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秋季戰事結束之後,襄樊營班師凱旋,荊湖一帶直到明年開春,都是“太平無事”的時間。
但那是對別人說的,在權力體系高度集中的襄樊營,任何人都可能無事,但對於他韓再興來說,是根本不可能清閒無事的。
有太多太多需要他處理和決策的事情了。
昨天晚上藉口軍務纏身,沒有參加李之綱等人搞的公務接待,早退一個時辰回去睡大覺,已經是他難得的假期了。
陳孝廉剛剛走,葉崇訓和魏大生就一起走了進來。
葉崇訓在左旗營一戰,襄樊營奠定勝局以後,就被派回襄陽,開始緊鑼密鼓的招兵工作。
魏大生是瓦匠出身,原先在總工坊裏面,負責襄樊營的基建工作。
西直街附近的街壘,獅子旗坊內的各類衙署、營房的興建修復和改造、南北兩營,以及城中各類設施的興建修復和改造,包括水師營地、鑄炮廠等地方的修建,都是由魏大生負責的。
有點襄樊營工部尚書的意思。
後來韓復嫌總工坊的幾個人抱團太死,有意地進行了拆分,先把魏大生派去“出使”澳門。
這趟差事魏大生意外的完成得還不錯,韓復就順勢讓他到屯事房,主管全襄的屯堡工作。
理由是屯堡工作,有大量的土木工程,魏大生專業對口。
由於魏大生負責這個事情,流民方面的工作也在他的權限範圍之內,畢竟屯堡人員的主要來源就是流民,因此,與負責招兵的葉崇訓有了交叉。
當然了,魏大生肯定是不敢和葉崇訓較勁的,凡是涉及到流民的事情,都先緊着新勇營來,新勇營挑剩下的,他再從中選一部分,充實到各個屯堡去。
韓復給他們一人扔了支忠義香,吞雲吐霧之中,葉崇訓說道:“大人,職等十一月初回襄陽之後,即照大人說的,開始了徵兵的工作。這近兩月以來,明顯發覺,北地逃來的流民,較之七八月間,羸弱許多。人確實多了不
少,但體格過差了些,普遍要麼瘦如麻桿,要麼餓得渾身浮腫。合格的新勇,反而並不是那麼的好挑。”
這種情況,也在韓復的預料之內。
這年頭中原大地上的老鄉們,實在是太苦太慘了。
遠的就不說了,就從今年開始,河南大地上,你方唱罷我登場,就一直沒有消停過。
就是此時此刻,也依然還在打仗。
潼關雖然在陝西,但是攻打潼關的多鐸等部,可是駐紮在河南的。
用腳後跟想一想都知道,數十萬大兵人喫馬嚼之下,對當地肯定是極爲沉重的負擔。
其實能夠流落到襄陽的流民,要麼本身體質不錯,要麼是還有點積蓄,要麼就是有過人的手段,但這些優勢也只夠他們流落到襄陽城下的了。
對於他們絕大多數人來說,如果不能謀到一份差事的話,在這個冬天,都會成批成批的餓死。
或者說,成批成批餓死的現象,早就已經開始了。
韓復雖然很同情他們,但也沒有太好的辦法,襄樊營是個暴力機器,不是慈善機構,不可能什麼人都要的。
而且有的時候,死亡對於他們來說,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一種解脫。
同胞們這輩子過得實在太苦太苦了。
“徵募新勇的標準可以適當的放寬,但仍要記住,新勇營是用來徵募新勇打仗的,不是開慈善堂作救濟的。”
韓復指間夾着香菸,眸光炯炯地望着葉崇訓:“崇訓,你只管去挑合乎標準,能夠打仗的人。至於那些被挑剩下的人怎麼辦,那不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
葉崇訓拱手言道:“大人說的是,卑職也是這個意思。”
這段時間韓大人經常把“統戰”二字掛在嘴邊,葉崇訓本來還有點擔心,大人在秋季戰事結束後,會過於的在意統戰,在意名聲,而放開了接收流民。
那肯定會拖累全營方方面面的工作的。
但還好,自家大人始終保持着清醒。
“自十月以來,北地接連有我大順與清廷接戰的消息,聽聞如今清廷糾集十數萬大軍,正欲寇潼關而入三秦之地。戰事如何,實難逆料,不過我等亦需早做預備。崇訓你要一面大肆招募新勇,另外也要善加利用各地投奔來的
豪強兵馬,以期快速形成戰力。”韓復又吩咐道。
“大人說的是。”葉崇訓說道:“卑職還有一事要說與大人知道,如今新勇營又負責招募新勇,又負責招募地方豪強,此等之事繁複瑣碎,牽扯了營中大量精力物力和人力。實則新勇營乃是襄樊營的預備營頭,職責乃是爲襄樊
營補充輸送合格堪用之正兵,這是新勇營本職所在。卑職愚見,似乎可將招募、訓練之事分開,新勇營今後就只負責訓練,招募兵馬之事,可另有專人任之。”
招、訓、戰三者分離,也是韓復一直在思考和想要推進的事情。
現在戰鬥方面是獨立了出來,但招訓還是一體進行,這其實不僅不利於提高效率,而且容易使得負責此方面的主官做大,形成山頭和派系。
明朝時考生往往將主持考試的官員稱爲座師,並由此形成緊密的政治盟友的關係。
韓復可不希望,襄樊營裏也出現這種情況。
實際上,韓復也早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在鄖陽的時候還專門做過實驗,用非新勇營出身的文書、中下級軍官、宣教隊成員組成各個小組,在鄖陽等地徵募新勇,工作其實也完成的很好。
在相關的流程和標準都已經非常成熟的情況下,徵兵工作由專門的機構來負責,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崇訓所提此條甚好,能想到這一點,可見是用了心的。”韓復斟酌着說道:“元旦以後,新勇營、中軍衙門,以及從戰鬥部隊中抽調些人手出來,成立個徵兵處,歸中軍衙門直領,專門負責徵募新勇之事。”
“大人明鑑。”葉崇訓復又拱了拱手。
韓復點了點頭,換上一副笑容,又關心起了葉崇訓的個人生活問題。
原先桃葉渡的三個小隊長裏,宋繼祖老實穩重,雖然勤勉忠誠,但確實資質平平,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
馮山能力倒是有,但也許是職責使然,總是一副冷冷冰冰,心思很重的樣子;
只有第三小隊的小隊長葉崇訓,最有韓復想象中的那種職業軍人的樣子,智商和情商都很在線。
襄樊營建制以來,雖然一直沒有領兵打仗,但那是因爲他肩負着更爲重要的職責。
這三個小隊長裏,韓復最喜歡的其實還是葉崇訓。
宋繼祖不僅腳程快,在娶媳婦生孩子這件事,也是三個小隊長裏最快的,早早就娶了婆姨,播了種,到明年開春,就能升級當爹了。
上次被韓復敲打過以後,馮山也納了一房小妾,說是原先某個大戶家的閨女,花了二十兩銀子。
喫喜酒的時候韓復也去捧場了,新娘子長得確實不賴。
惟有葉崇訓一如既往地,落到了老三的位置,至今還處在“傻小子睡冷炕,全憑火力旺”的狀態。
這倒不是葉崇訓想要當“孤臣”,而是確實沒顧得上。
韓科長也是當即表示,讓葉崇訓趁着過年這段時間,抓緊把組織上關心的個人生活問題給解決了。
爲全軍、全營,帶頭衝鋒,做好表率。
站在一旁的魏大生滿臉豔羨地看着,他倒不是豔羨葉崇訓可能娶婆姨,以他魏大生的級別,也是可以娶婆姨的,這個用不着羨慕。
他羨慕的是葉崇訓“聖眷正隆”,韓大人可從來沒有這般和自己說話過啊。
果然。
“魏大生!”和葉崇訓談完了以後,韓復忽然一聲輕喝。
魏大生渾身一哆嗦,連忙說道:“有......有!”
“說說你那邊的情況。”
“呃......大人,小人......這個卑職到任以後,屯事房在襄京縣、南漳縣、宜城縣等處,累計開墾屯堡一十七處,其中以襄京縣最多。”
說到這裏,魏大生又不自覺地愁眉苦臉起來:“大人叫小人盡力安置流民,但文書室給名額就這麼多,超標的話,銀子、糧食、物資等項就不發了。小......卑職就算有心安置,也巧婦那啥......那啥,這個......做不了這個沒有
米的飯。”
這番話說完之後,魏大生又有些緊張的看了眼韓大人。
不是擔心韓大人怪罪他安置流民不力,而是巧婦那啥的那句成語,是在識字班裏面學過的。
他身爲屯事房的主官,上任之前是需要進行識字考覈的。
魏大生很怕韓大人忽然當場檢驗他的文書水平。
好在,韓復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上面,只是彈了彈菸灰,然後說道:“本官計劃沿漢水南岸,修建從襄陽到鄖陽的纖道。此事文書室已經開始了前期的準備工作,需要大量的徵派流民,亦需要沿途屯堡的參與,此事就交由事
房來負責。”
所謂的纖道,就是縴夫拉縴時所走的道路。
這個年頭,水上行舟,如果是無風逆行的話,只能靠划槳和撐杆,但划槳和撐杆對於小船來說還行,對於大船來說,就基本不可能了。
只能靠拉縴。
原先水師船隊溯流而上,都是就地徵發縴夫的,既不規範,也嚴重的影響通行效率,還容易和其他商船混雜在一起。
韓復打算在襄陽到鄖陽這段路程上,每隔一段距離,設置一個拉縴站,將整段路程,納入到系統化的管理當中。
正好冬季無事,可以將沿途的屯堡利用起來。
還能夠大量的徵用流民,以工代賑,給他們一口飯喫。
韓科長雖然嘴上說着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但作爲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新青年,又怎麼能做到真的不在乎呢?
只是,本就愁眉苦臉的魏大生,這時變得更加愁眉苦臉起來。
這麼大的工程,光是想一想,就不知道會有多少麻煩事。
魏大生對於韓大帥的雄才大略毫不懷疑,但對自己能否勝任此項工作,實在是沒有多少信心。
不過韓大人顯然沒有和魏大生討價還價的意思,領導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講什麼條件,還什麼價?
講條件就是不講政治,不講原則!
韓覆在班師回程之前,頒佈了在外駐守將士回城休養過節的條例。
准許在外駐守的,符合規定的襄樊營將士,依照條件,依照批次,輪流回城休養一段時間。
並鼓勵大家在回城休養期間,抓緊時間解決個人生活問題。
首批被准許回城休養的,自然是在整個秋季戰事中,付出了巨大犧牲的第三千總司。
陳大郎等人今天下午回城的時候,正在城外視察鑄炮廠工作的韓復,還特地親自前去迎接。
第三千總司雖然沒有取得特別大的戰果,但卻爲第四、第五兩個千總司輕取荊門州創造了有利的條件,繼而成爲襄樊營在秋季戰事中獲勝的關鍵一環。
確實稱得上勞苦功高。
韓復拉着陳大郎的手錶示,春節期間,他無論如何都要喝到陳大郎的喜酒,到時候,他要親自給陳大郎證婚。
把這位變黑變瘦許多的少年郎,感動得是當場落淚。
回城之後,韓復又參加了李之綱等襄陽士紳的接待,席間免不了又多喝了幾杯。
直到深夜,才又是疲憊,又是亢奮的回到小院。
西貝貨雖然還有些不良於行,但她這個人本身,就能夠給疲憊的韓大帥帶來慰藉。
接連兩天睡在暖烘烘,香融融的鴛鴦帳內,韓復也算是知道,爲什麼古人會把溫柔鄉比作英雄冢了。
性本身其實都是次要的。
在夏季的時候也沒法體會太深。
只有到了冬季,尤其是到了嚴寒無比的冬季,真是沒有比抱着香噴噴,滑溜溜的娘們睡大覺,更頂級的享受了。
哪個幹部能經得起這種考驗?
不過韓科長還真能。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從溫柔鄉里艱難爬出來的韓復,立在青雲樓頂樓的欄杆內,旁邊站着的是頂着雙黑眼圈,一看就是趕了一夜路,提前回來報告消息的石大胖。
往日的青雲樓和學前街附近,即便是清晨,也絕談不上冷清。
今日街道之上,卻無半隻閒雜人等的身影。
蓋因韓大帥至此,實行了臨時交通管制的緣故。
站了一會兒,韓復正準備問石大胖他那大師姐何時會來,卻見遠處陽春門方向的街道上,一匹白馬踢踢踏踏而來。
白馬之上,高坐着個頭戴道冠的道士。
那道士亦身着白衣,幾與那坐下白馬成渾然一體之勢。
她自東方晨曦中而來,金燦燦的陽光將其勾勒出了道道沐浴着聖光的金邊。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韓復已然知道,那便是胖道士的大師姐,玉虛宮提點玄虔真人的千金,自己即將要聯姻的對象。
那白衣道士不緊不慢地自東而來,須臾片刻便已至青雲樓下。
如早有預料般,白衣道士抬頭一望,見頂樓“襄樊砥柱”的匾額之下站着的,正是那日在谷城縣見過的男子,不由得展顏一笑,端的是明麗動人。
韓復心絃跳動,只覺得這道士脣紅齒白,甚是端莊大氣。
腦海中竟不由得浮現出,前世看過的電影《魔教教主》裏,趙郡主那回眸一笑。
恍惚之間,竟不知今我何我,今夕何夕。
忽然樓下腳步聲響起,幽香浮動之中,來的正是那白衣女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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