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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不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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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騰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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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粵冷靜下來以後,開始分析身份證遺失在路上的可能性。

從寄快遞用完之後,就一直被她放在雙肩包最裏側的夾層,從包的縫隙裏掉出去,難度是有點大的。

除非是她拿什麼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帶出去了。

在此之外,還有什麼契機,讓她拿出身份證了呢?

......零錢包。

哦對,那個零錢包!

奚粵看看時間,不到九點,希望那個賣文創紀念品的小店還沒有關。

她原地站着,拿出手機導航,仔細回憶着那家文創店的方向,轉了一個圈。

遲肖也在這個時候快步追上了。

“我說,你調整得挺快啊?”

奚粵低頭凝神看手機,面容緊繃,無暇玩笑:“什麼意思?”

遲肖抬手,屈起手指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我說你,這裏有芯片嗎?你是AI?機器人?”

奚粵還是沒有聽懂,心說我要真是機器人,就不會每次出門都丟三落四了,抬頭間,難掩不耐煩:“......讓一讓好嗎?我真沒空跟你鬧了。”

“誰跟你鬧了?”

街巷裏行人稀疏,一側的翡翠店正在掃地準備打烊,另一側的奶茶店機器還在嗡嗡作響。店裏音響正在播一首安靜的輕音樂,如月光一般緩緩流淌在古鎮的夜晚。

奚粵沒有時間感受她在和順、在雲南的最後一晚了。

她必須把盛瀾萍的身份證找到,否則她要多厚臉皮才能若無其事一走了之?

遲肖左右看了看,伸出雙臂,在奚粵的注視下高高舉起,然後......伸了個懶腰。

“開始吧,”他說,“先去警務工作室那看看,一旦有人撿到了呢?其次,你回來時是哪條路?大不了一個磚縫一個磚縫的找。”

奚粵說倒也不用那麼麻煩,她把她縮小過的範圍告訴遲肖:“現在兩個方向,一是文創商店,可能是我結完賬往包裏裝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把身份證擠了出來,二是垃圾桶,我爲了給雙肩包騰出容量,扔雜物的時候,有可能連着身份證一起扔進去了,不過這個可能性不是很高,我覺得......”

“往哪裏?”遲肖打斷她。

“那兒,”奚粵指了一個方向。

“行了,你去問問商店,我去問問垃圾桶。”

“啊?”

“啊什麼啊,再慢一會兒全都打烊了,燈都關了,你還敢走嗎?”遲肖按着她的肩膀,直接把人轉了個方向,“快去。”

奚粵把雙肩包背上,也顧不得和遲肖多說了,快步往來時路走。

中途回頭,看到遲肖站在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垃圾桶旁邊,垂着手,正低頭與之對視,似乎在思索處理辦法。

-

花了十幾分鍾,奚粵終於找到了買零錢包的小店。

原以爲在和順住了這麼多天,對地形應該有所瞭解,是她高估自己了。

當看到熟悉的店門還開着,燈還亮着,奚粵跑過去的步子都有些虛浮,當店主聽她說明來意,直接就把身份證拿出來的時候,她更是立刻想哭了。

不,不只是身份證,還有一張機票,一張景點的票根,五十塊現金,還有一枚在機場兌換的小徽章......

店主說,你這個記性啊。

奚粵訝然,還有點尷尬。

店主提醒她:“你當時說要試試這零錢包都能裝進多少東西,後來你選了另一個款式花樣,但是這些東西忘拿出來了。我半小時前就該打烊了,想着等等你,要是你還不來找,我就送到瑪尼客棧去了。”

奚粵更加驚訝:“您認識瀾萍奶奶啊?”

“對啊,也幸虧我看了一眼身份證。”

店主說很巧,她來這裏兩年了,之前只是來騰衝旅行,也住在瑪尼客棧。後來陰差陽錯就留下了,開了這家賣原創紀念品的小店。

古鎮裏賣類似文創的店大概一雙手數不過來,店裏生意,如所見,悽悽慘慘,但竟然也堅持了這麼久,也算是幸運。

店主說:感謝上帝,阿彌陀佛。

......

奚粵和店主又聊了幾句,把東西一一收好,還互相加了微信。

原路返回時,她想起遲肖,下意識想給他發個微信打個電話,告訴他別找了,找到了,但拿出手機纔回憶起,她和遲肖認識這麼多天了,竟然還沒加過聯繫方式。

怪誰呢?

奚粵覺得不能怪她,可能這世界上就是有人喜歡披着馬甲混江湖也說不準啊?

不過,那些天氣預報,那些善意的提醒,是羣發?還是隻發給她的?

苗曉惠代管這個賬號的時候好像就是這樣的習慣吧?

所以這是苗曉惠交代給他的任務嗎?

......

奚粵想着想着,步速不經意就放慢了。

當意識到自己思緒跑偏,她迅速收攏,步子也邁得更快,更大了些。

回到那條主街巷,她一眼就看見了遲肖。

這會兒路上的行人更少了,零零星星,遲肖就很顯眼,他手裏拿了一根......那是拖把杆嗎?

奚粵停下腳,看着遲肖拿着長棍子,另一隻手舉着手機照明,一點一點地翻着面前的垃圾桶。

偶有行人路過,看到一個外貌帥氣衣着體面乾淨的年輕男人在翻垃圾,都不由得張望兩眼。

奚粵快速跑了過去,拍拍遲肖的背。

這人翻垃圾桶翻得太入神了,竟然沒感覺。

奚粵力道重了幾分,再拍拍。

遲肖回頭。

一張痛苦面具。

奚粵也不記得自己當下一刻是作何表情了,但這件事情過去很久,她仍記得遲肖當時說的話。

他鼻音很重,屏着呼吸說:“這輩子第一回掏垃圾,人生初體驗,我謝謝你。”

奚粵拽拽雙肩包帶,告訴他,身份證找到了。

遲肖當即就把撿來的拖把杆扔到一邊去,快步走到巷子另外一側,扶着牆,彎下了腰。

緊接着就是一聲乾嘔。

奚粵眼望天,很想笑,使勁擰自己大腿,忍住了,跑到旁邊便利店,買了瓶礦泉水,遞到遲肖手裏。

“還難受嗎?”

“......燻得我頭疼。”

“我要怎麼才能幫上你?”

遲肖揚了揚手:“你離我遠點就行,我怕我這會兒不太好看。”

奚粵別過頭去,更想笑了。

後來據遲肖回憶,他至少翻了六七個垃圾桶,每一個都是把裏面的垃圾袋敞開,用那拖把杆細細翻過兩遍的,因爲身份證太小了,他不得不貼很近去看。

期間還碰見了古鎮景區巡邏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提醒他,下午已經收過一次垃圾了,要是真不小心失物丟進了垃圾桶,那找回的概率也不大了。

......

遲肖把那一瓶水拿來洗手了。

奚粵又跑去買了一瓶。

遲肖的眼睛紅了,應該是剛剛乾嘔的緣故,看起來像是宿醉過,他用手掌扇扇自己的衣領:“我怎麼覺得我也變臭了......我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奚粵向前了一步,踮了踮腳,輕揚頭。

三秒後。

“嗯......沒有,你很香。”

“?”

“真的。”奚粵點頭。

“得了吧,你不適合開玩笑,逗人太沒水平了。”遲肖伸出手,再次推着奚粵肩膀,把人轉了過去。

“小峯他們已經先去了,走吧,喫晚飯。”

“我不踏實,我要先把身份證送回去。”

“行,我跟你一起。”

-

把身份證送還給盛瀾萍,奚粵再次出門,又來到了那對夫妻開的小小燒烤店。

和第一晚來時沒有任何區別,這個時間段,客人不算多,不過這次奚粵不再是一個人坐,而是和苗曉惠他們一起,將兩張桌子拼在一起。

奚粵習慣坐最靠角落的位置,挨着苗曉惠,也方便說話。

苗譽峯搬了一箱啤酒,眼看就要走過來做到奚粵旁邊,被苗曉惠在空中一指:“別把酒放這邊,我們又不喝,去,拿兩瓶飲料來。”

苗譽峯聽姐姐話,乖乖把啤酒搬走了,再回來時,空座位就有了人。遲肖已經坐到了奚粵的另外一邊。

這頓燒烤是苗曉惠請客,主要就是慶祝媽媽的身體沒有大礙,以及感謝她新上任店長,大家對她的關照。

還是一樣,店裏員工來自四面八方,所以飯桌上的口音天南海北,奚粵發現自己如今能夠聽懂一些簡單的雲南話了,喫飯時說的一些笑話,苗曉惠簡單幫她解釋一下,她也能跟着樂了。

朱健立誓下了班就絕不掌勺的原則被打破了,眼看烤串跟不上了,他被一羣人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站在烤爐前給老闆幫忙。

奚粵最愛剛烤好的包漿豆腐,一口一塊的大小剛剛好,外面撒了料烤出焦皮兒,熱騰騰,咬開來裏面又是軟乎乎,顫悠悠,需要一邊喫一邊不斷嘶哈吸氣,才能不被燙到舌頭。

烤小瓜,奚粵一開始還以爲是沒有見過的神奇蔬菜,後來才知道,就是北方的西葫蘆,切成片,放在火上燎一遍,表皮烤出細密小泡泡,咬一口,內裏清甜水汪汪。

又有兩盤涼菜端上來。

一個是涼拌折耳根,一個是涼拌薄荷。

奚粵對摺耳根完全接受,但對薄荷實在敬謝不敏,想起有人好像喜歡薄荷來着?

轉頭看向遲肖,遲肖卻剛好起身,從裏側繞了出去,站在了店門口,正和燒烤店老闆說話。

......

趁着大家都在,奚粵把她準備的小禮物一一發出去。

上次在春在雲南喫飯的時候,聊天間朱健說他平時喜歡上網打麻將,奚粵剛好看到一個把把壺的鑰匙扣,想着送老朱大哥剛好,店裏另外一個服務生妹妹平時喜歡看小說,所以送她的是一個金屬書籤......至於苗譽峯,奚粵從包裏拿出來一個小首飾盒,打開來,裏面是一對亮閃閃的耳釘。

苗譽峯反應非常給面子:“哦麼,閃瞎我了,大姐你好會挑,我剛好要再打一對耳洞。”

苗曉惠抄起筷子就要抽人:“亂叫!”

“她讓我這麼叫的!我叫妹妹她不高興呢!”

.......

又一波烤串上來,一桌人消耗的速度明顯降下來了,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吹皮的吹皮。

奚粵也喫飽了,開始進入暈碳狀態下的賢者模式,她緩緩向後靠,眯着眼睛看着這一桌杯碗餐盤,熱熱鬧鬧,目光逐漸偏移,再偏移,順着門口出去,定在了遲肖身上。

燒烤店老闆已經去歇着了,遲肖一個人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只餘一個背影,T恤之下平直流暢的肩背,半垂着頭,像在看手機。

奚粵走過去了才發現,沒有手機。

他只是在發呆。

“你不冷嗎?今晚風很涼。”

她咬着酸角汁的吸管,本來想要坐在遲肖旁邊,但奈何門口太窄了,兩個人有點擠,就只能坐在比他矮一截的臺階上。

“你冷啊?”遲肖接過奚粵遞過來的酸角汁,反問她,另一隻手已經撈來外套,扔到了她腿上。

奚粵把外套展開:“我不冷啊。”

“那我也不冷。”

“冒昧問一下,你是在擺造型嗎?深夜憂鬱男?”

“是啊,這不是把你引誘過來了?”

“......”

奚粵又卡殼了。

這個人滿嘴跑火車的功力,她真是望塵莫及。

混着燒烤香氣的晚風在不停鼓動,別有一番滋味。

“你好像都沒喫東西。”

“不太餓。”

遲肖想起剛剛那垃圾桶就反胃,還沒緩過來呢。

奚粵拽拽自己的衣袖,露出藏在袖子裏的,給遲肖的禮物??一包煙,薄荷爆珠。遞了過去。

“幹嘛?”遲肖接過來,在手裏掂量了兩下,“我聽着了啊,別人都是鑰匙扣什麼的,怎麼到我這就一包煙啊?”

奚粵懷疑遲肖平時大概不抽這個煙,不識貨:“哥,這能買倆鑰匙扣了。”

遲肖嘁一聲:“這抽完就沒有了。”

“廢話,我還供你一年啊!”

遲肖把酸角汁拉環拉開,扔到一邊。

奚粵這瓶已經快喝完了,把吸管吸得卡拉卡拉響:“那個,我明天就走了,不特意去跟你們說再見了。”

“想好了?不玩了?”

“嗯,想好了,該回了。”

遲肖看着她:“什麼時候的機票?”

“明晚。”奚粵說,“騰衝飛的話,轉機有點久,我要坐客車到保山,從保山機場飛。”

“認路麼?”

“我又不傻。”

“客運站人多又亂,自己的東西收收好,這次再丟了可沒處去找。”

奚粵轉身,抬頭,目光對視,手裏的玻璃瓶撞上他的:“知道了!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

兩人坐在臺階前,燒烤店門口吊着的燈泡泛着瑩瑩白光,照亮腳下一方。

身後店裏,朱健不知和誰開玩笑,說話聲音有點大,後來直接鬧着動起手來,勒着脖子撓癢癢,腳邊空啤酒瓶叮叮咣咣倒了一片。苗譽峯在旁邊鬼叫,苗曉惠也一邊拉偏架一邊起鬨。

奚粵伸長了脖子看熱鬧,許久感慨了一句:“完全看不出來啊......”

“什麼?”

門口烤爐未熄的木炭飄了個火星過來,奚粵眯起眼睛:“完全看不出來,他們是喫過很多很多苦的人。”

“你說那姐弟倆?”

“是呀。”

遲肖笑了聲:“小峯又嘴上沒把門兒了,他把他家裏的事告訴你了?”

奚粵看向遲肖,胳膊肘撞了下他的膝蓋:“什麼話!好像我很不值得信任一樣。”

雖然,苗譽峯確實不是個“深沉”的小夥子,但他們家裏的事,還真不是他說的,是剛剛在飯桌上,苗曉惠和奚粵坐在一起,倆人聊天聊到的。

剛認識的時候,苗譽峯就鋪墊過,說他和他姐,一個逃學,一個逃婚,是逃跑二人組。剛剛苗曉惠則把這段故事給完整了??

苗曉惠和苗譽峯兩個人是堂姐弟。

苗曉惠的父親不是個好人,很多年前吸毒死了,家裏人就勸苗曉惠媽媽,不能改嫁,爲了孩子着想,改嫁也要嫁給自己家裏人,恰好苗譽峯爸爸、也就是苗曉惠的叔叔剛離婚,帶着孩子生活。在家裏人的攛掇下,兩個昔日叔嫂成了夫妻。

如果故事到這裏,奚粵覺得她還可以接受,畢竟各家關起門來都有各家的難處,可是這件事唏噓就唏噓在,難處都落在一個人身上??苗譽峯他爸,脾氣很差,每天喝完酒就打人,還不是小打小鬧,動起手來就是往死裏發狠。

苗曉惠媽媽進了醫院好幾次,饒是這樣還堅持了很多年,直到苗曉惠成年,可以出來工作養自己了。

這時家裏人又作妖,說給苗曉惠介紹一個對象。

在苗曉惠的家鄉,女孩子結婚都很早的,十八九歲生孩子的大有人在,尋常得很,所以誰都沒有異議。苗曉惠不想結婚,想跑,可是跑一次就被抓回去教訓一次,教訓的方式也是捱打,越打她就越跑,越跑就打得越狠。

苗曉惠始終犟到最後,甚至已經百鍊成鋼,有了逃跑經驗了,滑不溜手,最後一次逃跑是在婚禮的前幾天,她什麼行李都沒拿,就只帶了買車票的錢,另外,帶上了媽媽。

“曉惠是真的厲害,我覺得她是天選餐飲人,她太細心了。”

奚粵回憶起剛剛,喫飯的時候,苗曉惠竟然能夠在不動聲色間觀察到每個人都愛喫什麼,然後把盤子輾轉騰挪,把各人喜歡的都放到各自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奚粵一個走神,面前又添了幾串剛烤好的香噴噴的小瓜。

“不對不對,是我狹隘了,這樣的用心,這樣的毅力,應該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遲肖笑了笑,喝一口飲料:“之前曉惠跟我說,她弟弟也要來上班,我以爲要麼是我聽錯了,要麼是她瘋了。”

遲肖猶記得,當苗曉惠說她弟弟要來找她時,他的反應。

在故事裏,他和奚粵以及各個聽衆都想當然的認爲,苗譽峯所站的陣營應該不作好,但偏偏歹竹出好筍,被苗曉惠帶大的苗譽峯,從來都明白家裏的這些事孰是孰非,誰對誰錯,以前他小,家裏打得人仰馬翻的時候他擋也擋不了,現在他長大了,有能力保護別人了,這時苗曉惠已經帶着媽媽走了。

苗譽峯摸清了他這個不成器的爸最近打牌的地方,一通舉報聚衆賭博的電話,直接把他爸圈進去了,而他也藉着這個機會離家遠走,來找苗曉惠。

......

這個夜晚,奚粵把遲肖的外套蓋在腿上,撐着下巴回頭看那一屋子人,由衷感慨:“......好精彩啊。”

遲肖瞄她一眼:“不止,真不是我吹,春在雲南不養閒人。”

“哈?”

“那個,你送書籤的那個人。”遲肖示意奚粵看過去,那個縮在角落正捧着手機飛快打字的女孩,“她不僅看小說,她還寫小說,她說當服務生是她的副業,寫小說纔是主業。家裏人都不支持她,她就一邊上班一邊堅持,牛吧?”

“天啊。”奚粵簡直驚訝,連連點頭。

“還有,老朱。”

遲肖說起朱健,其實是二十多年的老餐飲人了,不只是個廚子,年輕時也有自己的餐飲公司,只是擴張失敗,加上被朋友坑了一把,前半生所有努力付之東流,一點沒剩下,受不了一些閒言碎語和他人眼光,乾脆來到了騰衝,這個幾千公裏之外的陌生地方,從廚師重新做起。

“遲肖。”

“嗯?”

“你呢?”奚粵將話茬換個方向,“你有什麼故事可講?”

她仍然撐着下巴,不過這會兒她正對着遲肖。

燒烤店門口的那盞燈泡就在遲肖腦袋上面,從她的角度,自下而上,其實看不太清遲肖的表情,只能從他的語氣中若有似無的笑意,感受到他的心情。

這樣的夜,他和她一樣,心情是非常平靜,非常和緩的。

“我啊......”他頓了頓,“我沒什麼故事,我的故事都不精彩。”

“你這就沒意思了。”說起別人可有料了,說起自己就藏着掖着。

遲肖笑:“真的,你想聽的話,那給你講講我爸吧。你上次說我炒菌子好喫?”

是啊。

奚粵點點頭。

“我媽是雲南人,彝族,我爸年輕時爲了追我媽,不惜放棄一切跑到雲南來,生活,定居,學了一手雲南菜,後來開了飯店,再後來飯店越開越大......”遲肖頓了頓,剛剛那包煙還在他手上,被他把玩着,“我的意思是,我會炒菜做飯,是跟我爸學的。”

奚粵覺得,很合理,非常合理。

她緩慢地點頭,可是又覺得遲肖臉上的笑別有深意,一時間不可信。

“遲老闆。”

“請講。”

“你的故事是真的嗎?”

“假的,騙你的,我會做菜是因爲我小時候愛看中華小當家。”

“......”

奚粵真是很無語。

她現在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分清這人什麼時候是認真,什麼時候是玩笑了。

在她無語之際,遲肖又開口了,他的手指輕敲她的肩膀:“哎......”

被打斷了。

苗譽峯喝了點酒開始上頭,看見臺階上坐着倆人,就七扭八歪地靠了過來。

“你們兩個人爲什麼坐這?躲着我們,整哪樣?”苗譽峯從背後摟住了遲肖,臉貼着遲肖的後腦勺,蹭了蹭,眼神迷離。耳朵上的耳釘倒是很閃亮,他已經把奚粵的禮物戴上了。

奚粵笑着:“大人說話呢,小孩別插嘴。”

“不對吧,你倆......”苗譽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奚粵的鼻子,再滑到遲肖眼前,“二人世界嗎?”

“知道還不走?”遲肖把苗譽峯的臉推遠。

“好好好我走,你們兩個,都愛給人上課,都愛教育人......”

......

苗譽峯七扭八歪地來,又七扭八歪地回去了。

燒烤店裏,不知什麼時候老闆夫妻倆也加入了聊天,一大桌子人酒意正酣,老闆起身,藉着未燃盡的炭火,燒熱瓦罐來泡茶。

滾滾的茶水,一杯下去,令人散去酒意。

“馬幫茶。”遲肖給她科普。

奚粵點點頭。

“我也問你個問題吧。”遲肖到底還是把那包煙拆開來,丟給了奚粵一支。

“問啊,不過我也不保證我會說實話。”

遲肖笑起來,打火機也扔過去:“我想知道,今天晚上你抬頭看月亮的時候,在想什麼。”

奚粵將那支菸湊到脣邊點燃。

她不喜歡薄荷,所以沒有咬碎那顆薄荷爆珠。

“我在想,我真是個很沒用的人。”

她沒有和遲肖說謊,而是坦誠相待了,後來奚粵想想,她之所以會坦誠,大概也是因爲默認,他們以後不會再見了。

和不會再有交集的陌生人,好像沒有隱藏的必要。

“簡單來說就是,我的生活出了一些問題,我很想遠離那些棘手的問題,所以纔開始了這場旅行,或者說是,逃避,出走。”奚粵緩緩吐出的煙霧,在眼前散開,“但是我後來發現,出走並不能給我帶來任何實質上的幫助和改變。”

又一聲打火機砂輪響。

遲肖問:“具體是什麼問題,能說麼?”

奚粵搖搖頭:“不是我不想說,而是,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每一件單拎出來都不值一提,可它們加在一起又會讓我崩潰。”

“你說你覺得自己荒唐。”

“是呀,荒唐,”奚粵說,“我現在後悔了,我覺得逃避毫無意義,是錯的,這甚至不該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舉動。”

半畝秋夜,煙塵作伴。

涼月盈盈,各有歡和憂。

奚粵說完便沉默了。

而遲肖看着奚粵拿煙的那隻手,許久,沉聲說:“又或者,出走本身不是一種錯呢?”

他示意奚粵一起看向屋子裏的那羣人。

他們正在喝着茶,笑着,鬧着。

“你最近認識的這些人,無一不是出走過的,或者正在出走的。有時候人總要走一走,不是爲了真的得到什麼,而是爲了讓心安定下來。”

遲肖伸手,捏掉了奚粵肩膀上一粒小小灰塵。

“的確,問題就擺在那,早處理晚處理,它都要等你去解決,但可能出走一遭,心境不同了,解決的時候會更從容平和一點?”遲肖扯扯嘴角,笑了,“算了,我也說不好,免得苗譽峯說我跟你一樣,喜歡上課。”

這下輪到奚粵嘁一聲了。

“雖然我覺得你現在回去不是一個好時機,半途而廢意味着一無所獲,倒不如繼續下一站,該去哪去哪,”遲肖說,“但你主意已定,我也沒立場攔你。”

“加個微信吧。”他說。

奚粵忽然笑了聲,一支菸也已經燃到了底:“哈?我們不是一直有微信嗎?”

遲肖翻她一眼,不理睬她的陰陽,把微信亮在她眼前。

奚粵反倒猶豫了。

“那個,如果我說,我現在用的這個微信,不是我真正的微信,現在在你面前的我,和平時的工作生活裏的我可能也不太一樣......”

“沒所謂,”遲肖打斷她,“我只認識我眼前的你。我也只認這個你。”

奚粵抿着脣,半晌,還是笑笑:“行!那我加你。”

“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遲老闆。”她站起了身,撣撣灰塵,朝遲肖伸手,像是新朋友見面那樣,“我忘了跟你說,你其實是我最怕打交道的那種人。”

遲肖也站起來,輕呵一聲,沒有理會她擎在半空的那隻手:“哪種?”

“就是總喜歡說玩笑,讓人不知道你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遲肖故作瞭然:“哦......那同樣的話也送給你吧,你也是我最怕,卻也最佩服的那種人。”

“?”

“總是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兒,緊張兮兮,屁大點事兒就慌得要命,但事到臨頭,你總能冷靜處理好一切。”

奚粵歪下腦袋,手還擎着:“你這是誇我嗎?”

“當然。”

奚粵不理會遲肖,她覺得,這應該也是一句玩笑話。

“快點啊,遲老闆。”她晃晃手,“祝你生意興隆,我們後會有期。”

“行吧。”遲肖也抬手,“那我祝你過關斬將,一路順風,小月亮。”

“你叫我什麼?”

涼涼月光下,指尖輕碰。

遲肖沒有握住那隻手,只是輕輕拍了下她的手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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