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宗藥宗比拼的規矩已在三年前約定:雙方將自己煉製的毒藥交給對方服用,再各顯神通,解開身上奇毒。若是成功解毒,則互道珍重,就此別過;若是一方不濟,不能解毒,則落敗爲對方的下屬。
任緋晴的紫霜丸給了小蝶,可別人做的東西,小蝶總是有點不放心,即使這個“別人”是曇花一現的親孃。她對照着任緋晴的祕方,一樣一樣分析紫霜丸的成分,生怕娘老眼昏花,一時弄錯了藥劑的分量。結果卻讓小蝶不得不佩服自己這丸藥煉得無可挑剔,獨具匠心。小蝶鬆了口氣,同時慶幸要服藥的不是自己,並對毒宗的宗主深表同情。
小蝶施展平生絕學,戰戰兢兢配了十七八副解毒劑,估摸着應該能應付毒宗的劇毒。她不停地給自己壯膽:“毒宗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說白了就是江湖上的賣藥的,喜歡收羅別的門派、搞個壟斷。不必恐懼,讓他們小瞧了可不好。”
她就這樣心裏打着小鼓,來到了綿州兩派約定的決戰地。
在綿州之會以前,按照小蝶的理解,“江湖”就是賣藥的門派拉幫結夥,相互競爭她所知門派有限,都是配藥的同行,而且最終結果都是被毒宗兼併,因此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也不稀奇。至於其它門派在小蝶的心目中,他們都是被傳奇誇大了的地頭蛇。賣藥的根本目的是賺錢,當然不需要以命相搏,所以江湖中的什麼腥風血雨、不共戴天,對小蝶而言等同於白熱化的搶生意。
如果沒有看到眼前這些人,小蝶仍然會懷疑江湖的存在。這天,她三年來堅守的“江湖不存在”理念徹底崩潰這個“存在”就在她的眼前。
小蝶以前沒來過綿州,不知道眼前的景象是否此地的正常狀況:打卦算命跑江湖賣藝的大叔大嬸大哥大姐特別多。還有大量面目兇悍、氣質暴戾的壯漢,若干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年輕公子。人潮中偶爾飄然而過的少女們更是不得了她們新鮮好奇的目光和低聲呢喃的笑語讓人目醉神迷,但看看她們腰前身後掛着的傢伙,再大膽的人也忍不住近而遠之其實無非是些刀槍叉劍而已,但這些要命的傢伙大白天明晃晃地出現,對**來說還是很有威懾力。
他們的存在,讓綿州這個尋常的地方也變得不尋常。
小霞和小泉事前一定做足了功夫,對眼前景象一點也不驚訝,從容地介紹說:“目前綿州的江湖客大致分爲四種:第一種是茶館裏主要是跑江湖的四大雜人‘醫卜相巫’。難得今年有這麼一回大會,他們來交換消息、兜攬生意。”
“第二種是集中在酒樓裏的專業賭徒據說今天晚上正式開始下注,目前大部分人都看好毒宗。”
“第三種是街上帶着傢伙晃的少年男女。他們是初出江湖的新秀,耀武揚威地來湊熱鬧,藉機宣傳自己,順便物色另一半。”
“第四種是貪便宜的。比試結束之後,獲勝方將以半價促銷新開發的毒和藥。很多人擔心,毒宗一統毒藥生意,江湖上連個競爭價格也沒有,以後買毒藥只好任他宰割。所以這一次他們帶着不少銀子,就等那時候搶購,囤積毒藥以防日後價格瘋漲。“小蝶又仔細看了周遭一圈,覺得每個人都在意味深長地研究她。
“哆嗦什麼?他們又不認識你!”小霞瞥了小蝶一眼,不冷不熱地說:“他們等的是師父。如果知道這次是你出馬哼!”
小蝶瞪了小霞一眼,無話可說。她看着亂哄哄的綿州,只覺得自己置身另一個世界,頭腦有些發懵:她從來是個順民,在本朝轟轟烈烈的普法活動中,可以把律典背出一半,急中生智的情況下還能想起來兩條對自己有利的皇帝詔令。然而置身這些人中,王法成了空洞的論調。綿州出現的人開口閉口都是一些發生在月黑風高之夜、鮮血淋漓的命案,但他們的神態和口吻卻好似誰提刀誰喪命理所當然。更重要的是:這些人提起那些殺人兇手時,毫不避諱直呼其名,還不忘加上人家的家庭住址(例如某某山寨、某某山莊)聽到這個,小蝶十分心癢:要是把這些命案向官府舉報,單是賞銀就夠她活一年半載。
小霞和小泉辦理住店的時候,小蝶看到客棧大堂裏聚集了許多人,都在聽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高談闊論。小蝶以爲這少年是說書界的新秀。她喜歡聽說書,當仁不讓挑了一個好座位,沒想到聽到的卻是血淋淋的鬥毆事件。難道這就是有江湖特色的說書?她沒趣地咳嗽一聲,打算退場,卻聽那慷慨激昂的少年開說一段新的人物傳記:“要說轟動又有趣的大場面,近來江湖上真不多。若幹年前,只有二十二歲的符先生成爲五幫七會總龍頭從那以後,江湖上就再沒有什麼事能比這個更激動人心。”
他提到的“符先生”,毫無疑問就是小風的親爹符朝宗。
小蝶又咳嗽一聲,坐下了。誰知道少年只說了一句,又繞到別人身上:“後來黑鷹黨奉朝廷的命令屠戮綠林,把江湖攪得天昏地暗。符先生死後武林已是一盤散沙。當時有位女俠,做了一件轟動的事那位女俠就是現今武林盟主蘭夫人。”
“武林盟主?”小蝶儘量壓低音量驚呼一聲:“世上真有這個人?”
此言一出,當即招來一片側目和一陣輕蔑的低笑。小蝶在萬衆矚目中衝那少年聳聳肩:“我一直以爲這是人們刻意創造出來的神話,用來威懾難以管束的江湖健兒。原來世上真有武林盟主,還是個女的!”
“北風堡的蘭菁湖蘭夫人,論出身、身手、人品,哪一樣也不輸男人。她當上武林盟主的經過也很有趣,是迄今爲止武林上的一段妙談。”少年重重瞪了小蝶一眼,繼續說:“蘭夫人本來是要比武招親,但是擂臺上沒人能打過她。那些男人不服氣,又找了師兄師弟義兄義弟繼續打,還是沒有人能勝她。大家動了真格的,把師父輩的老傢伙們搬出來報仇,但也贏不了當時十七歲的蘭夫人原本是比武招親,這時候已經變成了爲期半年的擂臺賽。”
小蝶舉手提問:“獎品就是‘武林盟主’這個頭銜?”
“當然不是!”少年瞥了小蝶一眼,搖頭道:“蘭夫人武功高,爲人處事又妥當。打着打着她也不嫁人了,以武會友,結拜了三十九個義兄第,都是響噹噹的掌門人。再後來,黑鷹之禍暫息,武林推選盟主,大家都選了她。”
在一片充滿憧憬和崇拜的低呼聲中,只有小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位蘭夫人,果然很會做事。”誰想到她如此低微的一句自言自語竟然被那少年聽到“那位姑娘有什麼高見,不妨說來聽聽!”
小蝶二度置身萬衆矚目之中,不禁尷尬。有些話原本只在心裏說說便可,但在一片灼人的目光裏,她臉上一紅心頭一熱,脫口而出:“如果真的想嫁人,怎麼會擺那麼久的擂臺,一直打到老爹輩的人物出場?據我所知(以前從說書的那裏聽來的)即使有人尋仇,也是私下解決,以全雙方的臉面。她卻把這些都擺上檯面萬一輸了,她要嫁個老頭子不成?我看她原本就是要出盡風頭、一舉成名。”說到這裏,她聳了聳肩:“她結拜了那麼多兄弟。那些人捨不得撕破臉皮搶盟主,當然想推一個好擺佈的女人上去。而且武林盟主也得尊他們爲兄,說出來多體面!不過我猜,蘭夫人一旦上去了,也不會任由他們擺佈。”
她的直言不諱換來周遭一片譁然。那少年臉色變了變,抿緊嘴脣沒作聲。不少人直衝小蝶搖頭:“你是誰家的小姑娘?這裏可不是亂說話的地方!你知不知道前年重陽節柴幫幫主說錯一句話,和淮西綠楊幫幫主翻臉,一夜之間兩幫就拼殺了一百多人,每個死人都被割了舌頭!”
小蝶在他們的起鬨中又羞又怕,站起身想溜,忽然聽到一片聲討中傳來一句清亮尖細的異聲:“你是誰家的小姑娘?這年頭,江湖上像你這樣頭腦清楚的人可不多了。”一片噓聲中,小蝶看到了說話的人一個又黑又矮的小老太婆。
馬上有人衝那小老太婆皺眉:“範巫婆,你可不是初出江湖的小姑娘,怎麼也跟着亂說話?”範巫婆乾笑一聲:“這個大家心裏有數。誰不知道她養了兩個沒爹的女兒”
這一下,不只廳堂裏彷彿炸了鍋,連那個貌似很有涵養的少年也漲紅了臉跳起來。小蝶對別人的私生活沒興趣,趁亂要溜。然而很不湊巧,客棧門口衝進來一個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衝着人們大呼小叫:“最新消息四則!一,藥宗宗主任緋晴病逝。二,三年前解開毒宗毒人的藥宗棄徒周小蝶重現江湖。三,周小蝶接任藥宗掌門之位,前來赴會。最後一條價值一兩銀子,願聞其詳者請交錢!”鑑於這個號稱“順風耳”的傢伙已經公佈了三條一手消息,廳堂中大部分人開始解腰包。
小蝶對此毫無興趣,出門時正好遇上小風。他一拉妹妹的胳膊,興趣盎然地問:“小蝶,剛纔我發現一處隱蔽的點心鋪它既然不怕巷子深,必能做出好點心!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嚐嚐?”
點錢的“順風耳”很顯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停下手中的活計,瞪大了眼睛指着小蝶:“你、你你你、你就是任緋晴和易天的女兒?!”
廳堂中忽然靜了下來,彷彿每個人都中了魔咒,靜靜地盯着小蝶。甚至那個很推崇蘭夫人的少年,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想從她身上找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