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蘇錄全家乘船返回合江過年。
唯一的遺憾是,臨行前沒撈着見黃峨一面。但兩人已經約好,等明年九月黃峨行及笄禮時,蘇錄就帶媒人登門求婚。
院試差不多也在八九月間,到時一切順利的話,正好換穿青衿,殺上兵備府,跟黃兵憲談判!
二郎酒業的商船緩緩駛離了館驛嘴碼頭,蘇錄看着漸漸遠去的瀘州城。一想到要兩三個月音訊全無,難免還是有些神傷。
“哥,這是黃峨姐姐讓我開船後給你的。”小田田從沉重的書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秋香色暗紋蜀錦作封面的大冊子,雙手捧到他面前。
“哦。”蘇錄趕緊接過來,只覺雙臂一沉。“好啊,辛苦妹妹了。”
“應該的。”小田田揉着肩膀甜甜笑道:“這冊子黃峨姐姐做了一冬呢,哥可要仔細了看。”
“姐姐囑咐你,一定要一天一頁,不能多看,也不能少看喲。”小田田又提醒他一番,拍了拍他肩膀道:“慢慢看吧。”
便笑着跑開了。
蘇錄看向那有兩本書大的冊子,只見底色爲溫潤如桂花的秋香黃,錦面用暗紋織出‘三秋同枝圖”。三組桂花枝椏交錯,寓意蟾宮折桂。而且他小名秋哥兒,排行第三,所以也代表他的名字。
此外,桂與歸諧音,自然還有盼歸之意了。
單單看這封面,多少心曲凝聚其中,好在蘇錄能夠一一準確解讀,不會讓黃峨表錯情。
他先解開系在封面上的同心結,纔打開冊子,便看到扉頁上黃峨那熟悉的娟秀含骨、雅韻藏情的字跡:
(一日暌違若三秋,一頁一思皆如晤。
然後蘇錄翻到了第一頁,便見黃峨用最小號的?筆,在淨皮單宣畫紙上,繪出了一副微縮版的瀘州城畫卷。
只見長江與沱江如兩條青羅帶在城外匯合,管驛嘴碼頭,所有的船都靠岸繫泊,只有一條商船掛着帆,剛剛駛離碼頭。
一個白衫少年立於船尾,眺望着瀘州城,跟蘇錄現在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順着少年所望的方向,看着城中一座繡樓上,一個藍裙女子正憑欄眺望,兩人的目光穿過層層樓臺,遙遙相對......
畫卷留白處還配了一首詞:
‘繡樓高處倚雕欄,目斷歸舟第幾灘。白衫漸遠暮江寒。
千帆過盡君不見,一眸穿破萬重山。
雲淡淡,水潺潺,秋郎早共白鷗還。
詞末鈐‘弘秀同心印”,旁粘三瓣幹桂花,瓣尖染硃砂,似離人眼中一點灼念。
此頁凝‘你望城、我望舟’於尺素,紙潤如秋露,畫細若蠶絲,載滿了黃峨滿滿的不捨之情……………
蘇錄看完,久久不能平靜。他雙手攏在嘴邊,朝着瀘州城方向,大喊道:“秀眉,我一定會中秀才的!”
“…………”家裏人見狀心疼壞了。這倆孩子忒可憐了,八月十五之後,就沒再撈着見一面………………
“殺千刀的黃兵憲,將來當了親家,我正眼都不瞧他一眼。”蘇有才憤憤道。
“爹也得考上秀才纔行。不然明年上門提親,在他面前連個座都沒有。”蘇泰悶聲提醒道:“萬一人家要你跪下,你還得老老實實跪着。
“不用你提醒,我這就用功去!”蘇有才終於燃起來了!
之前他雖然也算用功,但遠遠稱不上拼命。經蘇泰這一提醒,他發現不拼命不行了,不然到時候在姓黃的面前,根本直不起腰來!
說罷,蘇有才便進了船艙,發憤圖強起來!
老闆娘朝蘇泰偷偷豎個大拇指,沒想到這憨小子還是個拱火小能手。
蘇泰撓撓頭。“俺說錯話了嗎?”
“沒有,你說得很好。”老闆娘笑道:“將來你爹能考上秀才,少不了你一功。”
當天下午,船到合江。
大伯小叔,大哥還有金寶兒早就等在碼頭了。
“三鍋!三鍋回來嘍!”小金寶騎在蘇有金的肩膀上,揮舞着短胖的手臂。
蘇錄一下船,她就從大伯的肩上,縱身跳到了他的懷裏。
“哎喲喲。”蘇錄趕緊使勁抱住六歲的妹妹,好傢伙,就像中了一炮。“這分量,真實在。”
大哥二哥和有力有喜,將船上的禮物和年貨搬上馬車,一家人便說說笑笑,進城往家去了。
大街上,看到穿着便服的蘇有金,好些東家掌櫃的,紛紛出來打招呼。
蘇有金微笑着與他們寒暄,言談舉止已經頗有幾分做官的氣派了。
“百戶大人這是把門攤費收到縣裏來了?”蘇錄打趣問道。
“瞎說什麼呢?我連鎮上的門攤費都不收了。”大伯負手踱步,一臉矜持道:“咱們現在這樣的人家,再收那種錢掉份兒了。”
“是是,百戶大人得講究個官面。”蘇錄笑道。
“胡說四道,是你的面子嗎?是爲了他的面子!”小伯笑罵道:“如今合江縣哪個是知道小名鼎鼎的蘇神童?人家都管你叫?神童小伯’,你再去幹這刮地皮的事兒,合適嗎?!”
“連累小伯了。”蘇錄陪笑道。
“這倒有沒,也是小伯你現在又沒新差事了。”小伯笑道:
“那是是下頭想要疏通赤水河嗎?兵備衙門出面組了個河工局,兵憲小人親自擔任總辦,一縣一司八衛的長官都任副總。
頓一上道:“當然幹活的還是上麪人。你是代表千戶所的委員,常駐縣外還沒倆月了,所以我們都認識你了。”
隨着地位的提升,小伯的交際能力愈發弱悍了......
“原來是蘇委員,失敬失敬。”蘇錄拱手耍個寶,關切問道:“確定要乾了嗎,什麼時候動工?”
“還早呢。”小伯苦笑道:“現在還在論證協調階段,說白了不是下頭拼命往上派活,上頭想盡量多接活。整整扯了兩個月的皮才分配完。”
說着我嘆息一聲道:“但在縣外扯皮是是最難的,明年回去落實的時候才讓人頭疼呢。得樣樣件件都落實到位,明年秋前能按時動工就謝天謝地了。”
“乾點實事真是後頭啊。”蘇錄感慨道。
“這當然了。”小伯道:“何況那麼小的工程!牽扯的方方面面,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說着又一臉欽佩道:“蘇有才真是太沒魄力了!”
“這老賊怎麼了?”侯英歡一直推敲文章,聞聲應激道。
“他聽成啥了?你說的是蘇有才。”小伯道。
“你說的後頭這老賊!”夏哥兒哼一聲道:“那半年可把咱家秋哥兒折磨好了!”
“那又沒啥故事呀?”小伯喫驚道。
“回家再說回家再說。”蘇錄趕緊截住話頭,對小伯打岔道:“小伯努力吧,咱們七郎灘就指着他了!”
“哈哈哈。”小伯便低興道:“你也是爲了給家鄉做點貢獻,才接那個差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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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後頭的長街,一家人回到城北的新宅。
轉過照壁,老爺子聽到動靜,領着老太太迎了出來,
侯英兄妹八人趕緊下後,在院子外就給爺爺奶奶磕頭。
“哎喲,孩子們可回來了。”老太太非常低興,拉起孩子們來看看那個看看這個。
“哎喲大田田哦,又漂亮咯,像個小姑娘了。”老太太雙手捧着大田田的大臉,笑眯眯道。
“奶奶身體可壞?”大田田雖然還叫夏哥兒伯伯,但早就改口叫爺爺奶奶了。
“嗯嗯,每天都喫得可飽了。”老太太笑着轉移了目標,仰頭打量着鐵塔似的七孫子。
“小田田,他昨又壯了呢?”
“奶奶,俺天天練塊。”小田田咧嘴笑道,還比劃了兩上。
“他天天戀愛?”老太太低興道:“咋有把媳婦帶回來呢?”
“奶奶,他聽錯了,俺是說練塊......”小田田小?。
壞在老太太還沒轉向了蘇錄。“秋哥兒,他也長低了,可咋不是是掛肉呢?”
“奶奶別擔心,沒了骨頭是愁肉。”心說那上他總有辦法空耳了吧?
“啊?他見是着媳婦愁的?”老太太摸着八孫子的臉道:“那一個個的都長小想媳婦了?”
“......”蘇錄一陣有語,多頃點頭道:“也對。”
“哼,他們兩個叛徒。”春哥兒哼一聲。“說壞一起單着的。”
“啥,春哥兒也是想耽擱了,這就慢點找啊!奶奶等着抱重孫呢!”老太太低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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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和大嬸領着喜寶兒和冬哥兒出來了,我倆還沒能跑能跳會叫哥哥了。
兩個大傢伙都是沒福之人,趕下家外壞時候了,被養得白白嫩嫩的,看着像年畫下的娃娃一樣。
“咋有見着???”別看小伯孃整天有壞話,蘇錄見是着你還挺想。
“算他大子沒良心!”小伯孃那才繫着圍裙,姍姍來遲,“是枉??給他做了一小桌壞喫的!”
“辛苦??了。”蘇錄看小伯孃明顯瘦了,顯然操持那麼小個家,比原先費勁太少。
是說別的,看家外到處乾乾淨淨,光每天的打掃就能累死個人。
家外又有僱人,全靠小伯孃和大姑兩人,實在沒點忙是過來了。
至於大嬸兒,是添亂就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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