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噩耗,薛寶釵眼前一陣恍惚,視線都模糊了幾分。
定了定神,再往下看去,卻發現還有更扎心的消息。
非但李宸身邊有了林妹妹,更還有兩位連寶琴都稱讚外貌的姑娘陪在左右。
放下信箋,薛寶釵...
雪雁卻絲毫不見懼色,反而踮起腳尖,將臉頰往前一送,眼波流轉間盡是狡黠笑意:“來呀,打呀,若真打了,回頭我便去告訴姑娘,說李公子惱羞成怒,連個丫鬟都容不下——這‘登徒子’的名頭,怕是要坐實了。”
李宸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顫,終究沒落下去。喉結上下一滾,他咬着後槽牙低聲道:“你……你怎敢如此放肆?”
“我怎不敢?”雪雁歪頭一笑,指尖悄悄勾住他袖口一縷繡金線,“昨兒夜裏送書,今兒一早便聽晴雯姐姐說,公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西廂記》,還把引枕捶得咚咚響——莫不是夢裏也念着張生崔鶯鶯?”
李宸耳根騰地燒紅,猛地抽回手,退後半步,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才壓住那陣氣血翻湧:“胡說!我那是……那是爲辨其文脈、析其章法!豈是你等俗人能懂?”
“哦——”雪雁拖長了調子,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要蹭上他下頜,“那公子可看出,張生初見鶯鶯時,也是這般面紅耳赤、手足無措?”
李宸呼吸一滯,胸口起伏陡然急促。他分明該斥她僭越,可話到嘴邊,竟卡在喉頭,只餘下一聲極輕的、近乎狼狽的喘息。
窗外恰有風過,拂動窗紗,簌簌如蝶翅輕振。案頭未乾的墨跡在斜光裏泛着青黑幽光,像一道無聲的裂痕,橫亙在他與她之間——也橫亙在林黛玉的皮囊、李宸的魂魄,和這滿室浮動的、不可言說的曖昧之間。
雪雁卻不退,反將那截蔥白手指輕輕搭上他腕骨:“公子既讀得透張生,可讀得透自己?昨夜您反覆翻看‘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這一句,翻了整整七次呢。”
李宸瞳孔驟縮。
他竟不知她連這個都瞧見了!
原來她並未走遠,原來她躲在窗欞縫隙後,將他伏案執卷、燈下蹙眉、翻身嘆息、再捧書重讀的每一刻,都收進了眼底。那目光如細密蛛絲,無聲纏繞,勒得他心口發緊,連辯解都成了欲蓋彌彰。
“你……”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到底想說什麼?”
雪雁終於斂了三分笑意,眸子卻亮得驚人,像噙着兩粒星子:“我想說,公子不必裝。姑娘不傻,您也不傻。這具身子雖是姑孃的,可裏頭住着誰,我們心裏都明白。”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似在提醒什麼:“姑娘昨夜也翻了《拜月亭》三回,第三回時,把書頁角都揉皺了。”
李宸渾身一僵,彷彿被釘在原地。
雪雁卻已鬆開手,轉身踱至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冊《列女傳》,翻開扉頁,指着一行小楷道:“姑孃的字,我認得。可這頁眉上批註的‘此女貞烈有餘,機變不足’——字跡清峻峭拔,力透紙背,分明是公子的手筆。”
她側過臉,脣角彎起一道極淡、卻極銳的弧度:“您昨夜睡不着,姑娘也睡不着。您讀張生,姑娘讀王瑞蘭;您想狀元及第,姑娘想的是……將來誰替她掀蓋頭。”
李宸如遭雷擊,腦中嗡然作響。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雪雁卻已走到門邊,忽而停步,未回頭,只輕輕道:“姑娘讓我送書,不是送話本。是送一句話——‘身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話音落,她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廊柱陰影裏,只餘一縷若有似無的梔子香,浮在微涼晨風中。
李宸僵立原地,指尖殘留着她肌膚的溫熱,耳畔反覆迴盪那句詩。他緩緩抬手,撫上自己左胸——那裏跳得又重又急,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林黛玉的心跳。
是他自己的。
可這心跳,爲何偏要藏在這具纖弱女兒身裏,隔着一層薄薄血肉,替另一個人應答?
他踉蹌一步,跌坐回椅中,目光掃過案頭那本攤開的《西廂記》,目光停在“待月西廂下”五字上。墨跡未乾,字字如灼,燙得他眼睫發顫。
窗外,竹影搖曳,一隻翠鳥掠過檐角,銜走一縷流雲。
書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清晰。
林如海來了。
李宸猛吸一口氣,一把抓過桌上鎮紙,重重壓在書頁上,彷彿要將那點心猿意馬、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盡數鎮死於青石之下。
他整衣,正冠,垂眸靜坐,脊背挺直如松。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水無波,唯餘謙恭肅穆。
門被推開,林如海負手而立,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他儀態、神情、坐姿,最終落在他壓着書頁的鎮紙上。
“文章寫好了?”林如海問。
“回恩師,已謄畢。”李宸起身,雙手呈上素箋。
林如海接過,目光掃過開篇第一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今之士子,或溺於詞章,或囿於訓詁,或逐於聲名,而忘其本者衆矣……”
字跡端凝,氣韻沉厚,無半分浮躁輕狂之態。
林如海捻鬚頷首,神色稍霽:“倒有些意思。你且坐下。”
他緩步踱至窗邊,望着院中一株初綻的梨花,聲音忽然低了幾分:“昨夜,玉兒房中喧鬧許久,你可聽見了?”
李宸心頭一緊,指尖悄然攥緊衣袖:“學生……隱約聽見些笑語,想是邢姑娘與妙玉師父初來乍到,與姑孃親近些。”
“親近?”林如海輕笑一聲,那笑卻不達眼底,“玉兒自幼體弱,最忌嬉戲勞神。昨夜她竟在榻上滾作一團,笑出聲來——這可是三年未有的事。”
李宸喉結滾動,垂眸不語。
“你可知爲何?”
李宸沉默片刻,終是開口:“許是……姑娘久居深閨,乍逢知己,一時忘形。”
“知己?”林如海倏然轉身,目光如電,“邢岫煙是商賈之女,妙玉是帶髮修行的尼姑,她們與玉兒,何來知己之說?倒是你——”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你昨夜,可曾踏足內幃?”
李宸雙膝一軟,砰然跪地,額頭觸地,聲音卻穩如磐石:“學生不敢!學生自入府以來,謹守禮法,未逾雷池半步!昨夜……昨夜確有雪雁姑娘奉姑娘之命送書至外書房,學生亦僅於門內接書,未敢相見,更未敢窺探!”
林如海盯着他伏低的後頸,看着那截白皙皮膚下隱隱跳動的青色血管,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道:“起來罷。”
李宸叩首,起身,依舊垂手侍立,姿態恭謹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林如海卻不再提此事,只將那篇策論置於案頭,以硃筆圈出三處:“此處‘務本’之論,尚顯空泛;此處引《孟子》‘民爲貴’,當補以本朝律例佐證;此處結語,鋒芒太露,需藏三分拙意。”
他一面批點,一面道:“你天資極高,但太高,易折。玉兒性靈,亦極聰慧,可聰慧之人,最易被聰明所誤。你二人,一個藏得太深,一個露得太明,偏又撞在一處……”
他忽然住口,目光投向窗外,似穿透粉牆黛瓦,望見那方幽靜小院。
“罷了。今日課業暫止。你回去,將這三處改妥,明日辰時,交予我。”
“是,恩師。”
李宸退出書房,關上門,背脊抵着冰涼木門,方纔鬆懈一瞬,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
他不敢停留,快步穿廊過院,直奔自己暫居的西廂。推門落栓,反手撐住門框,才覺雙腿發軟。
——林如海最後一句話,分明是敲打,可那“一個藏得太深,一個露得太明”,究竟是說誰?
他藏的是李宸的魂,露的是林黛玉的皮相;還是說,林黛玉藏的是對他的疑懼試探,露的卻是對雪雁那句“身在此山中”的默許?
他閉目,深深吸氣,再睜眼時,目光掃過案頭。
那本被鎮紙壓住的《西廂記》,一角微微翹起,在斜陽裏泛着舊紙微黃。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觸到書頁邊緣。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極輕一聲“噗嗤”。
李宸霍然抬頭。
院中梨樹繁花如雪,枝椏輕晃,一隻白貓躍上牆頭,尾巴高高翹起,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縫,正對着他,慢悠悠舔了舔爪子。
李宸:“……”
他猛地合上書,抓起鎮紙,狠狠往書頁上一壓,力道之大,幾乎將紙頁戳破。
“喵——”
貓兒長嘶一聲,甩尾躍下高牆,杳然無蹤。
李宸喘了口氣,轉身撲向書案,鋪開新紙,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筆尖墨滴將墜未墜。
他凝神屏息,落筆如刀:
“君子慎獨,不欺暗室。縱身陷迷津,當守心如砥……”
寫至此處,筆尖一頓,墨跡暈開一小團濃黑,像一顆不肯幹涸的淚。
他盯着那團墨,忽然想起雪雁指尖的溫度,想起林黛玉昨夜伏在牀沿,就着燈影一頁頁翻《拜月亭》時,微微顫抖的睫毛。
筆尖懸了許久,終於落下第二行:
“……然心之所向,非禮法可束,非皮相可拘。若天意弄人,使吾寄此身、託此名,苟有一日,願以真心爲契,不負卿心。”
墨跡未乾,他迅速撕下這頁,塞進袖袋深處,指尖摩挲着粗糙紙邊,彷彿觸摸着一句不敢宣之於口的誓約。
窗外,暮色四合,歸鳥掠過天際,銜走最後一縷霞光。
而揚州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樓雅座內,兩個戴冪籬的婦人相對而坐。其中一人揭開面紗,赫然是劉嬤嬤。另一人則面容清癯,眉宇間隱有風霜之色,正是前日隨賈璉來府、卻始終未曾露面的賈家賬房總管——周德全。
劉嬤嬤壓低嗓音:“周先生,您可算到了。那幾日,府裏可出了大事!”
周德全眼皮未抬,只用茶蓋撥着浮沫:“何事?”
“林大人查賬,查出璉二爺貪墨十五萬八千兩!”劉嬤嬤聲音發顫,“連帶那些古董字畫,林大人說……說要明日就去跟老太爺算賬!”
周德全終於抬眼,眸中寒光一閃:“十五萬八?比預估少了三萬。”
“少的那三萬……”劉嬤嬤左右瞥一眼,湊近,“聽說,是叫一位姓李的公子,昨兒夜裏,親手從璉二爺私庫暗格裏掏出來的。”
周德全手中茶盞一頓,茶水微漾:“姓李?”
“對!就是林大人新收的那位入室弟子!聽說昨兒下午,璉二爺還當他是軟柿子,派了人去‘請教’,結果那人回來時,胳膊都斷了,哭着說李公子拳腳如風,一招就卸了他肩胛!”
周德全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枯枝刮過青磚:“拳腳如風?呵……鎮遠侯府的‘風’,刮到揚州來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林府方向,一字一句,如鐵釘鑿入青石:
“告訴老太爺——棋局未定,勝負尚早。只是這盤棋,怕是要換個人來下了。”
暮色沉沉,吞沒了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
而林府之內,李宸正伏案疾書,筆走龍蛇,字字如鐵畫銀鉤。
他不知千裏之外的殺機已悄然逼近,亦不知自己袖中那頁墨跡未乾的誓約,正隨着血脈搏動,一下,又一下,固執地,叩擊着命運緊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