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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葬明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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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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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兵聽令,平槍!”

峴首山下的曠野上,密密麻麻的火槍兵將手中的自生火銃由肩扛之勢,變換成了平舉。

袁惟中心跳得砰砰快,他知道下一步就是裝藥填彈了,但沒有得到長官的指令之前,任何人不許有多餘的動作。

他右手扣在藥池蓋上,心中默想接下來的動作。

聽到長官“裝彈”的指令之後,火銃兵應立刻伸右手進挎包中取紙彈一枚,置於口間,以齒咬破紙彈前端,將火藥倒於藥池內,合上藥池蓋。

藥池雖然是經過專門設計的,裝填到八成滿即可確保擊發,並且還留有了一定的冗餘量,裝至十成滿也不影響,但絕對絕對不能裝多到使得火藥溢出。

這不僅會有擦槍走火,藥池提前被燧石火星引燃的風險,更爲重要的是,鑄炮廠生產的這些紙彈,火藥都是定量的。

你一不小心倒多了,接下來塞到前面銃管裏的火藥就可能不夠。

藥量不夠,就可能導致鉛彈發射距離不足,甚至發射不出去,從而引發炸膛。

這可是足以要命的失誤。

絕大多數的新勇,都在訓練的時候,都經歷過因爲手抖,導致在往藥池裏倒火藥時候,不小心倒多的事情。

袁惟中也不例外。

甚至他還見過,有個新勇過於緊張之下,在咬破紙彈的時候,一不小心竟將裏面的火藥吞了下去。

那人後來如何袁惟中並不清楚,總之被送到軍醫院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聽人家說,大約的確是死了。

骨灰好像還被送回了四川老家。

袁惟中也是四川來的,他原先是四川都司的一個衛兵,去年張獻忠鬧四川的時候,川內的官兵被八大王殺了個乾乾淨淨。

他雖然沒死,但也沒有了活路,跟着一茬一茬的流民跑到湖廣來,本來想要投奔鄖陽的王總兵,但到了以後才知道,別說王總兵了,就連高臬臺和徐臺都做了俘虜,鄂西已是那襄樊營的天下。

好在襄樊營也要招兵,待遇也還不壞,選上之後,不僅喫住不愁,每月還有足足一兩的工食銀子好拿。

而如果會騎馬,能夠選上騎兵或者騎馬步兵的話,月餉足有一兩五錢。

川中少馬,袁惟中也沒騎過,第一輪就被篩了下來,只能去試火銃兵。

火銃兵月餉也比普通正兵多二錢呢。

選上之後,不僅能領到全套的軍裝,更有武裝帶、皮包、皮靴等物,看着就很氣派。

比川內官軍和八大王的賊軍,不知道高到哪裏去。

好在,袁惟中在衛所的時候放過鳥銃,很順利的就被選上了。

本來新勇營的訓導官說,新勇入營之後,需要先訓練三個月,才能編入正兵部隊,但他滿打滿算才訓練了一個多月,過完年就已經開始正式的入伍考覈了。

袁惟中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夠儘快的入伍,對他來說是十足的好事??畢竟新勇只能拿半餉。

思緒紛呈間,不遠處傳來了軍法隊黑棍的吼聲,袁惟中費了十二分的力氣,才剋制住了扭頭去看熱鬧的衝動。

如果說訓導官只是嚴苛的話,那麼這些軍法隊的黑棍,簡直就是十足的魔鬼。

幾乎個個都是“變態”!

變態這個詞,也是他從老兵那裏聽說的,起初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不妨礙他每天用這個詞語,咒罵黑棍一百遍。

這些人確實是十足的變態,舉凡操練之時,只要是長官沒有發話,而私自有不同動作的,哪怕是喫壞了肚子要拉稀都不行,只要擅自動作,就要被打軍棍。

搞不好還要被關禁閉。

除此之外,還要被扣那啥紀律分。

這個紀律分,要是隻單單扣個人的工食銀子也就算了,偏偏還和全隊的獎金掛鉤,這樣一來,一人犯錯,全隊受罰。

袁惟中到新勇營來這麼久,對這些黑棍,沒有一個人不罵的。

連訓導官都偷偷在罵。

這個時候,傳來黑棍吼叫的聲音,袁惟中不扭頭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提前伸手去拿包裏的紙彈了。

但他沒有心思去同情或者幸災樂禍,而是連忙繃緊了渾身的肌肉,因爲他知道,每當這個時候,只比黑棍變態程度輕一些的訓導官,就會趁機發號施令。

美其名曰,是考察士卒們的專注、應變之能力。

果然。

就在黑棍一息三棍的時候,一道吼聲突兀的響起。

“裝彈!”

聽到這個聲音,袁惟中腦海裏所有的想法全都不翼而飛,他幾乎本能的伸手到包內抓了個紙彈出來,咬開頭部之後,開始往藥池內倒藥。

“日他孃的。”

袁惟中低低罵了一聲,這次到鑄炮廠這邊來試槍兼選拔,有好多大人物前來觀看,搞得他還是緊張了。

火藥倒得多了一些,溢出來了一點。

袁惟中也不敢左右側頭去看自己的行爲有沒有被黑棍給發現,只是連忙用拇指把多餘的火藥抹平,蓋上藥池蓋。

又將剩下的紙彈,頭朝下整個塞進了銃管內。

原先襄樊營的火銃裝填,是藥、彈分離的,紙包裏只有鉛彈,而火藥是有專門的火藥壺。

但是佛郎機人來了以後,對紙彈進行了改良,現在只需要將紙彈整個塞進去就行。

袁惟中又拿出搠杖,將彈藥給搗嚴實了。

只是在將放回去的時候,因爲先前失誤而帶來的緊張,使得他試了好幾次,纔將將讓搠杖復位。

剛剛做好這一切,又聽前方喊道:“施放!”

袁惟中來不及去考慮別的,連忙舉起火銃,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的聲音裏,原野之上,立刻瀰漫起了升騰的白霧。

濃濃的硝煙的味道,順着西北風,飄散開來。

使用了定裝紙彈的自生火銃,不需要再像原先火繩槍那般清理銃管,而是可以連續施放。

立在大陣側前方的訓導官,一連下令施放了三次之後,又揮舉起手中的三角旗,大聲喊道:“各兵聽令,進步裝填,自由射擊!”

伴隨着這一聲令下,所有參與受訓的火銃兵,全都齊齊喊了聲“萬勝”,然後邁開步伐向前推進。

進步裝填也是佛郎機人來了以後,襄樊營實行的新的訓練科目。

舉凡臨陣之時,火銃兵先於八十步外輪射三次,然後開始向前推進,推進之時,各兵自由裝填,自由射擊,保持源源不斷的火力輸出,以期能夠將敵軍擊潰。

一時之間,峴首山下的曠野上,火光不停閃爍,白霧瀰漫濃郁,火銃聲中,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幾乎令山嶽都爲之震動。

遠處的山頭上,內穿天青色長袍,外罩深黑色大氅的韓復,在一衆襄樊文武的簇擁之下,饒有興致的觀看着下方的操練。

身側,襄陽鑄炮廠葡方火器提領巴爾塔扎?博爾熱斯用他蹩腳的官話,得意洋洋地說道:“大帥韓,最大偉的造明,絕對是十七世界我們歐洲人,這個火槍兵陣列的......的應用!”

事實證明,漢字的順序,確實不影響閱讀理解。

儘管博爾熱斯將偉大說成了大偉,將發明創造省略成了造明,十七世界說成了十七世紀,語法上還有一大堆的錯誤,但一點也不妨礙韓復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他緊了緊大氅的領口,笑道:“準確地說,只是十七世紀上半葉,因爲到了本世紀的下半葉,也就是東風壓倒西風了。”

博爾熱斯本來以爲,自己在澳門那麼長時間,在襄陽那麼長時間,儘管說話還是有些蹩腳,但聽力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

但眼前這位大師韓的話,他還是絞盡腦汁也沒有聽懂是什麼意思。

但沒有聽懂,並不妨礙這位有些佛郎機戰狼氣質的洋廠長,繼續誇耀文明世界的偉大創舉:“在歐羅巴,大規模的火槍兵,徹底改變了我們怎麼打仗。神聖羅馬帝國的八旗精騎,被......被歐羅巴北方的韃子所擊潰。大帥韓,

相信我,如果你們明國人,包括那位了不起的農民軍天子,如果真能早點用我們歐羅巴人的法子打仗的話,你們北方的韃子,是根本不會進來的。”

博爾熱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向韓復解釋,德意志神羅的胸甲騎兵,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瑞典王國,只得用“八旗精騎”以及“北方韃子”這樣,大家都能聽懂的話語。

韓復滿臉的笑容:“火槍兵確實可以憑藉着強大的火力,完成不可思議的勝利。不過,我大順自有國情在此,火槍陣列到底威力幾何,還需要實戰的檢驗。

博爾熱斯正準備說,線列火槍兵,就是這個時代最強的戰兵,卻見山下忽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響。

那響聲如同奔雷,遠遠超過了火槍兵齊步推進所發出的動靜,讓人本能的產生害怕畏懼的情緒。

一晃神間,遠處山頭之後,繞出了一大隊的騎兵。

那些騎兵人人身披甲,很快就繞到了已經停下來的火槍兵陣列的前方。

他們人人手中都握着一柄三眼銃,在陣前列隊完畢之後,忽然齊齊舉銃向天,噼裏啪啦的施放起來。

剎那間,山下真如電閃雷鳴一般。

正面面向那些重甲騎兵的火槍兵們,沒有想到他們今天還有假想敵,不對,是真想敵!

而且,還是人數完全不少於他們的重甲騎兵!

一時人人臉上變色,只覺兩股戰戰,口中發乾,原先那種勢不可擋,捨我其誰的氣勢,一下子無影無蹤。

然而,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那些重甲騎兵,在施放完了三眼鏡之後,居然並未停留,而是向他們發起了衝鋒。

沒錯,就是發起了衝鋒。

他們先是慢慢的驅動座下的馬匹,然後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很快就全速衝鋒而來。

向着那些幾乎沒有任何防備的火槍兵們,全速衝鋒而來。

曠野之上,馬蹄聲雷動,震得大地都開始顫抖起來。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很快就到了三十步。

然而,那些全速衝鋒的重甲騎兵,仍然還是沒有半點想要停歇的樣子。

在這種巨大的衝擊力之下,在這種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本能的求生慾望之下,原本嚴整的火槍兵陣列,終於出現了鬆動。

站在第一排的幾個火銃手,終於抗拒不了這種恐懼,大叫一聲之後,丟下手中的自生火銃,扭頭就跑。

前面的恐慌,迅速蔓延到了周圍,在第二、第三排,也都很快出現了脫離陣型逃跑的跡象。

同樣站在第一排的袁惟中,雙手握着自生火銃,兩腿不停地發抖。

他臉色白得如同錫紙,兩眼死死盯着衝過來的重甲騎兵,心中打定主意,只要那些重甲騎兵,衝到十五步之內,那他就也要開始跑路。

他已經想好了,這個陣列中,還有一半的人和自己一樣沒跑,到時候,自己不需要跑贏那些騎兵,只需要跑贏其他人就行了。

而在壩子上練出來的腿腳功夫,讓他對此有着充足的信心。

二十五步,二十步,十八步......

終於,距離袁惟中設想的安全紅線,只剩下兩三步的距離了。

“大帥韓,恕我直言,你的士兵雖然有着這個國家最好的待遇和備裝,但是,大部分人都缺乏足夠的勇氣,沒有貴族和騎士的精神。這使得他們在遇到......遇到不好的打仗的時候,就會選擇做逃跑的懦夫。”

從山頭上下來,正在往鑄炮廠的博爾熱斯,顯然對剛纔的訓練結果不太滿意:“我必須收回之前的話,歐羅巴的火銃線列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戰術,但是大帥韓的士兵,必須還要走得很遠纔行。”

儘管這個歐洲佬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但說實話,韓復對於剛纔火銃手們的表現,還是很滿意的。

對抗騎兵衝鋒的訓練,這些火銃手們事先並不知情,但面對重甲騎兵集羣衝擊的時候,雖然跑了一大半的人。

但是。

換個角度來說,就是仍然還有一小半的人沒有跑路,而是依舊駐守在原地。

這個結果,已經遠遠的超出韓復的預想了。

要知道,當騎兵開始衝鋒的時候,那些火銃手是沒有獲准裝填彈藥,發起反擊的,幾乎是站在原地,白白的等着別人衝擊。

韓復心說,這種情況下,換做是自己,恐怕都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但仍然還有一小半的人沒有跑,不得不說,這個服從性和紀律性,已經相當的厲害了。

博爾熱斯說,自己的火銃兵沒有貴族精神和騎士精神,那當然是沒有的。

但無所謂,自己的部隊本來也不需要這個。

只要具有絕對的服從性和紀律性,那麼自己的部隊,就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戰勝的部隊。

“這次騎兵模擬衝鋒的訓練效果很好,要繼續的保留,下次的時候,可以准許火銃兵用沒有鉛彈的火藥還擊。畢竟,不僅火銃兵要練怎麼面對騎兵,騎兵同樣也要練怎麼面對火銃兵。

韓復吩咐了一句,然後又向着跟在身後的武官說道:“馮有材,剛纔留在原地的那些火銃兵,只要是技能、體能和思想考覈合格,就都統統編入到正式的隊伍當中去。到時候你擬一份名單出來,對這些人要大膽的使用,大膽

的提拔,將來都是可做軍官的好苗子。”

馮有材原先只是個火銃哨隊的小小伍長,在王二狗死了以後,迅速的成長起來。

在之前的光化守城戰中,馮有材率領的火槍兵,也多次擊退敵人的進攻,經受住了考驗。

韓復打算將原先幹總司規模的火銃隊和炮兵隊,合併擴編成火器營。原先火銃、火炮都是分開使用的,這次也打算混合到同一戰鬥序列下。

火器營由趙守財任坐營把總,而原先炮兵隊的於滿川,以及馮有材這樣的中層軍官,他也是要大膽提拔,大膽使用的。

馮有材掏出紙筆,刷刷刷將自家大人的要求記下來以後,只聽韓復又說道:“對於那些脫離陣列的士卒,也不必過於苛責。處罰之後,仍然要給予他們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大人仁義無雙,卑職記下了。”

剛纔跑掉的人那麼多,馮有材本來還發愁要怎麼處理呢,這時聽到大人的話,一顆心終於放下來了。

說話間,一行人又重新回到了襄陽鑄炮廠的大門所在,卻見門口處拴着幾匹汗津津,不住從口鼻裏往外噴着熱氣的快馬。

而那幾匹快馬旁,軍情局的韓文正陪着一個手拿鬥笠的人說話。

那人年紀不大,面容削瘦而深刻,滿身都是塵土,顯然是趕了許久的路。

正是軍情局南陽站的高再弟。

高再弟一見到韓復,立馬迎了上來,不等韓大人說話,竟是先低聲開口道:“大人,陝州傳來的消息,韃子已經攻破潼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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