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傑弗裏醫生的診療室時,阿瑟告訴自己,他已經見到過那個女孩,那種蜷縮着,皺巴巴的身體毫無半點人類的樣子。
女孩的四肢長短不一,右手臂長只有左手一半,相應的右腿也只有左腿一半長短。
她的額頭向內凹陷,眼睛很小,眼眶卻是巨大的,像兩個藏有野獸的山洞。
面頰上佈滿紅血絲,皮膚薄如紙,一直在破損,癒合,再破損。
鼻子幾乎只有兩個鼻孔,鼻樑和額頭一樣向內凹陷,鼻孔緊挨着似乎隨時會擠壓到一起。
耳朵很長,類似奇幻電影中的精靈一族,不同的是,女孩的耳朵是往下垂的很長,並且軟塌塌的耷拉在肩膀上,由於最近又出現過皮膚破損,所以此刻雙耳和肩膀黏在了一起,周圍有很多隆起的鮮紅色組織,傑弗裏醫生正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兩者剝離,他動作輕柔,呼吸都幾乎停止着。
女孩的呼吸則異常急促,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一顆類似心臟的東西忽高忽低,隨時會從胸腔裏破殼而出變成一隻巨大的怪物那般。
“別怕,她有一顆非常強大的心臟,比和平號的任何一個人類都更爲強大。”
傑弗裏鬆了一口氣,將接下來的工作交由助手,隨後走到女孩的另一邊,輕輕摘下她嘴上的呼吸管。
“這樣沒問題嗎?”阿瑟有些緊張,他當然沒有不信任傑弗裏醫生,可還是忍不住說了不禮貌的話。
傑弗裏笑着說:“沒問題的,已經不用擔心,她的適應力非常強,比火星居民強多了。”
阿瑟明白傑弗裏醫生這個對比的含義,火星居民在地球開始新生活的初期,適應地球環境是一個巨大的難題,對每個人都一樣,沒有誰擁有特權。
也許生活在火星城的時候,新人類比普通人類表現出更強的身體素質,兩者之間還有那麼一些不同,但到了地球,一切不同都消失不見,只有相互照顧,儘快適應,因爲誰都沒有優勢,誰都面臨着一個艱難的過程。
“她可以在和平號生活嗎?斯坦利船長同意了?”
“她的監護人應該是米蘭達女士,或者你也有資格成爲她的監護人,不過這看起來有些奇怪,她可是你的長輩。”
“如果可以,我是說我有資格……我願意這麼做。”
傑弗裏轉頭朝阿瑟笑了笑,又繼續手上的工作,他合上生育艙,女孩彷彿回到水中的魚,手舞足蹈地動來動去,看起來很是歡快。
“弗蘭肯斯坦把生育艙修好了,我認爲她還是繼續在裏面住一段時間會對她的健康更有利,而且……”
“什麼?”阿瑟問道。
“我有信心讓她離開那裏,和我們一樣活蹦亂跳。”
“這可能嗎?”阿瑟轉身看着生育艙,它看起來好像就是女孩的一部分,她怎麼可能變得和大家一樣呢?
“放心吧,會好的。”傑弗裏拍了拍阿瑟的肩膀,“去和她聊聊吧。”
“我們……習慣於用小專家聊天。”阿瑟的臉紅了起來。
“阿瑟,你現在可是聯合航空的大紅人,拯救宇宙的英雄,不會這麼容易就臉紅吧。聽說你畫的那些畫都是和一個女孩聊天後想到的景象,我還聽說,你那些作品其實就是地球武器的藏身之處,說起來,星辰在指引着你啊。”
阿瑟有些躊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是正確的,“是她在引導我吧,直到在貝加爾湖號看到她的時候,我才知道,爲什麼她會說天空是紅色的,是雪花,巖石,還有大海,因爲貝加爾湖號的登陸艙內貼滿了這些畫,也就是世界遺產的衛星圖,這樣一來,女孩是躺着的,她抬頭才能看到那些畫,於是在女孩的描述中,她所生存的那個星球,天空就像地球的大地一樣。”
傑弗裏點點頭,“弗蘭肯斯坦教授也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他在修復生育艙的時候發現了米蘭達留給女孩的詩歌,還有世遺的全部影像資料,這些東西在女孩醒着的時候不斷播放,弗蘭肯斯坦推測,女孩是通過那些詩歌和電影才學會語言的。”
“所以它們聽起來很奇怪。”阿瑟終於明白爲什麼女孩說話的語言總是帶着過去時代的氣息,還總是出現一些早已沒有人使用的語法習慣和詞語組合。
“不過米蘭達沒有放棄,她一直在等待是不是?她相信着女孩會被拯救,總有人會將她帶回人類的世界。”
“是這樣的,貝加爾湖號一直在發送信息,太陽能充電系統將全部電力分配於發射系統和女孩的生育艙,這樣過了半個世紀……”
“誰也沒有想到人類又回到了地球,是因爲她的呼喚。”傑弗裏嚴重帶着淚光。
經歷了這場危機的所有人都已經聽說了女孩的故事,發給阿瑟的留言也絡繹不絕,有想要阿瑟繼續畫畫的,有打聽女孩相貌的,大家的問題越來越多,阿瑟一個都沒有回答。
即使如此,女孩還是每天都收到很多很多禮物,運輸船將來自各處的禮物帶到和平號,運輸聯盟還爲女孩準備了一艘運輸船,取名爲——維納斯號。
不僅如此,贈送飛船之外,運輸聯盟還免去了女孩所有的運輸費用,爲她提供永久免費運輸服務。
所有人都爲女孩感到高興,斯坦利船長卻爲這件事大傷腦筋。
他站在千花廣場的舷窗旁往下漆黑的宇宙,心想着該如何保護女孩。
由於聯合航空總部和乞力馬紮羅帶一起毀於雪崩,現在,運輸聯盟成了星際最大的權力中心。
運輸聯盟原本對聯合航空的任何部署和計劃都毫無興趣,但是現在,他們對女孩表示的種種善意,不得不叫斯坦利擔心。
他已經祕密聯繫了其他R9級別的飛船,那些飛船已從奧爾特星雲撤離,重新回到自己航線,他們的徵途依然是星辰大海,但是有些事總要提前考慮,下一次危機出現的時候,難道還要指望地球再救大家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