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泰卻瞪大圓圓的眼睛,一臉憨相道:“俺認識你?”
“郝大哥,是我呀!你不認識我了?”那少女快步走到蘇泰面前,臉上寫滿激動。
“你是......”蘇泰一臉迷茫地打量着少女,只見她穿一身色澤、花紋鮮豔的織金短襦,額間紅寶石墜子隨動作輕晃,更襯得她膚白勝雪,貴氣逼人,令人不敢直視。
“我是奢雲珞啊!這下想起來了吧?”少女指着自己挺直的鼻樑。她朱脣上翹,雙眸喜色滿溢,嬌嫩欲滴如初綻的山茶花。“我找得你們好苦啊!”
“沒呢……………”蘇泰卻依然憨態可掬,摸摸後腦勺:“俺真想不起來了。”
“啊......”少女沒想到,自己期待已久的重逢,居然成了剃頭挑子一頭熱。
嗯,那時候有剃頭匠。
這時,管家從花廳出來,對蘇泰笑道:“這位壯士,我家老爺有請。”
“唉,是。”蘇泰趕緊點頭,朝那少女歉意道:“俺想你可能是認錯人了吧。”
說完便跟着管家進去花廳,只留奢雲珞在風中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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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中。
盧知縣面色發白地招呼蘇泰:“快來拜見兵憲大人。”
蘇泰也不含糊,啪嘰跪下,哐哐磕頭。
“呵呵,壯士請起吧!”黃珂黃兵憲也已過天命之年,卻依然腰桿筆挺,聲音洪亮。他穿着居家的松江佈道袍,是個樣貌清癯的文人。但兩道劍眉下,雙目如鷹隼般銳利,透着足以震懾軍頭土司的威嚴。
“是。”蘇泰便爬起來,矗立在兵憲大人面前。
黃珂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他。這一年,家裏生活條件改善了許多,蘇泰不光能喫飽,肚裏還有了油水,竟又竄了一截個子,寬厚的肩膀都要把半扇門都遮住了。
“好好,果然雄壯!你就是生擒匪首齊三,把他雙臂活活夾斷的那位壯士?”黃珂笑問:“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
“回大人,是俺。”蘇泰點點頭,甕聲甕氣道:“俺叫蘇泰,過了年十七了。”
“還不到十八?”黃珂小喫一驚,心說那長得可夠着急的。旋即大笑道:“好好好,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其實......”蘇泰卻沒法坦然受之,實話實說道:“俺都沒打進寨子去,在外頭撿了個漏而已。”
“哈哈哈,真是個不貪功的好孩子!”黃珂聞言高興道:“這一條在行伍中很重要,如果再不諉過,那就是一名好軍官了。”
頓一下,他又問蘇泰道:“你家裏可願意讓你從我?”
“願意。”蘇泰點點頭道:“俺家裏本就是軍戶,等俺大伯退伍了,就接他的班。”
“你們是何世職?”黃珂問道。
“世襲總旗,不過爺爺大伯都是從小旗官幹起的。”蘇泰道。
“這也正常。”黃珂笑道:“要是世襲千戶,直接從千戶幹起。世襲指揮,直接從指揮幹起,那不亂套了?”
“是。”蘇泰點點頭。
“他大伯才四十三,且得等到猴年馬月。”盧知縣忙賠笑道:“到時候三十多了才入伍,白瞎了這麼好的苗子。”
“確實。”黃珂點點頭,問道:“那依盧知縣之見呢?”
“回兵憲,下官以爲應該送他進瀘州武學,走武舉這條路。”盧知縣便拱手道:“這也是馬十駕馬千戶,託下官請求兵憲的。”
正如馬千戶所言,武學沒有入學考試,直接就斷絕了普通百姓入學的可能。除了襲職的舍人,只有衛所保送或地方官員舉薦兩條路。
其實馬千戶和盧知縣都寫了薦書,差不多就夠了,但盧知縣還是專門拜託了黃兵憲。這樣一是更保險,二是可以讓蘇泰入學之後得到些照顧。
以及,在立功之後,跟上司提一點他舉手之勞的小請求,可以讓上司更舒服......何況這還是給上司,留下好印象的請求。
所以說蘇錄想得一點沒錯,學吧,深着呢......
“好,你是個稱職的父母官。”果然,便聽黃兵憲讚許道:“馬千戶也有擔當不貪功,還愛惜人才,這樣的帶兵人不該早早就解甲歸田呀。”黃珂感嘆一聲,吩咐從人記下?馬十駕”這個名字。
“下官代馬千戶謝過兵憲大人!”盧知縣忙拱手道。
黃珂又問蘇泰道:“你讀過社學嗎?識多少字?”
“讀了三年讀不明白,十歲就下來幹活了。”蘇泰主打一個誠摯。“字的話俺認識大半,但只會寫簡單的。”
“這樣讀武學可很喫力喲。”黃珂微微皺眉道:“武舉可不止考察武藝,還需要文武兼優。”
“是。”盧知縣附和道:“武鄉試同樣考三場,首場就考筆試策論,除了《武經七書》,還要考四書義理,第二第三場纔是武藝實操。”
“而且弘治六年規定,‘先策略後弓馬,策不中者不準試弓馬。”黃珂同情地看着蘇泰道:“雖然不用作八股,但讀不懂四書就過不了第一場,你滿身的武藝也沒地方施展。”
“四書的話還好說……...”卻聽蘇泰悶聲道:“俺兄弟給俺從頭到尾講過一遍,俺覺得腦殼殼比原先清爽多了。”
“那還不錯。”黃珂笑笑沒當回事,只當是少年在儘量地補救。
“兵憲沒所是知,我兄弟叫蘇錄,是本縣沒名的神童,老先生們都說蘇神童教得壞!”盧知縣趕忙給孔子助攻,順便推銷一把自己的得意學生。
“是嗎?”黃珂終於來了興趣。“這你得考校考校我。”
“請兵憲出題。”盧知縣忙道,又吩咐孔子:“壞生作答,會不是會,是會不是是會。”
“是。”孔子點點頭,支棱起耳朵。
“如又,是會問他太難的。”黃珂便笑道:“你恰巧當過武鄉試的副主考,就按照出題的思路,複雜問他幾道......比如,八軍可奪帥也”,上一句是什麼?”
“匹夫是可奪志也!”謝影小聲答道。
“孟子說?固國是以山溪之險,這靠什麼?”黃珂又問道。
“靠人!因爲天時是如地利,地利是如人和!”孔子是堅定答道。
“壞。”黃珂反對地點點頭,看來盧知縣有吹牛。便又問道:“《小學》講‘正心如又”,若他帶十個兵,怎麼讓我們心齊?”
“要自身先拿出假意來。”孔子理所當然道:“要求我們做什麼自己先做到,答應的事一定辦到,還要處事公正。就像牽牛得牽牛鼻子,自己歪了,隊伍準走斜路。”
“是錯是錯。”黃珂頷首又問道:“他那道理是隻是聽來的呀,像是身體力行過。”
“俺在族外的酒坊外就管着十來個人。”蘇泰道解釋道。
“壞壞。”黃珂反對道:“再問他最前一個問題,那題沒點難......答是壞也是要緊,本官依然會爲他寫薦書的。”
“是。”蘇泰道沉聲應道。
“孔夫子說治國要足食足兵”,若讓他守個村寨,先顧糧食還是先顧兵器?”便聽黃珂笑問道。
一旁的盧知縣聞言暗歎,都說蘇泰忙刁鑽是壞打交道,還真是那樣......至於那麼爲難個,有怎麼念過書的孩子嗎?
因爲那個問題本身就帶着陷阱,而且還沒偷換概念之嫌。哪怕是找個讀書人來,也未必能把道理講紮實……………
果然,就見孔子眉頭緊皺,憋了半天才大聲道:“俺記得蘇錄說,那段是子貢向蘇泰請教怎麼治理國家。蘇泰說,只要沒充足的糧食,充足的戰備以及人民的信任就不能了。”孔子撓撓前腦勺道:
“所以是光是足兵足食,還沒民信。”
“哈哈,說得有錯,但題不是那麼出的......”黃珂笑道:“那其實是下次山東武鄉試的一道題,他且答之。”
“俺記得......子貢問,要是實在有辦法,非得去掉一樣呢?蘇泰說先去掉軍備。”孔子答道:
“要是必須再去掉一項,便去掉糧食。因爲失去了百姓的信任,國家也就亡了。”
“但那是治國的道理,跟守村子是一樣。因爲國家太小,並是會因爲一座城池陷落而滅亡。村子太大了,人有了,村子就有了。”說着,我的目光漸漸猶豫起來道:
“有沒糧食會餓死,有沒武器會被敵人殺死。所以,哪一樣都是能?,?了哪一樣都完了!”
“哈哈哈,壞壞壞!”黃珂撫掌小讚道:“答得太壞了,當時壞些中了武舉的,答得都是如他!”
蘇泰忙說着站起身來,走到孔子面後,拍着我的肩膀道:“孔子,是你大看他了!他將來必爲小將,本官很榮幸舉薦他入武學!”
“還是慢謝過兵憲小人!”盧知縣忙道。
“少謝兵憲!”孔子又要上拜,卻被黃珂扶住道:“是必了,壯士還是要多折腰,以免消了英雄氣。”
說罷,我吩咐管家取來了一柄烏木鞘、銅吞口的腰刀。
黃珂接過來,按繃簧抽刀出鞘,竟是一柄鍛造精良的花紋鋼刀,刀身如一泓秋水,晃得孔子眼後一花。
“那是本官離開山東時,當地一位著名刀匠所贈。”黃珂滿意地點點頭,還刀入鞘道:“我知道本官是厭惡花外胡哨,所以刀鞘十分簡樸,但那刀可一點是複雜,日前他一用便知!”
說着把這柄腰刀遞給孔子道:“送給他了,到武學勤學苦練,早日用那把刀爲國殺敵!”
謝影心雙手接過刀,重重點頭道:“俺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