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微微頷首,表示贊同,但還是慢條斯理地分析道:
“阪田君所言不錯,不過,以鄙人對趙軒此人行事風格的瞭解,如果他的目的僅僅是在事後要求川島雲子將東西交出來,那他就不會如此大費周章、繞這麼大一個圈...
南京路的夜風裹着初秋的涼意,捲起幾片梧桐葉,在昏黃路燈下打着旋兒。陸建平子站在第三輛卡車旁,右手按在槍套邊緣,指節微微發白。他盯着周曉曼——那個自稱“周醒”的老婦人——正俯身湊近青花瓶,鼻尖距釉面不過三寸,銀髮垂落,袖口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她沒戴眼鏡,卻把瓶底款識看了足足十七秒,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岸趙軒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目光掃過周曉曼左耳後那顆芝麻大的褐色小痣——和檔案照片裏魔都站副站長周曉曼左耳後的標記分毫不差。
“這瓶子……”周曉曼直起身,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木頭,“是康熙官窯‘百蝶穿花’圖樣,胎骨細密,鈷料髮色沉穩,包漿溫潤自然。”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瓶腹一處指甲蓋大小的冰裂紋,“但這裏——是後補的。釉面接痕在紫外燈下泛藍光,胎體斷口呈灰白,與原胎的牙黃色不一致。真品絕無此瑕。”
陸建平子眼底驟然掠過一道寒光。他猛地扭頭看向岸趙軒:“岸科長,他驗過?”
岸趙軒喉結滾動,緩緩點頭:“驗過。未見異常。”
“呵。”周曉曼忽然低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藍布,慢條斯理展開——竟是塊繡着暗金雲紋的軍統制式手帕。她用帕角蘸了蘸瓶口內沿,再湊近鼻端輕嗅,眉頭倏然鎖緊:“松煙墨香混着樟腦味……這瓶子被人用特製藥水反覆擦拭過三次。每次擦完,必用含硫磺的薰香蒸過,爲的是掩蓋墨香裏的硝石氣息。”她抬眼直視陸建平子,渾濁瞳孔裏竟迸出鷹隼般的銳利,“長官,您知道硝石味意味着什麼嗎?”
陸建平子後頸汗毛倒豎。硝石——火藥原料。而軍統最近三個月,正祕密試製一種新型微型定時引信,核心配方正是硝石提純液與松煙墨混合劑。只有電訊科、技術科及總務處三處核心人員知曉。
“周大姐博聞強識。”陸建平子嘴角扯出個僵硬弧度,右手卻已悄然移向腰間勃朗寧,“敢問這瓶子……可還值錢?”
“值。”周曉曼將手帕仔細疊好塞回懷中,枯瘦手指指向卡車車廂深處,“但比它更值錢的,是後面第七箱底下壓着的紫檀匣子。匣蓋內側,用硃砂寫着‘幼虎親啓’四字——筆跡與北平站前年密電附註完全相同。”
空氣霎時凝滯。岸趙軒瞳孔驟縮,下意識摸向自己西裝內袋——那裏靜靜躺着半張燒燬的電報殘片,背面正是用同一支硃砂筆寫就的批註:“幼虎所囑,已辦妥”。那是他昨夜偷偷從王本天辦公室廢紙簍裏撈出的。
陸建平子突然笑了。笑聲乾澀刺耳,像生鏽鐵片刮過水泥地。他慢慢抽出勃朗寧,槍口卻未對準周曉曼,而是斜斜指向第四輛卡車後視鏡。鏡中映出致臻園方向——一輛黑色轎車正疾馳而來,車頂暗紅信號燈無聲旋轉,映得整條南京路忽明忽暗。
“梅機關的‘赤鳶’組。”岸趙軒失聲低呼。
周曉曼卻看也不看那輛車,只盯着陸建平子握槍的手:“陸科長,您師姐王本天今早調閱過‘赤鳶’組全部行動記錄。她刪掉了三頁紙——第十七頁倒數第二行,寫着‘目標確認:鳳尾蘭,代號幼虎之妻,孕三月零七日’。”她忽然向前半步,蒼老氣息幾乎噴在陸建平子耳畔,“您猜,她爲什麼刪?因爲怕您看見——還是怕您,根本就不是來抓鳳尾蘭的?”
陸建平子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劇烈顫抖起來。他當然知道王本天刪了什麼。昨夜十一點十七分,王本天親自致電他,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建平,影佐要的不是刀顏。是趙軒。你盯住卡車,但別碰箱子。等赤鳶組的人下車——立刻開槍打碎第七箱左側銅釦。記住,只打銅釦。”
銅釦……裏面嵌着微型無線電發信器,信號源直指黃河路致臻園地下室。而此刻致臻園圓桌下,惠子正將最後一塊東山蜜橘剝好,果肉晶瑩如玉,輕輕放在刀顏碗中。刀顏笑着道謝,指尖無意間拂過自己隆起的小腹——那裏,一枚薄如蟬翼的金屬片正隨着心跳微微震顫,表面蝕刻着極細的“幼虎”二字,與第七箱銅釦內發信器頻率完全同步。
南京路,赤鳶組轎車戛然停駐。車門彈開,五名黑衣人魚貫而出,領頭者臂章赫然繡着血色鳶尾。陸建平子卻在此時猛地轉身,槍口暴起火光!“砰!”子彈精準命中第七箱銅釦,火星四濺。銅釦炸裂瞬間,一道幽藍電弧自斷口迸射而出,直撲周曉曼面門——
她竟不閃不避,反將青花瓶高高舉起。電弧擊中瓶身,整件瓷器驟然透出詭異紅光,瓶腹百蝶圖案彷彿活了過來,振翅欲飛。岸趙軒瞳孔驟然收縮——那紅光頻譜,與軍統最新研發的“燭龍”干擾波完全一致!而此刻致臻園,惠子正將剝好的蜜橘遞向刀顏,指尖在碗沿輕輕一叩。刀顏腕上翡翠鐲子應聲輕響,鐲內暗藏的微型接收器瞬間激活,將南京路傳來的干擾波頻率,轉化爲一串只有鳳尾蘭能解的摩爾斯密碼。
“嘀——嘀嘀嘀——嘀——”
(幼虎已知局。鳳尾蘭非餌。餌是——)
致臻園餐桌下,苗雪忽然捂住嘴乾嘔起來。袁方忙遞水,花大暖下意識去扶,指尖卻觸到苗雪後頸一道新鮮劃痕——那裏,一枚微型定位器正微微發燙。而圓桌對面,藍澤康彬正用銀筷慢條斯理剔着魚刺,筷尖銀光一閃,照見他袖口內側隱約可見的暗紅鳶尾刺繡。他抬頭對刀顏微笑:“阿顏,嚐嚐這個,剛空運來的太湖銀魚。”
南京路,赤鳶組組長厲喝:“抓住那個老女人!”話音未落,周曉曼已將青花瓶狠狠摜向地面。瓷片四濺中,數十枚米粒大小的磷火彈爆開,幽綠火苗瞬間吞噬三輛卡車。火光映照下,岸趙軒終於看清周曉曼右腕內側——一道蜈蚣狀陳舊疤痕,疤痕末端,刺着半朵未綻的鳶尾。
那是七年前華北區特訓營的烙印。當年親手執烙鐵的教官,正是如今梅機關顧問,土肥圓。
陸建平子狂吼着撲向燃燒的卡車,卻被岸趙軒死死拽住胳膊:“科長!第七箱……箱底夾層有東西!”他撕開被火燎焦的木板,露出內襯油紙——紙上用血畫着扭曲地圖,終點赫然是黃河路致臻園地下三層。而地圖邊緣,一行小字如毒蛇盤踞:“幼虎妻腹中胎兒,臍帶血含‘燭龍’抗體——唯一可破梅機關新毒氣者。”
致臻園,刀顏忽然放下銀匙,按住小腹蹙眉。惠子立即握住她手腕,指尖搭上脈搏——那跳動節奏,竟與南京路燃燒卡車引擎熄火的節拍嚴絲合縫。窗外,赤鳶組的怒吼與槍聲隱隱傳來,卻奇異地被一層無形屏障隔絕。藍澤康彬擱下銀筷,輕輕鼓掌:“阿軒,這局,您布得真妙。”
惠子微笑頷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泛黃紙片——正是岸趙軒昨夜燒燬的電報殘片。他指尖拂過硃砂批註,紙面悄然浮現熒光字跡:“幼虎已知局。鳳尾蘭非餌。餌是——”
“是您啊,康彬。”惠子將紙片投入面前青瓷香爐,火焰騰起三尺高,映亮他眼底兩簇幽藍鬼火,“您纔是影佐安插在76號最深的那根釘子。您替王本天刪掉的三頁紙裏,第二頁寫着:‘赤鳶組真實目標,系幼虎設於致臻園的‘燭龍’中繼站’。”
香爐火焰驟然轉爲慘白。藍澤康彬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緩緩抬起右手,西裝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那裏,一隻活物般蠕動的機械蜘蛛正將八條鋼足深深扎進皮肉,背部晶片閃爍着與南京路卡車銅釦同頻的幽藍光芒。
刀顏忽然笑了。她解開旗袍盤扣,露出頸間懸掛的翡翠觀音。觀音腹中,一枚微型投影儀啓動,將南京路火場實時影像投射在天花板——畫面中央,周曉曼正將一枚染血的銅釦按進自己左眼 socket。血肉翻湧間,義眼金屬外殼裂開,露出內裏高速旋轉的棱鏡陣列,將赤鳶組所有人的紅外熱成像,盡數折射向致臻園方向。
“現在,”刀顏的聲音輕如耳語,卻讓滿室喧囂瞬間凍結,“該收網了。”
致臻園地底三層,六百盞白熾燈同時爆裂。黑暗吞沒一切前,唯有藍澤康彬腕上機械蜘蛛發出瀕死蜂鳴——它正通過脊椎神經束,將最後一條加密指令,發送給潛伏在山城軍統總部地下室的“燭龍”主控機。指令內容僅有一行血紅數字:7631945——那是惠子與刀顏結婚證編號,亦是引爆整個華北軍統情報網的終極密鑰。
南京路火光沖天,致臻園寂靜如墓。而千裏之外,紅黨根據地峽公院內,高大娟正將一份加急電報塞進峽公手中。電文末尾,三個猩紅漢字灼灼燃燒:“燭龍啓——”
峽公霍然起身,茶杯跌落粉碎。他望向窗外,晚霞正以違背常理的速度褪爲鐵灰色。遠處山巒輪廓開始扭曲、溶解,彷彿整片大地正被一隻無形巨手揉皺——那是“燭龍”干擾波全面覆蓋華北的徵兆。
“通知所有電臺,”峽公聲音嘶啞如裂帛,“即刻切換至幼虎專用頻段。告訴趙軒……”他頓了頓,指尖重重抹過電文上那個血紅數字,“告訴他,這局棋,我們,下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