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飄飄,滿掛的燈籠在雪幕裏點點紅亮,一片祥瑞景象。
參政議政王大臣和中外兩朝卿大夫、列侯親貴、宗室大臣退殿,大雪飄落在他們的頭上和身上,轉眼便化爲晶瑩的水珠。
哪怕竭力忍耐,依然掩飾不住歡喜,萬年吉壤土,陛下要至太廟告罪,而上君,正式表露了接過天子之位的心跡。
只等陛下再行差踏錯一步,就到了“功成”之日。
都說年輕的戰士渴望功勳,誰又知道年邁的朝臣尋求進步的迫切?
現在,盯緊陛下,稍有異動,便呈宣室殿,上君登基,從龍之功可期。
麒麟閣不提,新的凌煙閣,值得一搏。
與之相反的,是外廷的酷吏、內朝的帝黨和兩朝的儒官,個個如喪考妣,陛下的皇帝生涯即將結束,甚至,前往甘泉離宮,要求陛下交出驚擾太上皇陵的兇手和請陛下前往太廟告罪的任務,都要“中朝之首”的中大夫?寬去
做。
殺人,竟然還要誅心?
朝廷治經博士、董仲舒四大弟子之首的褚大,昏睡的不是很“安詳”,可能是中朝官吏抬人的動作和姿勢讓人很不舒服,腿高而頭低,在出宣室殿門時又磕了一下腦袋,這次是真的“睡熟”了。
王公大臣望見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對褚大,對董仲舒,以及對其衆多門生故吏,他們沒有任何的誤會,統一評價,“女閭中人”。
董仲舒以學問構建了精神上的煙花柳巷,其人及門衆,就是裏面招攬生意的“鴇兒”。
和現實中的女閭有錢即可,來者不拒不同,董仲舒的女閭,只招待有學問、有追求的士人。
不過,女閭終究是女閭,身體上的歡愉也好,精神上的歡愉也罷,在這個以“不潔爲恥”的時代下,當廷被丞相公孫弘扒乾淨的“董學”,如同當街赤身被鞭撻的女倡,以後的生意,怕是要冷落了。
大殿裏,只剩下公孫弘、張湯、衛青、霍去病還坐在那裏。
劉據望着大雪中逐漸消失的朝臣背影,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問他們,“家事國事天下事,寡人也不是全知啊......張湯,說說繡衣直指御史查到的萬年吉壤兇殺之事。”
張湯倏地來了精神,述說道:“回上君,根據繡衣直指御史查察和從萬年山下找到的屍體、車骸,基本可以確定死的的兩人,來自一個淵深學派,‘星象家'。”
霍去病眼神清澈。
公孫弘和漸熟國務的衛青顯露出驚訝,星象家的奧祕不必多說,但對星象家之死,卻有幾分可惜。
據傳星象家不是修習之功,乃人之天分,號稱非至精不能見其數,非至妙不能窺其道,如果沒有天分,知道不如不知道,有孝經詩論,就可以位居三公,一言以蔽之,沒有天分,莫入我門。
非常孤高的存在。
平常連面都不會顯露,一聽說,就死了兩個?
盛名之士,難道連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勘破嗎?
“隸臣妾查驗,兩個靈慧隱士是先死於亂箭之下,而後被連人帶車推至山下,所爲大概是毀屍滅跡。”張湯繼續道。
隸臣妾,是官府的雜役,所司屍體檢驗之職。
孝文帝時,“隸臣妾”由終身勞役刑轉變爲有固定期限的勞役,主要負責搬運屍體、脫穿衣服、協助測量等之事。
“而且,隸臣妾在山下還找到‘萬年’山碑石,雖然吉壤有滑坡,但那山碑石絕非自然滑坡,乃人爲推下。”
張湯講述完所知一切,頓了頓道:“基於以上,繡衣直指御史有了推斷,死去的靈慧隱士,是在不久前被陛下請入甘泉離宮的,時間應在彗星顯世之前,陛下所謀未知,在彗星之夜過後,或陛下不滿,或靈慧隱士安心山野,
從甘泉離宮而出,陛下派出期門郎隨行,明爲“護送',實爲‘滅口’。
但就在殺死靈慧隱士後,萬年山土滑坡,碑石隨之而下,殺人者見之,慌亂將碑石一同推至山下,匆匆離去,現場未曾徹底清理乾淨的血跡、亂箭痕跡,便是證明。”
公孫弘略微後仰,顯然是在思索。
這引起了劉據的注意,望向了他,“老相國?”
公孫弘聞聲而起,回道:“上君,在春秋戰國之世,人君信天,當國君犯了國事過失而庶民難以原諒時,只要國君表示真誠悔悟,上天就會降下吉祥福音,星象家從旁作解,代表犯下的錯失,上天已經幫其挽回,國君重新恢
復了英明,所以,在那亂世之中,列國國君總喜將星象家留在身邊,明爲隨時告訴國君上天的奧祕,實爲國君在對外表示自己是在順天行事,激民心,振國威。”
公孫弘緩了口氣,接着說道:“如果臣沒有猜錯,請星象家入甘泉離宮,是那董仲舒之想,意在恢復陛下聖譽,同時,不無中傷上君之心,二位死去的靈慧隱士,想必沒有如陛下或董仲舒心意,才遭此大厄。”
公孫弘抬首,望向御座,再道:“但是,靈慧隱士不爲陛下所用,或不致死,能導致靈慧隱士之死的,必然是那夜星象有不可泄露的地方,以臣之見,這可能與上君有關。”
衛青、霍去病氣勢一變,張湯的神情也越發肅穆了。
“倘若不錯,彗星之夜的星象中,陛下,並不在上風!”
公孫弘得到示意,重新坐回了繡墩,“靈慧隱士如實告知陛下,然後請辭,陛下表面應允,但卻不能放過二人,因爲陛下,要反攻了!”
“有論是爲了求吉利,或是爲了防止下君聖望再沒突破,反攻的阻力更小,陛上,都沒殺死葉菁隱士的理由。”
衛青、霍去病、張湯望着老丞相,沒種低山仰止的感覺,猜測真假與否未知,可那份管中窺豹、洞察人心的本事,萬難企及。
董仲舒有沒享受,神情凝重道:“遷徙豪富、清查七十年朝廷開支政令頒佈,陛上,想起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