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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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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離開的時候,已經和周小風成了非常投機的朋友。小風執意要和景淵到客棧把盞夜談,把照顧小蝶的重任一股腦扔在了張氏和小萼身上。

小萼幫小蝶洗淨藥渣,輕手輕腳闔上房門,忽然看到阿牛默默靠在門外。她一愣,陪着笑問:“阿牛哥,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你怎麼還杵在這兒嚇人?”

阿牛沒笑,反而冷冷地問:“憑良心說,小蝶待你怎麼樣?‘冷血無情’就是你對她的評價?”小萼臉色一變,咬了咬下脣,沉聲道:“宗主把我的密報給你看?”

“殘萼,你是不是嫉妒她的本事,故意在宗主面前詆譭她?”阿牛的臉色也更加不善。

小萼那張孩子氣的臉漲得通紅,跺了跺腳,聲音顫抖着說:“你何必把我想得那麼不堪?就算你覺得她好,也不必在給宗主的密報裏誇她呀!你就不能多說兩句壞話,讓宗主以爲她是個庸俗的市井小民,不再惦記她?你你就不能讓小蝶過她自己的日子?”

阿牛愣了愣,聽到跨院那邊傳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他問:“你老早就和殘萼商量好?你們故意把小蝶說得那麼差勁?”

馮駿揹着手繞了出來,沒有直視阿牛的眼睛,似乎是輕聲地自言自語:“我真希望,小蝶永遠都是一個爲自己的生活拼命努力、不相信江湖存在的女孩兒。”

“祐哥!”小萼叫出阿牛真名的一剎那,彷彿也恢復真實的自己,一點也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她懇切地說:“小蝶很優秀,可我們並不缺優秀的人。你要真爲小蝶好,就替她想想什麼事對她好、什麼事會害了她!”

阿牛搖搖頭。“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宗主要我們下個月決斷小蝶遲早要知道我們是什麼人,我們遲早要讓她失望。”

“唉”門邊傳來張氏的嘆息:“我真希望,時間就停在今天!”

“別傻了。”黑暗中閃爍着點點亮紅的火星趙興在小院的角落裏磕了磕煙管,說:“我們還有自己的事,總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小藥店裏。我早說既然來騙她,就不該對她好。現在好了,誰也不知道這戲要如何收場。要是宗主多給點時間,大家還能從容脫身。”

“一個月誰能知道一個月後的今天是什麼樣?”辛祐重重地把頭靠在牆上。

在微微泛白的晨曦裏,這個院落格外安靜。每個人都屏息凝神去聽小蝶房中平穩的呼吸。

小蝶可不知道別人有這麼多煩惱。她只知道,自己昏睡七天,醒來之後,世界似乎不一樣了。

她清醒的時候是中午,沒機會驗證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面出來,還是從南面出來。但還是有很多反常的事情留着給她考究。

首先,小風的長相似乎變了他原本和自己不太相似的,估計一人的長相跟了爹,另一個跟了娘。可今天他卻和小蝶有那麼六七分相似。

“哥哥”小蝶還有些虛弱,扶着門框昏昏沉沉地問:“你的臉出了什麼事?”“這是易容術!”小風朗聲一笑:“既然我早晚要接手藥店,而大家都熟悉了你的音容笑貌,所以我先易了你的容貌,然後每天變動一點過幾天,大家就會用我的形象取代你!”

哦,對了。這傢伙的醫術沒學幾成,歪門邪道倒是精通不少。這些把戲通常不會用在好地方,這次竟然要用來竊取她的店!真是狼子野心!小蝶心裏頭模糊地轉了幾個念頭,沒力氣跟他發脾氣,只是鄙夷地諷刺:“這幾天辛苦你治死了幾個人?我們藥店的牌子沒被人砸了吧?”

“怎麼會有那種事!”小風拍了拍胸脯,“來的人都是畏風病,又我這個貨真價實的周小風把藥一賣,他們就美滋滋走了,一點問題也沒有!你再多休息幾天也沒關係。”

其次,小蝶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似乎有些反常。

她從小沒生過什麼病,不知道大病會是什麼感覺。然而她這種反常怎麼想也不像生病,倒像是中毒。她給自己看了看,卻找不出中毒的跡象。

再次,小萼的講述和小蝶的回憶似乎有些許不同她們兩人當中,肯定有一個因爲驚嚇過度,對細節記不清。

小萼一口咬定:那夜光線暗淡,所以小蝶把那位公子的血色看錯了。“世上哪兒有紫色血液的人?他下次來的時候,小蝶姐自己去看。反正他現在和周公子是知交了。氣味?”小萼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他身上沒什麼奇怪的氣味啊!”

小蝶自己也開始猶豫,是不是記憶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她明明聽見那人惡狠狠地說她“不自量力”,但小萼卻說人家以德報怨、不計較小節,送小蝶回家。

也許是吧。

小蝶迷惘地在家裏兜了兩圈,決定聽取哥哥的意見,再休息幾天。

終於,她有幸見到了那位以德報怨的仗義書生景公子。

可惜他們再次相見時,小蝶剛剛喫了自己配的調養藥,頭腦極度不清醒。

景公子在飯桌上和小風暢談各地名勝。他自稱人生一大願望是遊歷天下名山大川和她那個享樂派的老哥志願差不多,一個是遊山玩水,一個是喫喫喝喝。看他文質彬彬,小蝶實在不能相信他會和自己的哥哥一見如故雖然兩人的喜好略有相似,但怎麼看也不像一丘之貉。不過聽他們一起海闊天空的閒談,也挺有意思:一個在介紹各地名勝,另一個補充着介紹當地小喫

小蝶那天真的很睏倦,只能勉強坐在一邊支撐着當聽衆,一點發表意見的力氣也沒有大概她這副沉默寡言的端莊形象挺吸引人,她總覺得景公子有意無意地看了她好幾次。

小蝶想狠狠瞪他一眼她確實張大了眼睛,遺憾的是離“瞪眼”還有一點差距。然後,大概是她的眼瞼用盡了所有力氣,再也沒力氣勉力張開。

她就那樣睡着了。

女人的直覺說:一定要提防景淵這個人他眼神中偶爾滑過的掩飾不住的犀利,還有他嘴角那若隱若現的嘲弄的微笑,讓小蝶覺得:這個人認識她,或者在很久之前就知道她。他不是在端詳一個陌生人,而是在揣摩一個風聞許久的人

小蝶小心翼翼地猜度景淵的來歷,但老天爺卻沒給她很多機會景公子很快就離開了雍州,繼續他的遊歷去了。他來告別時,那種若有所指的言談和神態,讓小蝶疑心重重卻摸不着頭腦。她只能期望這個人不會再出現,不會帶來麻煩。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古語太經典。當小蝶再一次在藥店正式登場時,已經是發生昏迷事件之後的第十九天。她不得不感嘆:如果不是易容術威力太大,那就是遺忘的力量很可怕現在大部分人見了女裝的小蝶,都誇她長得清秀,和她哥哥“周大夫”很像。有些人雖然滿腹狐疑,但都會在她老哥天花亂墜一通分析之後服服帖帖。還有疑問的人繼續端詳下去,都會獲得小風聲色俱厲的警告。

第二十二天,小蝶的“妹妹”身份穩定下來,再沒受到什麼質疑。

小蝶很鬱悶。

她真懷念主治大夫的椅子現在,她哥哥正冠冕堂皇地坐在上面,裝腔作勢給別人看病:“大嬸,不要緊,畏風病而已。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擅長的就是治這病。八錢銀子哦,是漲了點價錢。現在藥材不好找啦,大家多體諒!小蝶!給大嬸抓藥!”

是的。

她現在成了抓藥的夥計!當一個天天治時疫的醫生,已經夠無聊。現在竟然成了每天抓同樣的藥的夥計簡直是地獄!地獄!“天理”到底藏在天的哪一塊?小蝶真想衝上天去找找,看老天爺是不是沒把這東西看好,一個不留神讓狗喫了!

小蝶手裏惡狠狠地包藥,眼裏盯着曾經屬於她、供她專用的桌椅,心裏想着:“我一定要、一定要把它們搶回來!等着瞧!”

怎麼辦呢?不如讓女裝小蝶死掉,然後她化身周小風醫生的弟弟?再然後,嘿嘿嘿只要把哥哥處理掉,這個藥店就又回到她的手上了!小蝶獰笑着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讓一讓!讓一讓!”一聲粗暴的吆喝衝散了人羣。

出了什麼事?小蝶看到兩個凶神惡煞的差人衝進藥店,直衝到小風面前。差人看病用不着這麼兇吧?還插隊!真是官僚!小蝶心下哼了一聲:“給他們好看!”如果她是主治大夫,一定要給這兩個人一點苦頭。不知道哥哥有沒有這種勇氣和智慧。

小風瞥他們一眼就埋頭寫處方,邊寫邊說:“插隊的一律算急診。急診費是每位四十文。前面這一位似乎有時疫前期的症狀,後面那一位雖然很健康,但和有輕度時疫症狀的人搭檔,最好預防一下。請到那邊排隊繳費領藥。”

“我們不是來看病的。”官差甲叫起來,但聽小風說他已經染上時疫,聲音也不那麼氣粗了。“你這兒人來人往,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他“唰”的展開一捲圖畫。

小蝶努力張望,看清了圖畫上的頭像這不是

她心裏打起了小鼓。這不是她哥哥嗎?怎麼頭上給冠了“通緝”二字?!

她心驚膽戰地掃了哥哥一眼他的易容術讓他看起來和小蝶很相似,但和畫像上的人不怎麼接近。

小風淡淡掃了一眼,平靜地說:“差爺,您太爲難我了。我每天看的人沒有三百也有兩百!哪兒能記住每個人的長相?不過您既然提出來,我從現在起爲您留心。”

“官差老爺!”小蝶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裝作好奇地問:“這是怎麼回事?這個人是幹嗎的?會不會很兇惡?”

“那倒不至於。”官差乙口氣略爲緩和:“各位鄉親不必驚慌,此人不過是個江洋大盜,涉嫌上個月十五晚上,威遠王府的竊案。他倒是還沒傷過人命。請各位鄉親留心。告發此人形跡的,有賞銀五十兩!”他吆喝一嗓子,辦完了公事,湊到小風跟前壓低聲音問:“周大夫,我不會染上畏風病吧?您知道:我要是病了,就得停職。我家裏老婆孩子還等飯喫呢”

小風故作同情地嘆了口氣:“畏風病不會跟您講人情,不過我不能不看情面我送您五付藥,您自己連喝三付,老婆孩子一人一付預防,我保證您好得乾淨徹底。”“謝謝您。”官差笑呵呵走了。

小蝶卻笑不出來上個月十五似乎發生了很多事情。

她幾步走到主治醫師的席位,拎起小風的後領,一直把他拖到後院。她早想這麼做,可沒想到是出於這個原因。一關上門,小蝶就沉下臉:“我們不是說好誰也不幹了嗎?!”

“你好像忘了先打破這個約定的人是你!你三年前偷了瓊華液,所以才被趕出師門。”

“別翻老賬!”小蝶又檢查一遍關好的房門,壓低聲音衝哥哥怒吼:“你來雍州的第一天就去王府行竊?你以爲那是什麼地方?”她焦躁地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發着牢騷:“我早猜到你這一路遊歷,少不了到處‘借錢’,但你突發什麼奇想?竟然去哎呀,我算知道你你的易容術真是一石二鳥,既覬覦我的藥店,還逃避人家通緝!”

她喘了口氣,厲色道:“你偷了什麼?趕快送回去!我知道衙門的辦事效率。他們巴不得早早結案。只要你把東西送回去,他們樂得把這事兒當無頭公案,草草解決。”

“送不回去了。”小風吞吞吐吐地回答,“被我用完了。”

小蝶倒吸一口冷氣:“用完了?你、你偷了什麼?”

“黑芭蕉。”

“黑芭蕉!”小蝶想尖叫,但終於忍住了,結果這一口氣憋得她差點斷氣。“你要黑芭蕉幹什麼?”

小風吞吞吐吐地回答:“景公子說,你的病要用黑芭蕉。咱們店裏沒有,我就去王府的藥材庫裏借了點。等咱們有了馬上還他誰想到他們這麼小氣,連這幾天也等不了。”

小蝶狠狠在哥哥頭上一敲:“我們這輩子也未必能搞到一撮黑芭蕉!難怪我覺得醒來時,身上有亂七八糟的味道。”小風連連點頭:“白地蓮、黃羅漢、黑芭蕉、紫門莛、銀筱葉、綠丹菘、紅水淞。”

“就這些?”小蝶看到哥哥肯定的眼神,跺着腳叫起來:“哥哥,你上當了!黑芭蕉一定要用六環香做藥引,沒有六環香,它的藥性根本發揮不出來。我早就覺得那個景淵不是什麼好人,沒想到他竟然陷害你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小風被她說得有些心虛,喃喃分辯道:“陷害我們能有什麼好處?他也只是聽到的偏方。再說,你不是好起來了?”

小蝶搖搖頭,極力想也沒有頭緒:“那個人一定不簡單!一定!”

他們雙臂環胸相對沉默。小蝶終於也想出一石二鳥的好主意:“你這幾天不要拋頭露面。我們就說周大夫辛勞過度,需要休息。”

“藥店怎麼辦?”

“不是還有我嗎?”

“你行嗎?”

小蝶用力拋給哥哥一個大白眼:“你以爲這藥店是誰開的?你乖乖在後院閉門思過吧!”說罷,她理直氣壯地看診去了。

午後的清風掃過小蝶微潤的眉梢,並沒有帶給她輕鬆的感覺。

她默默和麪前這個大叔對視,心底深處感嘆了一句:世界真的不一樣了。

她終於大言不慚地坐回她曾經的專座。然而,她再也不是那個令人仰慕的醫生雖然除了外衣和髮型,她沒有改變。

等着求醫的人默默排着隊。隊首這個大叔,和她已經對視了三刻。沒人主動和小蝶說什麼。她的脊背和手心在他們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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