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影剛睡了一整天,感覺精神恢復了一些。
一旁的穩婆見狀爲公主準備產後恢復的生化湯服下。
誕下孩子之後她一直感到很疲憊,經常在昏睡中度過。
根據御醫的建議,自己在產後仍需要調養休息好一段日子。
可如今皇兄剛駕崩,自己又是難產三日三夜,甚至還有刺客企圖對她下手,顯然朝中一定是發生巨大變故。
眼下最重要還是自己要好好休養,回想起那場奇怪的夢,姬清影突然想到什麼望向突兒利道:“我們的孩子呢,現在怎麼樣。”
穩婆將小男嬰抱給漠北王:“公主殿下,小王子,身體都很健康。”
突兒利小心翼翼抱着孩子,這個小王子誕生實在是不易,差點讓他痛失摯愛的王妃。
但聽接生穩婆說孩子竟然最後主動鑽出來,拯救了其母,令突兒利對這孩子又驚又喜。
“王妃,孩子還未起名呢,該叫他什麼名字。”
姬清影躺在牀榻上想起夢中和皇兄相遇,皇兄真的是重生的嗎?
她想起自己原本已經進入彌留之際,神智模糊,與皇兄相遇,連腹中胎兒那時候都不動了。最後皇兄突然消失,好像是一道光鑽進自己腹中,這才自己撿了一條命。
她望向自己的孩子,看着小王子的小臉,越看竟越有幾分皇兄的模樣,難不成皇兄又重生了?變成自己的兒子?
想到這姬清影不由得臉紅。
自己在想什麼,就連母後也跟她說過了,這世上哪有什麼重生?
可夢中皇兄的話,還有那前世今生卻仍停留在她腦海裏,或許這是她和皇兄之間的祕密。
“山兒!”
姬清影想到突兒利的大邙王族姓氏是拓跋。
“就叫拓跋山吧。”
“拓跋山?”
突兒利一怔,心想這名字倒是頗有邙族人名的味道,又想到剛駕崩的周帝名中也帶個山字,或許也是王妃想念她的皇兄。
他常年居於漠北,對中原那些所謂名諱也並不在意,既然王妃都不在意,更何況他。
“好,就叫他拓跋山。山兒,聽到嗎?你就是漠北王世子。”
姬清影懷抱着自己出生的兒子,此時她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
如今自己的嫡系部隊,最精銳的飛龍騎都已經進駐京師,自己也徹底掌控洛京。
自己剛剛經歷了難產,死裏逃生,又遭遇一場未遂的宮變和一次刺殺。
姬清影想起自己爲了掌控天下,爲了實現一統江山,不擇手段,不惜讓整個天下蒼生爲她的野心買單。
又有多少將士,多少民夫,多少百姓,因她而死。
或許這就是報應,或許她本該死在這次難產,就是老天對她的懲罰。
是皇兄救了她。
姬清影回憶起自己那場匪夷所思的夢。
不,那不是夢,是真實的。
皇兄是重生者,他纔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是皇兄最後救了自己。
姬清影記起夢中,皇兄的身影化爲一道光進入自己體內,這纔出現本已經不動的兒子會自己探出頭來,拯救了自己。
“皇兄!”
想到已經駕崩的皇兄,姬清影眼眶溼潤哭出來。
在他們相處那些年,皇兄對她無比信任,交給她大周最精銳的部隊。
哪怕皇兄是重生者,知道上一世是自己害死了他,但這一世,他依然信任自己。
只要皇兄真的肯下決心,他完全可以除掉自己。
在京師,她根本沒有能力反抗。
但皇兄並沒有這樣做,哪怕是當初的昭陽殿上,她帶着公主親衛隊闖入皇宮,已然犯了大罪,但他依然放了她。
可自己卻是這樣對待他。
“亂臣賊子!自己真的是亂臣賊子嗎?”
當初正是徐直爲首的七臣子因爲辱罵自己這句話,令她惱羞成怒。
是她下令要求審訊官員將七臣子和陸誠馮才謀逆之事牽扯上,並且要讓這羣臣子將陛下是否參與也要審問出來。
她當然知道七臣子必然不會說,這七臣子皆是她皇兄登基之後提拔的朝廷中流砥柱。
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藉此機會剷除異己,爲自己人上位騰出位置。
忠於皇兄的七臣子最終皆因酷刑而亡,而她自己卻只收穫了一大堆表面和口頭上效忠的臣子。
當聽到自己出現意外,他們竟然會齊齊倒向楚王,而當得知自己又活下來,他們又齊齊拋棄楚王,又轉向自己。
可她卻也無法將他們全部處置。
楚王,這位自己的二哥,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這位平庸的二哥是宗親裏最不起眼的一員,小時候他們曾一同在洛京周邊遊玩,在她看來這位二哥根本沒什麼雄心壯志,就是喜歡弄弄花草,釣釣魚的閒散王爺。
卻沒想到看起來庸庸碌碌的楚王竟然……
還有那個要害她的宮女,口口聲聲說陳家不得好死,這又是怎麼回事。
陳家是自己的母舅家族,在這場未遂宮變中,表現卻是令她失望。
“唉。”
經歷生死考驗之後的姬清影,不由得一聲嘆息。
她想到了自己小時候,那時候她的父皇,還有皇兄都在,那是多麼美好的歲月。
“太子,身爲儲君,未來你成爲天子之後,該如何駕馭那些朝中重臣,如何讓他們既能效忠於自己,又不能讓他們結黨營私,架空天子,成爲威脅帝室的權臣。”
那是父皇在過世前幾月,召見太子時提出的問題。
當時她就在父皇身邊,爲父皇閱讀奏章。
那時候身爲太子的皇兄回答道:“回稟父皇,兒臣會大力提拔些沒有勢力背景的臣子,尤其是那些寒門子弟出身的臣子,他們靠山只有天子,而沒有那麼多家族關係。那就只能忠於自己。”
周昭帝姬淳微笑點頭,然後詢問身邊的三公主。
“影兒,你又是怎麼看這一問題,又會怎麼做。”
“啓稟父皇,孩兒以爲,扶持弱勢的臣子,打壓強勢的大臣,保持朝堂之間的平衡,避免出現任何一方獨大,纔是天子應該做的。無論出身豪門還是寒門,都該爲我大周所用!”
這是自己當時的回答。
“恩,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天子需要拉攏各種勢力爲己所用,因此很難做到完全提拔自己想要的臣子。但必須要有自己的人,尤其是自己信得過的人。孤臣,只有孤臣才能爲己所用。”
“父皇爲什麼會前些年大力提拔陳家兄弟,就因爲陳家兄弟本是當年跟隨太祖太宗起兵,是那些開國功臣勳貴後代中不起眼的一家。就因爲勢弱,又有才幹,所以值得提拔。而他們的提拔必然會觸動那些舊權貴的利益,從而受排擠成爲孤臣,如此陳家兄弟就只有效忠於朕。”
昭帝轉身向三公主說道:“但是你們要記住,昨天的弱勢者,明天可能就會成爲新一代的強勢者。天子無論是啓用孤臣還是保持朝堂之間的平衡,都是必須不斷的跟隨朝中形勢變化而及時做出改變,這絕不是什麼一勞永逸的!”
“你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臣子自己的道德品行上,朝政還是軍事大權都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父皇說的對,畢竟像蕭何、諸葛亮、王猛這樣的忠臣賢臣是罕見的。”
太子姬清山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霍光、曹操、司馬懿父子、王敦、桓溫這樣的權臣一旦出現,無疑是對帝室最大的威脅。我大周絕不能出現這樣的人物。”
那時還不滿九歲的姬清影如是說。
昭帝樂呵呵說道:“你們說,當年諸葛丞相的事無鉅細,大權獨攬,不讓蜀後主處理政務,是否也是一種架空?爲什麼他不能放心培養自己的天子呢。”
“身爲天子,其實忌諱的就是這個。因爲將自己的命運和江山社稷全都交給臣子,這恰恰是最大的不確定。你無法知道他究竟是諸葛亮還是司馬懿。而且曹丕曹睿時期的司馬懿和後期的司馬懿又完全不一樣。”
昭帝又道:“天子和臣子們不一樣,一旦大權旁落,身爲天子和姬氏皇族反而是最危險的。被屠戮殆盡都是有可能,因爲沒人希望前朝餘孽會成爲威脅。”
周昭帝姬淳望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兩個孩子,沉思了良久,說了一句令姬清影印象極爲深刻的一段話。
“爲父知道,任何一個王朝都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我們必須接受這個興衰規律。但作爲父親,朕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們成爲那最悲慘的亡國一代。那一天或許遲早會來,但不應該出現在你們這一代身上。”
“你們兄妹二人都非常優秀,朕希望我姬氏歷代帝王一直追求的一統天下的大業,能在你們這一代徹底實現!”
姬清影以爲自己牢牢把控住兵權,掌握朝中大權,任命那些效忠自己的大臣,尤其是那些站在她一邊的豪門世家和勳貴集團,她就能掌控一切。
此刻她才意識到她的皇兄生前抑制打壓豪門世家是對的。
將士們因爲跟着她征戰天下,尤其是那些出身底層的中下層將領一直對她忠心耿耿。
軍中她一直掌控很牢,但此次陳柄楊昭的猶豫和不堅定卻也令她失望。
至於那些豪門世家的大臣,只是將她作爲制衡皇兄和太子,或者說將她成爲他們的利益代言人。
“孤臣,只有孤臣才能爲己所用。”
這是父皇說過的。
她需要孤臣,姬清影想到自己提拔的勳貴將領們。
這些將領確實很忠誠,但這些將領們已經在軍中擔任要職,她不可能讓他們再掌握朝中大權。
姬清影想了很多,能在朝中擔任要職,有足夠能力,同時又是自己能值得信任的也就是楊曄、鄭寅等人。
她需要選拔更多的人才,不同出身背景。
她開始意識到她的皇兄,雖然沒能完全掌控兵權,其實只不過是將兵權交給了自己妹妹。
但朝堂之上那些臣子卻願意爲他而死,無論是最初的沈約、還是後來的劉牢、陸誠、徐直等人。
她的皇兄把朝堂治理得遠比她認爲的更好,是她破壞了這一切。
想起她的皇兄,姬清影又心痛萬分。
“皇兄,你會原諒我嗎?”
她的皇兄最終爲她執政或者上位鋪墊了一切,給了她想要的一切。
而她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會讓皇兄失望。
身爲姬氏皇族,她一定會輔佐太子登基,治理好大周這來之不易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