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易自然不知道天後孃娘心裏亂七八糟的念頭,他只是略微打量了武皇後一番,旋即就將其髮髻打亂。
旁邊的上官婉兒眼角一抽,心裏有些嘀咕,這位楊家令還真敢上手。
武皇後鳳眉微微蹙起,卻也沒有吱聲,只是靜靜的看着這位楊家令能弄出什麼花樣。
楊易將武皇後的髮髻重新梳了個簡單的垂髻,烏黑濃密的長髮分兩股下垂至頸後,再向上反折盤繞成團狀,然後不知道從哪裏拿了個紅絲帶在末尾紮結固定。
退後兩步,楊易笑了笑,看向上官婉兒。
“不知道上官才人可有合適的服飾,拿一套過來。”
上官婉兒:“???"
她猶豫的看了一眼武皇後,卻發現這位天後孃娘沒有吱聲,上官婉兒遲疑的點了點頭,旋即退下。
不到片刻。
上官婉兒拿來了一套自己的衣服。
楊易朝武皇後道:“請天後孃娘更衣……………”
武皇後似笑非笑道。
“本宮都這把年紀了,你讓本宮穿婉兒的衣服?”
楊易笑道。
“既看人間煙火,爲何不能嘗試?”
“這世上難道還有人規定必須要穿什麼衣服不成?”
武皇後略一思索,狹長的鳳眸帶着笑意。
“也好,反正本宮就聽你的便是。”
她隨即起身跟上官婉兒到了旁邊的殿內換衣服。
片刻後。
一襲青綠高腰襦裙,扎着垂髻的武皇後出現在楊易面前。
武皇後略有些好奇的看着自己的這身打扮,似笑非笑。
“這就是你所言,落在‘楊柳枝頭”的裝束?”
“讓本宮穿婉兒的衣服就算了,這扎的髮髻,那是那些年輕小娘扎的,你覺得本宮用這個髮髻合適?”
楊易仔細的打量着面前的武皇後。
除去步搖、朱釵、髮簪、細釵、珠玉瓔珞等繁雜的首飾,武皇後一身素的乾淨利落。
保養得體的天後孃娘換上上官婉兒的衣服看起來除了比這個年紀的少女多了一絲成熟的風韻外,歲月沒有留下絲毫讓人遺憾的痕跡。
要是以這幅模樣與太平站在一起,十有八九要被人以爲是姐妹倆,絕不會有人覺得這是母女。
上官婉兒的衣服偏於素雅,一身天青色讓人耳目一新,穿起來倒也是合身,唯獨就是胸脯有些緊繃了。
楊易忽然一笑。
“有何不合適?"
“天後孃娘也不是會在乎旁人目光的人。”
“娘娘姿容淑美,着任何衣服,都是手到擒來,沒有什麼不合適的。”
武皇後冷笑一聲。
“這麼折騰本宮,要是今日出城無趣,本宮必要好好懲處你,哼,連同勾搭公主的罪行一起算。”
楊易倒是不怕天後孃孃的“威脅”,而是忽的拍手笑道。
“怪不得哪裏覺得不對,還請娘娘將手上的玉鐲摘下。”
“遊走在長安街頭的灰雀可戴不起鳳凰的‘金翎羽。”
“今日出門的是武氏二孃子,非大唐天後。”
武皇後一愣,旋即反應過來楊易剛剛又讓她換上官婉兒的衣服,又給她扎少女的垂髻,這是讓她迴歸當年的那個身份?
她一時有些踟躕。
幾十年前那個明媚的少女還在麼?
長安城內。
朱雀大街上人聲鼎沸。
得益於楊易的“打破坊市隔離”的政令,整個長安的煙火氣重了許多。
綢緞莊外有胡餅攤、胭脂車,酒肆香味濃郁,杏黃布幡搖曳。更遠處則有胡商開設的香料鋪,檀木匣層層疊至屋頂,濃郁的香料味漂浮。
擺放着青瓷碗的滕與旁邊的葦草編織的蟈蟈籠放在一起,對面則是載滿新鮮胡瓜的水果車,偶爾附近還有馱着柴捆的挑夫在?喝自己的柴火。
武二孃看着臉上掛着歡快笑意,一臉促狹的指着糖葫蘆的楊易,嘴角扯了扯。
忽然覺得跟着這傢伙偷偷跑出來是個錯誤的決定。
“二孃,喫不喫糖葫蘆?”楊易笑眯眯道。
武二孃有些猶豫,隨即瞥見楊易似笑非笑的眼神,忽然又下了決定。
她深以爲然的點點頭,雙手抱胸。
“當然!”
“本........我至少有二十年沒喫過了。
旁邊抱着糖葫蘆串的老頭笑呵呵道。
“小娘子真會開玩笑,老夫看你至多二十,二十年前恐怕牙還沒長齊呢,哪裏能喫糖葫蘆?”
武二孃眼睛彎成月牙兒,也不解釋,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楊易。
旁邊換了一身男裝的上官婉兒有種現實割裂的錯愕感,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這是天後孃娘?
聽說做夢了只要掐一下看看疼不疼就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楊易朝那小販笑笑。
“二孃素來愛開玩笑。”
“這糖葫蘆多少?”
那老頭笑道。
“三文一串,你給我五文錢,我送你一串。”
楊易一樂,笑道。
“好。”
他剛準備掏錢,卻發現胳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低頭一看,卻發現上官婉兒瞪着撲閃撲閃的大眼睛,一臉無辜的在掐他。
楊易:“?”
察覺到楊易的目光,上官婉兒有些尷尬的移開,捏的還挺真實的,應該不是做夢。
楊易心裏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倒也沒有太過在意,而是掏出五枚銅板給了那老闆。
那小販拿出兩串糖葫蘆遞過來,上面的糖衣如琉璃般泛着微光,深紅色極爲誘人。
武二孃一把抓過兩串糖葫蘆,笑嘻嘻的拿給楊易一串,楊易則是將這串遞給了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有些尷尬,回想起剛剛自己傻瓜般的操作,她有種想要找個地方鑽進去的衝動。
“長安城,我也有很多年沒來了。”武二孃拿着糖葫蘆,猶豫了一會兒伸出小舌頭舔了舔,琥珀般晶瑩的糖衣混雜着瑪瑙紅般的透亮光澤,酸甜味十足。
她心裏安慰自己,要什麼儀態,反正我是武二孃!
“長安以前不這樣,雖然繁華但是不熱鬧,自從你提議打破了坊市制度後,簡直大變樣。”
“以前的長安就像是一副古典的名家字畫,陽春白雪味道太重,看似帝國首都,實則貴族們的遊樂場,直到現在......”
武二孃烏黑透亮的眸子掃過旁邊攤位上的老嫗、中年男人、老頭,年輕人臉上的笑意,有些感慨,“百姓全都參與其中,長安也有他們的一份,如此有煙火氣的長安,我還是第一次見。”
“宮門走到皇宮,我用了二十年,然後再也沒有出來過。在這裏我甚至能看到宮城的影子,直至今日,卻纔見到街道………………”
她話音未落,戛然而止,因爲面前出現了一串烤熟的金黃色的羊肉,羊肉改刀處透出深琥珀色脆殼,茱萸粉與粗鹽粒附着在肉縫間,香味撲面。
武二孃:“?”
羊肉串晃了晃,武二孃回過神來,看向拿着羊肉串的楊易。
楊易一臉疑惑。
“二孃爲何不接着?”
“飽啦?”
武二孃默默的接過羊肉串,忽然一笑,紅豔豔的脣角勾起。
嘁,這不是灰雀麼?
懂什麼皇宮?
“二孃,別愣着了,我剛剛問過了,崇仁坊等會有雜耍,走,我們去看看。”
楊易招呼武二孃,嫺熟而又自然。
武二孃皺了皺鼻子,輕哼一聲。
“催什麼催,等我喫完。”
她嘟囔了幾句又跟上楊易,臉上卻是不由自主的露出輕快的笑容。
片刻後。
一個身着葛衣的男子吐出熾熱的火焰,在酒精的噴灑之下,火焰猶如長龍般肆虐,引得周圍衆人一陣驚呼。
武二孃也是不例外,頗爲興奮的握着羊肉串。
此等雜耍在她眼中不值一提,但是這熱鬧的氣氛下,卻也是讓她沉浸高興愉悅之中。
這時,旁邊的一個衣着樸素的少女也是一躍而起在拇指粗的麻繩上,穩穩落住,引得周圍一陣叫好聲。
武二孃抿了抿脣,忍住了歡呼的慾望。
耳邊卻是傳來楊易帶着笑意的聲音。
“你是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家裏的武二孃子,而非那含元殿內高高在上的天後孃娘。
“像普通的娘子一般對着感興趣的雜耍大聲的笑,不顧矜持和禮節的爲他們叫好,甚至還可以掏出開元通寶大膽的扔過去,旁人也只會覺得這位小娘子灑落活潑、英姿颯爽。”
武二孃抿了抿脣,目光炯炯的看着那少女大膽的在麻繩上翻跟頭,心頭蠢蠢欲動。
楊易掏出來幾枚銅板,攤開學心放到武二孃面前。
旁邊的上官婉兒有些喫驚的看着楊易,這是教導公主殿下禮儀、規矩的家令?
武二孃猶豫了一會兒,旋即一把抓起楊易手中的銅板,在那娘子又在麻繩上要出一個驚險的動作的時候,將其奮力一把扔了過去,跟隨着周圍的衆人一起揮舞手臂齊呼。
“好!”
她此時的裝束除了氣質、容貌之外,跟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別無二致,即便是那些朝中的大臣見到了也只會覺得眼熟,而不會聯想到這位歡快活潑的武二孃是那位高高在上、冷漠威嚴的天後。
上官婉兒抿了抿脣,感覺自己大概是瘋了。
片刻後。
雜耍附近的人羣未散。
武二孃卻已經衝到了附近的胡餅攤裏,笑嘻嘻的不知道跟老闆娘說什麼,那老嫗見到她可愛,竟直接送了她兩個胡餅。
武二孃一臉驚喜,朝着楊易、上官婉兒招了招手。
上官婉兒抿了抿脣,低聲道。
“從未見過這般的天後。”
“明明,比這些更有趣的、更好喫的,她全都......”
“她高興的不是這些。”楊易笑了笑,大步向前,“而是能夠放肆的笑,大聲的叫喊。
上官婉兒怔了怔,心頭上不知道什麼滋味緩緩湧來。
等到楊易走近...………
武二孃笑嘻嘻的將手中的胡餅遞過去。
“諾,大娘送的。”
“你嚐嚐,味道很好!”
楊易接過胡餅咬了一口,在武二孃期待的眼神下緩緩點頭。
“好喫。”
武二孃滿意的點點頭,旋即蹦蹦跳跳的猶如一陣風一般奔向了旁邊的胭脂車。
車上不知道上面擺放了多少盒胭脂,盒子頗爲普通,都是白瓷。
那老嫗見到武二孃笑呵呵道。
“小娘子,老身這裏的胭脂都是極品,用了之後保準你的情郎更喜歡你,買上一盒吧......”
武二孃倒是沒在意老婦人的話,而是眼神有些發散,多少年了,她沒有再在街上這般逛過。
她捏着一個胭脂盒,陷入沉思。
那時候她剛剛長成的時候還時常跟大姐偷母親的胭脂在臉上抹呢。
旁邊的楊易笑而不語。
那老嫗見到武二孃捏着胭脂盒不說話,以爲是她囊中羞澀,便朝楊易道。
“小郎君,給自己的心上人買上一盒吧,我這裏的胭脂都是好貨,我看她挺喜歡的。”
楊易:“?”
不是,大娘,咱們無冤無仇的,你這是想要我死?
被老婦人的話驚醒的武二孃聞言,俏臉上倒是沒有什麼波瀾,轉頭瞥了一眼楊易,見他一臉懵逼,窘迫的不知所措的模樣,她心裏一樂,忍不住大笑起來。
沒想到你足智多謀的楊子安,也有這般窘迫的時候。
武二孃哼着小曲,也不解釋,拿着一盒胭脂掂了掂。
“你!”
說罷,便蹦蹦跳跳的往旁邊的賣蟈蟈籠的位置去了。
135"......"
上官婉兒這時候走過來,臉色略微古怪,她剛剛離得不遠,也聽到了這老嫗的話,有些忍俊不禁。
旁邊的老嫗臉色古怪的看了一眼上官婉兒,隨即朝楊易道。
“小郎君,承惠二十文錢。”
楊易嘆了口氣,掏出錢遞給老嫗。
這老嫗接過錢意味深長道。
“追求小娘子要有耐心,專一,老身一看便知你現在還未得芳心,不過也差不離,你只要......哎哎…………”
見到楊易走遠,老嫗嘟囔道。
“現在年輕人都這麼沒耐心的麼?”
楊易懶得理會這老嫗。
果然是年紀大了,太?嗦。
再讓她說下去,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要不保,還好這位天後孃娘心胸開闊,壓根不計較。
待到他走到武二孃身邊,卻發現她正在跟那賣蟈蟈籠的年輕人砍價。
等到楊易過來,武二孃輕哼一聲,撇撇嘴。
“小氣,我就砍你是三文錢,你都不願意賣?”
那年輕人苦笑。
“我這籠子總共就賣你八文錢。”
“小娘子饒了我,這買賣做不了。”
武二孃撇撇嘴,徑直往旁邊走了。
楊易一汗。
這位單純的是在享受砍價的樂趣,哪裏是真想要這籠子?
一炷香後。
天色漸漸黯淡。
又過了半個時辰。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夜晚的長安因爲打破了坊市隔離,也取消了宵禁,頗爲熱鬧,橋邊、綠蔭都掛上了燈籠,照的宛如白晝。
橋頭傳來說書人敲響醒木的聲音,街道上隱隱有羊肉湯汁的味道引得人口舌生津。
湖邊傳來龜茲琵琶聲,打扮特殊的粟特人拉着一車車貨物往西市的位置走去。雖然廢除了坊市隔離,但是東、西市仍然是他們交易貨物的最重要的市場渠道。
街道上車水馬龍,既有外地往來的商人,也有挑着擔子賣餛飩的本地百姓,街邊賣畢羅的胡商和隔壁賣蓴菜羹的娘子吵嚷聲不絕,更有遠處飄蕩過來的龜茲歌姬動人的歌喉聲。
武二孃手中提着一隻兔子燈,慢悠悠的在街道上晃悠。
她個子高挑,青綠色的高腰襦裙襯的她皮膚雪白細膩,一舉一動之中既有成熟女人的風韻,雍容,又有年輕女子的活潑歡快。
旁邊的上官婉兒手中提着一些包裹,都是武二孃興致來時的買貨。
楊易跟在後面,神色平靜,似乎也沉浸在大唐夜景的風韻之中。
不多時,不遠處傳來一個驚異之聲。
楊易轉頭看去,不遠處的槐樹之下,正坐着一個身着髒兮兮道袍,鶴髮童顏的的老頭。
這老頭一臉懵逼的看着楊易,頗爲喫驚。
霧草。
這小子上次就帶了四個小娘子出遊,今晚碰見,又換兩個?
年輕人要節制啊,小心老來望,空流淚啊。
他對楊易印象還是挺深刻的。
畢竟,好幾個小娘子情緣線跟他糾纏,而且最後還能逆轉籤筒的結果,就特麼離譜。
他老頭子修道這麼多年,就遇到過這麼一次。
命數乃天定,哪有那麼多逆天的?
另一邊。
武二孃敏銳的察覺到楊易的不對勁,順着他的眼神看向那老道士,若有所思。
“你認識?”
楊易微笑道。
“曾經跟公主殿下在這裏搖過籤.......不過公主殿下說他是騙子。”
武二孃眨了眨眸子,忽然一笑。
“那走,我也去搖一搖!”
楊易:“?”
上官婉兒:“......”
少頃。
三人來到老道士面前。
老道士朝楊易鄭重其事的拱了拱手。
“郎君好久不見………………”
他略有些驚異的看着楊易,再次見到楊易,他感覺這郎君身上的貴氣越發濃郁。
楊易微微一笑。
“道長仍然精神矍鑠,身強體健。”
老道士笑了笑,瞥了一眼旁邊興致勃勃拿起籤筒把玩的武二孃。
“郎君這是帶這位小娘子來求籤?”
楊易搖了搖頭,誠實道。
“沒有,是二孃自己要來的。”
“其實我跟她說過你學藝不精了。”
老道士:“…………”
感覺一把劍插在心口上,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