹林子，黑鬱郁的，很遠很遠，有一盞路燈，樹葉子映着，也就放出青光來。

　　這樹林下一條寬而且長的道，越發幽深了，要走許多時間，纔有人相遇，所以非常的沉靜。兩人的腳步，一步一步在道上走着，撲撲的腳踏聲，都能聽得出來。在這靜默的境地裏，便彷彿嗅到李丹荔身上的一種衣香，由晚風吹得盪漾着，只在空氣裏跟着人盤旋。

　　走到樹蔭下，揹着燈光處，露椅上，有人影掩藏着，看樣子是一對情侶，同時唧唧噥噥的有一種談話聲，在這陰沉的空氣裏，格外刺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