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兩列,三列......越來越多的人影出現在霧色之中,但又看得不是十分真切,給人一種天上來客的感覺。
「咚咚咚的鼓點聲依舊響着,與齊整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使得巴布泰本能的緊張起來。
他雖然爵位不高,但打過的仗卻有許多,僅僅憑藉着眼前這夥人展現出來的面貌,就能夠感覺出來很有戰鬥力。
這並不是無稽之談。
一支軍隊能不能打仗,和他們外在呈現出來的東西是正相關的。
衣服越破爛,形象越邋遢,戰力就越強的丐幫子弟,只是小說話本裏的東西。
現實裏並不是這樣的。
巴布泰座下的戰馬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正在瀰漫,有些不安又有些興奮地刨着地面上的泥土,發出嘶鳴之聲。
在它的周圍,無數的戰馬也都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巴布泰眯起眼睛,觀察着對面的情況,霧色稍微淡了一點,能見度有些許提升,但襄樊營的士卒仍然大部分隱藏在霧氣當中。
他目之所及,到處都是人影綽綽。
說不清有多少。
但沒見到騎兵的身影。
根據昨夜到今天凌晨的探報,來的這股襄樊營兵馬以步卒爲主,馬兵只有少許,恐怕不足一千之數。
因爲哨探工作比較倉促,巴布泰不敢全信,但以目前的觀察來看,確實匹馬未見。
這一連幾日的大霧,讓巴布泰無法發揮八旗弓馬在騎射上的優勢,況且勒克德渾讓他守在穴口,也讓他不能讓開正面做迂迴包抄,被迫只得結陣來打仗。
這並不是他擅長的打法,可也並未因此而膽怯。
在他看來,襄樊營的戰力大約要比吳三桂強一些,接近李自成在京師時精銳的八成左右,如果是這樣的水平,就能很好的解釋,爲何此股兵馬能夠縱橫湖北,無敵手了。
這樣的戰力,又有人數上的優勢,巴布泰確實很難一口喫下,但對方想要喫掉自己,同樣也不可能。
巴布泰腦海中計算着雙方的戰力,卻聽對面大霧之中,鼓聲漸止,取而代之的是喇叭吹奏的天鵝聲。
他對襄樊營的號令並不太熟悉,正納悶這是要做什麼呢。
忽地,大霧中海嘯一般的聲音傳來:
“萬勝!萬勝!萬勝!!”
數千人齊聲吶喊,聲音如巨浪在霧海中翻滾,然後於最後一聲砰得炸開。
人確實是一種集體生物,明明是敵軍,但這樣的喊聲,把巴布泰都聽得心跳加快,有些熱血沸騰了。
“老爺,這幫尼堪倒真是有模有樣,聽說原先是闖賊那一夥的,可比馬進忠、王進才他們強多了。”說話的是甲喇額真烏爾圖,他去年跟着阿濟格平定陝西、河南、湖北,闖軍、左軍和明朝官軍的兵馬他都見識過。
眼前襄樊營這些人,確實很不一樣。
“人家現在佔着鄖陽、襄陽、承天,還想要再打荊州,在湖北過着土皇帝一般的日子,沒有幾把刷子,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巴布泰微眯着眼睛又觀察了一陣,忽道:“對面要結陣了,烏爾圖,你領四百馬兵從側翼襲擾,衝一衝他們的陣型,不要真的進去,試試成色即可。”
"DEE!"
烏爾圖領命而去,點選本部馬甲,過不多時,就領兵從大陣中衝出。
他們沒有直接衝擊正面的襄樊營陣列,而是向北奔出了四五裏,然後折而向東,想要包抄到側翼去。
不過,他們很快就遇到了一支迎上來阻截的襄樊營騎兵。
這支襄樊營騎兵大約百人左右,都披着輕甲,沒帶弓箭,使的是三眼火銃。
“踏踏踏”的馬蹄聲中,第四旅直屬的馬隊奔馳而來。
在襄樊營的戰術體系當中,旅屬、營屬的馬兵是要爲步兵的戰術服務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大陣側翼,驅趕敵人的騎兵。
因此他們不玩騎射拉扯,就是硬碰硬。
烏爾圖沒見過這麼莽的馬兵,但他絲毫不慌張,領着衆馬甲往側面散開,與敵人保持着距離,在這個過程當中,不停地張弓搭箭,用箭矢來消耗打擊敵人。
也就是八旗拿手的放風箏戰術。
“嗖嗖嗖”的破空聲裏,陣陣箭雨?射而來,沒入到了追擊的馬隊當中,頓時有幾人尖叫着摔下馬去。
身體在塵土中不停翻滾,慘叫聲隨之而來。
有些人摔下來的時候被馬鐙困住,整個人被驚馬拖行,叫聲更加淒厲。
原本白茫茫的霧氣裏,綻放出朵朵鮮豔刺目,令人心驚的血色花朵。
就在此時,身後的大陣當中,忽有銃聲傳來,接着是連連不止的喇叭聲。
第三旅副都統兼馬隊千總周紅英,聽得這聲音爲之一振,他立馬舉起手中火銃,瞄準遠處的韃子,大喊道:“放!放!”
他當先扣動機關,接連而來的後坐力使得坐姿有些變形,但鉛彈出膛,硝煙瀰漫的感覺令他極爲興奮。
周紅英顧不上檢查有沒有打中,趕緊又伏低身子,緊緊貼着馬背,免得被自己人誤傷。
只聽耳邊盡是相同的聲音,周遭盡是相同的味道。
“噗嗤......噗嗤......”
清軍這邊,在如狂風驟雨般的彈雨打擊之下,也有不少人中彈。
他們人數較第三旅馬兵更多,打擊範圍更大,都不需要刻意的瞄準,只要對面集中發射,在射程之內,總是能夠打到點什麼的。
要麼是人,要麼是馬。
其實馬匹中彈的更多,因爲打擊面太大了,烏爾圖只聽前後左右慘叫聲接連傳來,好似有許多人連人帶馬的一起摔了下去。
“狗屎!”烏爾圖低聲罵了一句。
明軍騎兵的三眼鏡他是見過的,沒有這麼遠的射程,也沒有如此大的威能啊。
烏爾圖想不明白,但沒有因此而膽怯。他知道三眼鏡是一次性的武器,接戰中是根本沒辦法做第二次裝填的,於是招呼一聲,使得剛纔的馬兵重新聚攏,向襄樊營騎兵衝了過去。
烏爾圖的判斷並沒有錯,即使周紅英等人手中使用的是襄陽鑄炮廠改良過的三眼鏡,裝填也頗爲費事,實戰中確實沒有裝填第二次的條件。
周紅英見韃子兵馬聚集之後就要發起衝鋒,連忙大喊道:“撤!撤!”
話音落下,第三旅馬隊衆人立刻調轉馬頭,狼狽奔逃。
烏爾圖虛伏在馬背上,身體有節奏的上下起伏,望着前方潰逃的衆人,忍不住心中好笑,這些尼堪馬兵搞得和真的一樣,結果只有這一板斧,打完就是要跑的。
他連聲呼喝,招呼衆人更加賣力,去追逐眼前之敵。
襄樊營沒有多少馬兵,只要能夠將這一股擊潰,那麼他們就將徹底佔據戰場主動權,想打就能打,想走就能走,立於不敗之地。
郝穴口以北的曠野上,兩股騎兵一西一東,一前一後的追逐着,身影在茫茫霧色中穿梭,構成了頗具水墨意境的,獨屬於東方的暴力美學。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刻鐘,烏爾圖等八旗士卒在騎射上的優勢漸漸顯現出來,終於將雙方的距離拉近到了八十步之內。
烏爾圖正要下令放箭射擊,卻見前面那些騎兵如受到某種信號一般,忽然調轉馬頭,往南邊大陣方向而去。
“狗屎,壞了!”
烏爾圖心中悚然一驚,暗道不妙。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扯着喉嚨吼道:“撤,撤!往北走,繞一圈再回去!”
這聲音飄蕩在空氣中,被北風吹得七零八落,並且很快,就被更大的聲音所覆蓋。
方纔襄樊營騎兵消失的方向,濃濃霧色之中,忽然有幾百上千朵火花一齊爆裂開來。
如萬千火樹銀花綻放,頓時疾如星雨!
烏爾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只覺遠處大霧中似乎藏了一條火龍,那火龍只是張開大口一吐,便吐出了漫天的火雨。
只在火雨閃現的短短剎那,才隱隱約約見到原來那裏還有人,數不清的人!
烏爾圖先看到這樣的景象,然後才聽到“砰砰砰”的聲音。
他瞳孔驟然放大,接着又急劇收縮,回過神來的時候,頓覺肝膽欲裂。他再顧不得其他事情,一邊高聲吶喊,一邊急速向遠處奔逃。
只是在他身後,幾十騎馬甲倒在路上,放聲大叫着。
烏爾圖往前奔馳了近百步,感覺脫離襄樊營火銃的射程後才停下來,望着身後那些或是人負傷,或是馬負傷,或是人馬都負傷倒在地上,失去行動能力的同袍,想要招呼剩下的人掩護,把他們的屍體或人給撈回來。
在遼東的時候,包括清軍幾次入關期間,他們與明軍交戰,不是沒有失利的時候,但由於清軍強大的機動力、嚴密的組織性,使得他們即使失利,也很少潰散。
並且,還能憑着高機動性掌控戰場,不讓屍體落到明軍手中。
如果情況不是特別危急的話,他們會把馬匹,屍體全都帶走,即便實在不容許,也會盡量割下腦袋帶走。
在這種情況下,遼東守將祖大壽等人,有時向朝廷奏報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擊斃韃子多少多少人,但就是拿不出首級,搞得大家都以爲是在吹牛。
首級都沒有,明軍想要獲得真夷俘虜就更難了。
烏爾圖現在只是被襄樊營的火器給逼退,遠遠稱不上潰敗,他還想着把受傷、死難的這些人給帶走。
這個念頭還沒說出口呢,就見剛纔那夥馬兵又回來了。
他們陣型嚴整,個個手中都舉着三眼鏡,彷彿已經完成了裝填,隨時準備發射。
而在南邊的大霧裏,也響起了踏踏踏的腳步聲,竟是火銃兵也要發起衝鋒!
烏爾圖感覺口中發苦,額頭青筋突突突的直跳。
“狗屎......狗屎!”
他略作猶豫,終於不敢將對他們來說也很寶貴的騎兵耗在此處,留下一連串的咒罵之後,灰溜溜的跑了。
“果然是深山老林裏跑出來的畜生,大大的狡猾。”
中軍大陣之內,聽完周紅英彙報的戰況,蔣鐵柱咂着嘴巴,感覺很是遺憾。
這套戰術是他們之前演練過的,理想狀態下,是能夠一股將韃子騎兵打崩潰的。
誰知韃子雖然上當了,但又沒完全上當,見周紅英轉向就不追了,就要跑回去了,搞得埋伏在那邊的火銃兵只得在射程外強行開火。
雖然也打死打傷了幾十個韃子,但並沒有傷筋動骨。
而且這個計策用完了這一次,後面就沒辦法再用了,相當於五魁牌裏用順子打了一對三,有點浪費。
放在平常參謀部的兵棋推演裏,只能拿一個乙級的評價。
“?,紅英乾的已經很不錯了,能咬下一塊是一塊。”
韓復一點也不懊惱,還笑眯眯的。
他穿越過來兩年了,打了無數的仗,早就明白了無論事前設計多麼精妙,只要一打起來,局勢就絕對不會按照設定好的劇本去發展的道理。
能有幾十斬獲已經很值得高興了。
而且經過這麼一搞,韃子騎兵再想像之前那樣利用機動性上的優勢,隨意襲擾大陣側翼的話,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這就是最大的收穫。
張家玉觀察着韓復的言行舉止,到襄樊營來這麼久,他最佩服的不是韓復會打仗,會練兵,有那麼大的地盤,有那麼多忠心耿耿的屬下,或者有漂亮的老婆、女眷之類的,他最佩服的是韓復這種樂觀的性格。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面對什麼局面,這個傢伙總是能夠保持一種很樂觀,很豁達的心態,都能夠從中提煉出積極的一面。
張家玉不知道什麼叫做革命浪漫主義,但就覺得韓復這樣的性格很有魅力,很有傳染性,會極大的影響到周圍人,使得大家自覺不自覺的向他靠攏。
就比如說此刻,聽周紅英說完剛纔衝突的經過之後,大家都像蔣鐵柱那樣,對沒有獲得更大的戰果而感覺很惋惜。
但韓覆沒有,他可能是在場衆人當中,發自真心覺得賺了的那唯一一個。
張家玉學不來這樣,但感覺很羨慕。
“捉到多少俘虜?審過沒有?”韓侯爺不知道自己的翩翩風采,都要把張翰林給折服了,只是例行公事的問起了情況。
“當場打死或後來陸續死去的有二十一個,沒死的有十三個,大多不同程度的受傷。咱們捉住了以後就地審問,其中一個說自己是驍騎校,據他交代,對面統兵之人叫巴布泰,是老汗之子,奉小貝勒的命令在此攔截阻擊,不
讓咱們到荊州去。”周紅英彙報起了情況。
“這麼說來,勒克德渾自己跑到荊州去了?”
“說是昨天晚上就走了。”
一聽此話,張家玉又有些焦急:“忠貞營正在圍打荊州,對此處情況毫無所覺,咱們是不是再加派人手去告知此事?”
“張大人,荊州據此一百多裏,韃子晝夜行軍的話,此時應當已經到了。”張維楨出言道:“況且昨天咱們知道韃子在石首登陸之後,大人就立刻派人去荊州報信了,如今再行加派也於事無補。”
“可......萬一忠貞營敗了呢?若真叫那小貝勒解了荊州之圍,則湖北之局時崩壞,咱們此戰打得便沒有意義。”張家玉還是很急。
在他看來,嶽州官軍既然已經潰退,那麼荊州就不容再失,否則湖北局勢將變得不可收拾,襄樊營即便在穴口打敗這個叫什麼巴布泰的,也於事無補。
“張大人應當對何撫臺,對忠貞營有信心的。”張維楨看了張家玉一眼,繼而垂下眼瞼,淡淡道:“況且襄樊營是襄樊營,忠貞營是忠貞營,兩家雖然結盟,但畢竟是分鍋喫飯的。”
張家玉有些喫驚,沒想到這個小小參事,向來文人做派讓自己很有親近感的小小參事,居然會不陰陽的頂自己這麼一句。
他被這話給噎住了,張了張嘴巴,有些不知道該說啥。
張維楨是宦海中的老狐狸了,雖然韓侯爺沒有明說,連暗示都沒有,但在他看來,湖北戰役打響之後,韓侯爺的種種佈置,包括這幾日來的所作所爲,多少有些驅虎吞狼的意思。
忠貞營雖然是韓侯爺招撫的,侯爺也和李過拜了把子,甚至還把李來當成養子帶在身邊歷練。但忠貞營關係複雜,大小十幾家營頭,別說韓侯爺了,就是李過,高一功他們,也沒辦法真正的將他們整合起來。
按照韓侯爺的說法,這是資源整合不徹底,效率低下的表現。
如果襄樊營想要收編他們,沒有一個合適的契機,是很難做到的。
但若是引入外力,或者說借用外力就不一樣了。
勒克德渾就相當於一把刀子,讓這把刀子去將忠貞營的刺頭全部削掉,到時韓侯爺再想抓住這根棍棒就會容易很多。
在這種情況下,忠貞營雖然要救,但不是現在,至少不是刺頭沒有被削平之前。
張維楨揣摩“上意”,自以爲明白了自家主公的難言之祕,因此纔敢直接用言語頂撞張家玉。
實際上,這就是張維楨以小人之心度韓再興之腹了。
韓復確實是真心實意想要攔截勒克德渾的,爲此還佈下了包圍圈,可問題是沒攔住,人家從南岸渡的江,等韃子在穴口登陸之後,離荊州只有一百多裏了,而自己所在的監利到荊州足以三百裏。
在都只能依靠馬力傳遞消息的當下,韓復無論如何不可能搶在勒克德渾之前,先到達荊州通知李過他們。
可儘管如此,韓復還是第一時間就派李來去荊州報信。
歷史上,忠貞營被勒克德渾爆了菊花,以至於忠貞營首戰即決戰,決戰即敗仗,這個韓復是知道的。
但此戰具體的經過,爆菊花這個過程具體持續了多長時間,韓復就不知道了。
他估摸着忠貞營十幾萬人,自己臨行之前還特地提醒和叮囑過他們,就算再拉胯,堅持個三五天應該不成問題吧?
別說十幾萬人了,就算是十幾萬頭豬讓韃子去抓,也得抓一個禮拜呢。
正是基於這樣的認知,所以韓復才並不着急,想要慢慢的喫掉眼前這夥韃子,然後腦海裏還存着有好幾個躍躍欲試的相當激進的軍事冒險計劃。
並非張家玉想的見死不救,也並非張維楨想的驅虎吞狼。
他見張維楨言語頂撞張家玉,正想着要不要找話來調和一下呢,就見黃家旺急匆匆的跑過來說:“侯爺,韃子開始進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