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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葬明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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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嶽王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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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消息的時間裏,韓覆在荊門州也沒有閒着。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祭祀文廟,給孔老二上香、送冷豬肉喫。

說實話,韓復作爲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新青年,以前對孔老二是很不屑的。後世在網絡上,沒少大放厥詞,批儒批孔。

但此一時彼一時,對於統治者而言,儒家那一套實在是太香了,韃子來了都要撿起來用,更不要說韓復了。

只要做出尊師重道,崇奉名教的樣子,那不管他韓某人做事再怎麼出格,都自有大儒爲他辯經。

高鬥樞就是現成的例子。

這位昔日的鄖陽孤臣,如今見天的在《襄樊公報》上爲韓大帥鼓吹,很賣力的。

祭祀文廟之後,又專門設宴款待荊門士紳名流,耆老文士,韓復推杯換盞,給足了他們面子。

除此之外,韓覆在荊門州的另外一個重要工作,就是實地調研秋收情況,爲荊門州的秋收工作指明方向。

荊門州往南地勢和緩開闊,水系豐沛,自來就是湖北的一大糧倉。

如今已經過了八月半,正是秋收正忙的時候。

“爲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田埂邊的一處土坡上,張維楨側身笑道:“每當看到這般景象,便總是感慨大人此詩之生動形象,氣度恢弘。”

“下地幹活的纔是英雄好漢,咱們這些人站在幹岸上指指點點,就不要互相吹來吹去了。”韓復今天換了件褐色布袍,戴寬檐草帽,看起來還真有點老農的氣質。

本來嘛,韓復就是農民的兒子,小時候幹過農活的。

“藩帥此話,恕小人萬死不敢苟同。”王克聖穿得比韓復還要樸素,也始終彎着腰,“藩帥可知,這裏原先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

“好教師知道,這裏原先是大宋嶽王昔日抗金的所在。在此不遠,有嶽王城遺址留存。”

“哦?嶽王乃是本藩素來敬重的民族英雄,想不到今天竟到了他老人家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藩帥,嶽王雖爲民族英雄,氣壯山河,素來爲世人敬仰。但在小人心目中,藩帥比之嶽王亦是分毫不差。嶽王是大宋砥柱,而藩帥則是我荊湖之柱石。藩帥剛纔說,站在幹岸上指指點點,此言實在大謬。”

王克聖身寬體胖,唯獨兩隻眼睛小小的,但此刻,那兩隻小小的眼睛裏,寫滿了“我太進步了”四個大字,“如今天下板蕩,社稷傾頹,九州廢爲丘墟,人民流離失所,倒斃於野的不知凡幾。幸天降我韓大帥,掃清妖氛,保荊

襄之安堵,這纔有百姓安居樂業,家家豐收的景象。試想,荊襄若無我韓大帥,豈不萬古長夜耶!要說英雄,在小人看來,藩帥纔是荊襄最大的英雄!”

張維楨和魏大生等人聽得都有些呆住了。

王大人,你還真是抓住一切機會,想盡一切辦法的拍馬屁啊,這誰能比得過你啊。

韓復一愣,旋即仰頭大笑,復又搖頭道:“王大人,馬屁人人愛聽,但沒什麼用啊。你把今年的秋收工作做好了,就是對本藩最大的忠誠。王大人,今年鄖陽、襄陽都遭了兵,夏收秋收都受到不小的影響,我襄樊鎮能不能喫

得飽飯,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王大人的工作啊。你要是能做好了,我韓再興拍你的馬屁都可以。”

王克聖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他最怕的就是大人說這個。

“藩帥明鑑,荊門州也受了兵災,原先倒是沒什麼,但從七月間開始,就有大股流賊出沒,劫掠鄉野,幹盡了壞事。你說,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這個時候來,這不是作孽麼。”

他先倒了一通苦水,見沒人接茬,而且韓大人也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只得硬着頭皮又道:“不過請藩帥放心,荊門州本歲所有屯堡的秋糧,一定足額辦納。

“屯堡的事情,何必讓王大人操勞?本藩可是帶着人來的。”韓復指着身後的魏大生:“瞧見沒有,魏大生,中軍衙門屯事房的主事,你們之前是見過的,屯堡的事情歸他管,王大人專管民田即可。”

荊門州作爲襄陽的南大門,一度先後爲張獻忠、李自成和左良玉部所蹂?,但這一二年沒有大的戰事,民力有所復甦。

該州剔除遠安和當陽的部分,大概有四十萬畝的田土,其中一大半都掌握在當地的豪紳大戶手中,自由民和流民耕種的田地大約有幾萬畝,還有十幾萬畝的拋荒地。

只不過這些拋荒地,已經由事房陸續組織屯墾開荒了。

今年年成不錯,韓復主要的目標,就放在那些豐收的大大小小的地主身上,少則數萬,多則十數萬,這些糧食是跑不了的。

王克聖再怎麼拍自己馬屁也沒用,能不能啃下硬骨頭,給自己弄來糧食,纔是對他真正的考驗。

在田野裏轉了一圈,時間快到晌午了,一行人又到了不遠處的嶽王屯。

這是荊門州南部規模較大的一座屯堡,也是屯事房下力氣打造的一個模範試點。

嶽王四面都有夯土高牆,土牆轉角的位置還起有碉樓,上面有着大刀、長槍的鄉兵在巡邏,儼然就是一座小型城池。

“卑職嶽王屯屯長趙登奎見過大帥!”

韓覆在門口遇到了前來迎接的屯長,目光掃過對方空蕩蕩的袖管,以及掛在胸前的一枚黃澄澄勳章,問道:“趙登奎......你先前當過兵?”

趙登奎個子不高,二十六七歲的樣子,臉黑黢黢的,聞言大聲道:“回大帥的話,卑職先前是第三千總司第二局六旗的旗總,去年在趙家灣被炸斷了一條胳膊,因傷退伍的,後來就被安置到了嶽王屯組織流民墾荒。

“陳大郎的兵,去年都是打過硬仗的,荊門州能光復,你們要記頭功,不錯。退伍之後能做屯長,也是個好差事了。”韓復指着趙登奎,忽然扭頭向魏大生問道:“魏主事,他到嶽王屯來當屯長,給你使錢了沒有?”

“呵呵......”魏大生哪裏想到大人會突然來這麼一句,嚇得臉都白了,乾笑道:“大,大人說笑了。"

韓復盯着魏大生看了兩眼,忽地哈哈一笑,又朝趙登奎道:“趙長,我們都是空着肚子來的,今天的晌飯,可就要在你們這裏叨擾了。”

一行人進了屯堡,跟在後頭的魏大生長長鬆了口氣,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屯堡裏沒有青雲樓、眠月樓那般精緻的菜式,但很豐盛。

不僅有紅燜野豬肉、山雞燉蕨根粉、蒸武昌魚這樣的硬菜,還有幾樣涼拌野菜、鮮豆腐等時蔬,喝的則是自釀的米酒。

主食就是當季新收的稻米飯。

滿滿當當一大桌子的酒菜,大豐之年,一點都不過分。

雖然有點超標,但畢竟是自己這個大領導下鄉調研工作,他是屯長的話,他也得超標接待啊,這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且趙登奎很聰明,沒有硬上那些山珍海味,也沒有從城裏請炒菜廚子過來,就是從本屯的食材下手,展示豐收的喜悅,讓大家喫着就很舒心。

韓復下午還有公務,但也和趙登奎等人碰了幾杯。

酒過三巡之後,趙長也彙報起了工作。

嶽王屯是屯事房重點打造的模範屯堡,又是襄樊鎮的南大門,得到的支持最多。

如今有600多戶,4000多人,耕地一萬兩千多畝,大多數都是水田。

除此之外,還從每戶抽丁一員,組織起了鄉兵。

閒時訓練,忙時耕地,養了三百多個兵,沒要襄樊鎮花一文錢軍餉。

“大帥,咱們嶽王屯今年年成不錯,本來稻米雜糧加起來,能有個一萬三四千石的樣子,但如今賊兵大股入境,別的屯聽說已經有農戶被殺的事情,搞得咱們也人心惶惶,卑職擔心秋收會受到影響。”只剩下一條手臂的趙登

奎,滿臉憂色。

“嗯。”韓復點了點頭:“本藩這次過來,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按照這時普遍的地租,一般都是一半一半,但襄樊鎮這邊屯戶只要上繳四成就行了,剩下的六成可以自留。

也就是說,這一萬三千四石的糧食,到襄樊鎮手上大概有五六千石,夠自己多養三個滿編混合步兵局了。

是很可觀的一筆收入。

飯後,嶽王屯公房的休息室內,韓復靠在躺椅上,身前坐着張維楨等人。

“含章啊,闖軍大股西來,圍打荊州,現在對咱們來說,可不是一件可以隔岸觀火,看熱鬧的事情了。方纔趙登奎的話你也聽到了,已經影響到了我等秋收,這是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

張維楨拈着山羊鬍,緩緩言道:“伯爺說的是,此事確有些棘手。聽說東路順軍日前也到了荊州,兩股大軍合營,若是攻下荊州的話,咱們南邊有了這麼個強鄰,以後摩擦恐怕少不了。”

“伯爺,要不咱們還是打他們一頓吧,打得他們知道痛了,再坐下來談,就好說話多了。免得這幫人不知道天高地厚,還整天惦記着咱們的東西。”蔣鐵柱一直對武力解決問題的方案很熱衷。

“蔣幹總,順軍圍攻荊州正急,咱們現在去打他們,等於就是幫了韃子的忙,這是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張維楨搖頭道。

“非止如此。”韓復也說:“如今李過、高一功、田見秀等人,正是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咱們這時與他們交惡,等於是把數十萬順軍往韃子那邊推。"

“藩帥,小人聽說韃子湖廣總督叫佟養和的,一月數次派使者過去招撫,這荊州要是打不下來的話,沒準這些人真有可能投靠韃虜。”王克聖在韓大人面前,總是弱受般的語氣。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我等若是冒然打破平衡,將這幾十萬順軍推到清廷那邊,則荊湖局勢勢必大壞。”

韓復啜了口熱茶,又說:“阿濟格六月北返之時,雖任命佟養和做八省總督,但只留下了少量兵馬駐防武昌。這些兵馬之中,大多還是漢人降兵,真夷極少。佟養和這八省總督,就是個空架子,所以百般想要拉找李過和田見

秀這兩路大軍。咱們只能將李過往這邊拉,而不能將他們往韃子那邊推。”

1645年秋季,湖廣的局勢非常微妙。

清廷雖然在湖北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伴隨着阿濟格班師,駐防湖北的清兵實則很單薄。

其實不僅是湖北,整個大江南北,清軍的兵力都很單薄。

韃子勝利來得太快,佔領的地盤太多,根本來不及消化,只能大量的起用降將降臣來鞏固統治。

具體到湖廣而言,李自成雖然身死,但他留下的兩路大順兵馬足有幾十萬人,是一股相當可觀的力量。

這股力量,不論是倒向誰,都會立刻打破原本脆弱的平衡。

對清廷來說,如果湖南的何騰蛟、堵胤錫能夠有效整合起這幾十萬順軍的話,那麼他們就不是能不能接管湖廣的問題了,恐怕都很難在武昌站得住腳。

而若反過來,這幾十萬大軍能爲清廷所用,則中南各省頃刻可定,何騰蛟和堵胤錫他們根本就沒得玩了。

歷史就這樣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

張維楨現在是參事室總參事,韓伯爺的首席幕僚,他也想到了這個問題,思忖着說道:“如此一來,就絕不能讓李過他們完全倒向清廷,不然的話即便韃子不來攻打襄樊,等他們佔領湖南之後,我等強敵環同,恐怕很難支

撐。但問題在於......咱們沒什麼籌碼啊。”

“如果韃子不是韃子,那咱們確實沒什麼籌碼,但問題恰恰在於,韃子他是韃子,那咱們就天然有了枚點數巨大的籌碼。”

“伯爺的意思是說,民族大義?”

“是也不是,李過等人未必有多少民族大義,但不願意剃頭是真的。”韓復笑道:“佟養和堅持要李過他們先剃頭,這就等於給他自己的招撫工作,平添了很多限制。所以說,多爾袞王爺是咱們的好朋友啊,若不是他腦袋發

昏,我等恐怕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在真實的歷史上,多爾袞堅持要漢人剃髮易服這件事,對清廷而言,屬於本意是壞的,但給執行好了。

從短期來看,儘管這使得韃子徵服中國的難度驟然提高了好幾級,使得本來可以傳檄而定的南中各省,又堅持了十幾年,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差點把航母都給開翻了。

但從長期來看,這個政策將漢人中抵抗最堅決,最不願意服從清廷統治的那一批人篩選出來殺掉了,反而使得清廷的統治更加穩固了。

不過,在這個世界裏,多爾袞的這個政策,確實客觀上給了韓復喘息之機,使得韓復有機會舉起民族主義的大旗,來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力量。

否則的話,韓復再怎麼能折騰,也很難玩得下去。

“那咱們更是要和他們坐下來談的。”張維楨想了想:“不過闖軍流寇習氣深重,大人身系荊襄百萬軍民,不可輕涉險地。而若是叫他們到我們這裏來的話,估計他們也不敢來。這會面的地點,需要好好思量一番。”

王克聖眼珠子轉了轉,忽地說道:“伯爺,不如就在這嶽王屯見面,誰也不喫虧。

又過了兩日,順軍那邊以高桂英和李自敬的名義傳來消息,說願意與襄樊總兵靖武伯韓復一晤,共商大計,但會晤地點要在荊州城外的順軍大營。

理由很簡單,高桂英、李自敬是君,韓復是臣,理當韓復前去拜見。

高桂英就是李自成之妻高氏,李自敬則是李自成的三弟。

李自成身死之後,李過等人奉李自敬爲主,尊高桂英爲太後。

(高氏和李自成三弟的姓名,在歷史上都沒有確切的記載,高桂英和李自敬這兩個名字都是訛傳,但爲了方便敘述,姑且採納這個說法。)

韓復這邊當然不同意,襄樊鎮上上下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承擔起順軍把伯爺扣留不還的責任。

雙方互相拉扯了幾日,在這個過程中,還又因秋收的問題,佔地的問題,以及遠安縣的問題,爆發過零星的小規模衝突。

到了八月下旬,順軍儘管拼盡全力,百般攻打,但始終拿荊州城沒有辦法,與修養和那邊也密使往來了幾次,同樣始終沒有談攏。

佟養和誠意很足,承諾順軍歸降之後,會將他們安置在荊州、澧州一帶居駐,並且他們先前的那些爵位,也一律照舊,清廷統統予以承認。

順軍與襄樊鎮往來的時候,韓復這邊派來傳信的不是百總就是百總,而修養和那邊給足了面子,派過來的全是參將、副將,總兵這個級別的。

但雙方在不剃頭的問題上,始終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以至談判最終破裂。

佟養和心裏也是苦,他很盡力了,但不剃頭的事情他根本做不了主,只得眼睜睜看着這麼大一塊肥肉溜走。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順軍那邊終於對與韓復會晤結盟的事情真正積極起來。

又是幾番信使往來之後,最終決定於九月初三日,雙方在嶽王城遺址附近會晤,共商抗清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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