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
沙河北岸的樹林裏,幾隻棲鴉驚起,嘎嘎叫了幾聲之後,撲扇着翅膀飛向了遠方,很快就融入到了深沉的夜色當中,再也尋不着蹤跡。
米思翰拉着一匹高頭大馬,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神情很是懊惱。
他本想悄悄地靠近這處位於河邊的山林,卻沒想到,還是弄出了很大的動靜。
如果附近有敵人的話,通過這個舉動,可能就會發現點什麼。
“小臺吉,不用那麼緊張。”
身後臉膛通紅,大半張臉都被鬍鬚覆蓋,鼻樑上有着深刻刀疤的巴彥笑道:“這裏不在黃河邊上,咱們從洛陽一路過來,路上幾乎見不着活人。這中國的尼堪早就被他們自己殺光了,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巴彥大叔,十王叫咱們最遠不要過魯山,前面就是魯山,再有半日的路程就到了,一路怎地連半個尼堪的兵也沒有見到?”米思翰很是疑惑。
他渾身罩着藍布棉甲,鹿皮靴上鑲嵌有銅製的馬刺,走起路來,咔噠咔噠作響。
米思翰今年才17歲,但已經管着半個牛錄了。
之所以是半個,是因爲他們富察家的牛錄還在關外,沒有入關,米思翰現在手裏沒有幾個直領的兵馬。
他是半個月前從京師趕到十王麾下聽用的,沒有趕上潼關之戰。到了西安之後,十王委派大量的探馬沿着黃河哨探,米思翰也親自領着一個什隊進了河南,任務是沿着宛洛古道探查軍情和地利,確保大軍出關的時候,伏牛山
的那一邊,不會突然有尼堪的軍隊冒出來,威脅大軍的後路和糧道。
儘管米思翰出身高貴,在同齡人中地位也很高,只十七歲便已經是佐領了,但他確實從未上過戰場。
聽聞尼堪的軍隊戰力很是孱弱,這次出來,米思翰很想要找幾個軟柿子捏一捏,殺了幾個尼堪之後,自己就再也不是沒有見過陣仗,什麼都沒經歷過的小臺吉了。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洛陽周邊還有些人煙,可過了洛陽之後,一路上,查無人煙,彷彿人都死絕了一般。
巴彥頭戴蒙古大檐氈帽,穿牛皮甲,腰間掛着不知道從哪裏搶來的煙桿和菸袋,手上牽着一匹科爾沁馬。
“小臺吉,自從我大清入關以來,堪的皇帝已經死了兩個了。尼堪中,以北人最爲能戰,如今這些人全都死光了。剩下的這些南人尼堪,全都是兩腳羊而已。河南這裏的尼堪兵馬,還活着的都歸順了我大清,剩下的,聽聞
滿洲大兵要來,當然是早早的就跑光了。”
“巴彥大叔,那個闖賊的皇帝,聽說還沒有死?”
“就算是沒死,又有什麼用?”巴彥嗤笑道:“當初他據有半個天下,還不是被我滿洲大兵,一路從山海關打到潼關來?如今,又在潼關外大輸了一場,連關中的老巢也丟了,又做起了流寇。就像是離開山林的老虎,再也沒有
威脅了。”
“老爺,主子,您二老太抬舉那些堪了,他們哪裏是老虎喲,奴纔看,分明就是喪家的野狗。日後要是遇着了,不用主子和老爺動手,奴才就能一腳把他們給踢死,嘿嘿,呵呵......”
說話的是富察家的包衣王保兒,也是這個什隊的通事。
據說曾經是某個晉商的兒子,在某次清軍破關之時被擄走,分到了富察家,做了包衣,專門服侍米思翰。
王保兒看着二十七八歲,一張瘦臉又細又長,留着兩撇老鼠須。
平常在米思翰和巴彥等人面前,都是佝僂着身子,但這時,提起滿洲大兵縱橫天下的武功,即使是包衣王保兒,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巴彥摩挲着臉頰上濃密的絡腮鬍,眯着眼睛,似乎是把王保兒的話聽了進來。
可下一秒,巴彥忽的睜開眼睛,瞪向那王保兒,聲音渾厚低沉中有着極強的壓迫感:“我自與小臺吉講話,哪裏有你這個包衣插嘴的地方?”
“呃......”王保兒神情一滯,直起的腰板立刻又彎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這記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得罪了巴彥,滿臉全是驚恐之色。
正準備再開口說話,卻見阿穆琿走到了自己跟前。
阿穆琿矮壯如熊,雙手長滿了繭子,走到王保兒跟前,揪着對方的衣領,將他單手提了起來,揚起巴掌,啪啪啪正手反手,左右開弓,賞了王保兒十幾個脆的。
可憐的王保兒,臉上本來就沒什麼肉,被結結實實扇了十幾巴掌,眼冒金星,氣血翻湧,好懸沒當場暈死過去。
阿穆琿打完了以後,手上用力,將王保兒摔了出去,盯着癱在地上的王保兒,先是用滿語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甕聲說道:“尼堪就是尼堪,做了包衣也是尼堪,一輩子都是尼堪。”
說完,阿穆琿理了理袖口,站回到了巴彥的身後,整個過程中,竟是始終都沒有瞧米思翰一眼。
米思翰左手拉着馬匹繮繩,右手緊緊攥着馬鞭,額頭上青筋根根突起,臉色先是變得雪白,繼而又漲得通紅。
身子竟是不可遏制的,輕輕顫抖起來。
巴彥眼珠子轉了轉,上去攬住米思翰的肩膀,嗓音渾厚地笑着說道:“小臺吉,包衣就像是家裏養的狗,光喂他骨頭是不夠的,要用鞭子和拳頭來馴服。尼堪也是一樣,這都是最下賤的人,你對他好,他反而心中罵你是癡
兒,便如我滿洲原先與明廷一樣,當時是何等恭順?然而明廷卻殺害我們的父祖,我們的妻女,搶掠我們的村莊,幾曾善待過我們?但我們奮起反抗,亮出我們的弓箭和刀子時,你看,原先高高在上的尼堪,不就像條斷的
狗兒一般,任我們宰割了麼?”
米思翰依舊攥着馬鞭沒有吭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巴彥在米思翰的肩膀上拍了拍,又說道:“好了,現在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在此處歇息,明天再往魯山查探消息。若是沒有什麼的話,咱們就可以回去向十王覆命了。小臺吉,你的差事,便算是辦好了。”
說完,巴彥轉頭招呼起阿穆琿、多克敦等人,做起了紮營前的各種準備,彷彿他纔是領頭的佐領。
躺在地上的王保兒,腮幫子蛄蛹了幾下,哇得一聲吐出了滿口的血水。
還有什麼扁豆大小的物事被一同吐了出來。
他支起身子,在那血水中扒拉了兩下,剛纔被他吐出來的,竟是一顆後槽牙!
王保兒將那枚後槽牙拾撿起來,小心的捧在手中,跪在地上膝行了幾步,衝着米思翰哭訴道:“主子你看,你看啊!”
“何有田呢,你過來。”
魯陽關外的驛站內,馬大利衝着遠處招了招手。
得了命令的何有田,一路小跑着飛奔過來。
“你給大人介紹一下情況。”
何有田聽到這話,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是桃葉渡的舊人,曾經和韓大人之間的層級,只隔了一個隊長。
不僅時不時的能夠親耳聆聽大人的教誨,甚至還能和大人一起喫飯。
韓大人還給自己夾過菜呢!
但是後來,儘管兵馬司和襄樊營的每一場戰鬥,他何有田幾乎都參加過,但陰差陽錯的,就是沒怎麼再進步。
始終在百總這個層級上原地踏步。
局隊百總在以前的兵馬司時代,還能算個官,但是襄樊營如今連營級的把總都有好幾個了,明朝的撫臺、桌臺都給大師當差辦事了,一個小小的局隊百總,真是連吊毛都算不上。
何有田也是離敬愛的韓大人,越來越遠。
就拿這次出徵來說,雖然每天能夠見到大人,但見到也就是見到了,根本連彙報的資格都沒有。
雙方之間,終於是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何有田。”
韓復戴着鵰翎氈帽,身披貂皮大氅,領袖派頭十足,見了何有田以後,扔了支忠義香過去。
在對方手忙腳亂去接那忠義香的時候,韓復笑道:“你欠人家炒菜館子的銀子,還了沒有?”
“啊?”
何有田沒想到韓大人會先給自己發煙,沒有準備,確實是手忙腳亂,肢體動作滑稽得就跟動物園裏的大猩猩,在接扔過來的滾燙的玉米一般。
一陣忙活,總算是把那該死的忠義接住了,卻聽韓大人問起這個,更加沒有準備了。
腦子短路了好一會兒,才連忙說道:“還,還了,上次從鄖陽回來以後,就,就還了的。”
“本官聽說,你是把留着娶媳婦的銀子,都拿了出來?”韓復打趣道:“何有田,你要不了美嬌娘,心中不會怨恨本官吧。”
“不......不敢,不敢,不不不......不是......”何有田口中舌頭打結,忙是解釋道:“大人明鑑,如今名額緊張,軍醫院的小娘子眼光也高了,營中好些幹總和中軍衙門的主事都討不到婆娘,卑職就是個百總,自然也沒那麼容
易。這銀子,本來就是,就是放在手裏的。”
韓復想起鎮撫司的情報,也沒把何有他們“違規補課”的事情抖落出來,只是又說道:“這次出來殺韃子,不比原先剿匪和打明軍,立功機會有的是。本官也有言在先,自百總以下,斬獲真夷首級一顆的,戰後擢升一級,賞
銀十兩,授忠勇勳章一枚。何有田,努努力,爭取賺他個幾十兩銀子回去,軍醫院、煙行、皁行和青雲樓的小娘子,還不是隨便你挑?”
該說不說,韓復這個戰功獎勵制定的相當大方。
等於說一個大頭兵,只要能殺幾個韃子,就有可能直升局隊的百總。
看起來非常的誘人。
不過實際上,韓復這次過來,就是奔着武裝遊行來的,主要的目的是爲了躲避李自成線下面基的請求。
其次就是此時河南北部空虛,韓復想着過來以後,看看能不能夠找到機會佔點便宜,尋幾個僞軍蹂躪蹂躪什麼的。
可從來沒想過,真的去打韃子。
就這麼聊了幾句之後,何有田神奇地發現,原先和自家大人之間隔着的那層可悲的厚障壁,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站在自己面前,聽自己講話的,依然還是那個會和士卒們同喫同住,會講奇怪的故事,會開玩笑,會給自己夾菜蓋被子的韓幹總。
何有田精神一震,當下將魯陽關、鴉路驛和鴉路堡的情況,詳細介紹了一遍。
整個魯陽關和關外的這些地方,早已經沒有活人了。
只有鴉路堡的一間瓦房內,發現了個不知道餓了多少天,已經陷入深度昏迷,處於瀕死狀態的老卒。
何有田等人發現之後,立刻喂水喂藥喂喫的,一頓折騰,也沒把人給弄回來。
幾人來到那個鴉路堡的那個瓦房內,站在那土坑前,一個長相老成些的士卒介紹道:“大人,這人從衣着上看,應該就是原先鴉路堡的士卒。而且此人面容枯黑,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身體有腥羶惡臭,應該是長期喫人肉所
致。
聽到這個判斷,韓復側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見過喫人肉的人?”
那長相老成的士卒說道:“回大人的話,小人名喚崔世忠,原是河南的軍戶,自崇禎三年起,河南接連大旱,崇禎六年時,闖王由澠池飛躍,進入河南之後,局勢更壞。小人當兵打戰,尚且還有口喫的,但百姓們就過得慘
了,喫人的事情,小人也是親眼見過許多次的。”
韓復藉着火把,看了眼崔世忠胸前的牌牌,知道他現在的職級是隊長,又問道:“你年紀看着不小,原先又在河南當過兵,是幾時到我襄樊營來的?”
“回大人的話,崇禎十五年官軍在朱仙鎮敗了之後,小人沒了生計,只得到伏牛山落草,後來又隨鑽山豹他們一起投奔過來。只是到了襄陽以後,小人見不慣軍馬坊有些人的做派,退了義勇營,以白身到獅子旗坊應徵,這才
入了襄樊營的正兵。”崔世忠長得老成,說話也很有條理。
“嗯。”韓復點了點頭,把崔世忠這個名字記下了,沒再多說什麼。
魯陽關內外的情況,遠遠超出他之前的預料。
韓複本來以爲,作爲三鴉古道上的一個極爲重要的關隘,魯陽關多多少少應該還是有點防備力量的。
魯陽關就算是沒有預算修繕,至少也應該還是具備一定的防禦功能的。
結果沒想到,不僅關城坍,魯陽關內外更是一片人間地獄般的慘狀,裏裏外外,前前後後,只剩下半個活人。
在自己到來之前,還一命嗚呼了。
這樣的地方,已經不具備大軍駐守的條件了。
住在死人堆裏不得謊倒在其次,關鍵是容易染上各種各樣的傳染病。
而且,魯陽關破敗成這樣,也很難依託工事進行防守。
當晚。
韓復只留下少量的夜不收在關外當暗哨,以作警戒,第一局的其他人,則全數撤到了關城內。
將關城內的遺骸集中收攏之後,又用特意帶來的石灰進行了簡單的消殺。
原先在襄陽的時候,韓復覺得自己已經算是充分見識到了這個時代的悲慘,但與河南這邊的情況相比,襄陽左近,簡直美好的就像是在天堂。
立刻有“北通秦晉,南連楚蜀”字樣的城牆上,抽着香菸,望着關外的粼粼鬼火,一時間心情很是有些沉重。
但他此時能做的,也很少很少。
甚至連魯陽關也沒辦法長留。
思慮了一陣子之後,韓復打算明天去沙河北岸的魯山縣城看一看,如果那裏還沒有投賊,城牆又還完好的,就先那裏駐留幾天,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再回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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