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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葬明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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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亦足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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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嘯從後半夜開始,一直持續到了拂曉的時分。

人是一種既脆弱又堅韌的動物。

在極端壓力的環境之下,因爲恐懼而產生的極端壓力,在釋放完畢之後,獸性的一面逐漸散去,人的思維就會逐漸迴歸。

就像是後世那些因爲恐懼、慌亂而產生的踩踏事件,身處事件中心的人們,往往盲目到癲狂,以至於完全依從獸性的本能在行動。

而一旦脫離了那樣的環境,理智就會迅速的迴歸。

因爲長久以來的不斷失敗,以及沒能在第一波次渡河,又需要面對襄樊營尾隨攻擊的恐懼,使得明軍大營內的士卒們,普遍面臨着極大的壓力。

這種負面的情緒堆積起來,在襄樊營展開夜襲的時候,如同被點燃了引信的炸藥,頃刻間轟然爆炸。

負面情緒的集中釋放,帶來的威力十分驚人,徹底摧毀了明軍的組織和秩序。

但這種極端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

短暫的癲狂之後,大多數人還是想要活命的。

但這個時候,襄樊營從南、東兩個方向發起進攻,向着明軍大營開始推進。

由於西面就是丹水,這些明軍的潰兵們,被壓縮在一起,只得向着北面逃散。

向前推進的襄樊營長槍陣,每一次齊刺,都能夠帶走一羣潰兵。

刺出與收回之間,儼然成爲了收割性命的戰爭機器。

在解決掉那些最爲癲狂的潰兵之後,東、南兩路的襄樊營大軍,也同時發出指令,表示放下兵器,俯首跪於道旁者不殺。

站立不跪者,不問緣由,通通以亂兵論處,但殺不論。

得益於這段時間以來,護工娘子隊們出色的統戰工作,大部分從癲狂中逐漸恢復了理智的明軍,對於襄樊營優待俘虜的政策,是毫不懷疑的。

人家冒着鋒,都要救治敵軍的傷員。

這個時候,又怎麼可能對放下武器,沒有威脅的士兵痛下殺手呢?

這道命令下達以後,大多數精神和身體都處於極度疲憊狀態下的明軍,紛紛跪地投降。

一部分不願意投降的,這時也不敢反抗,被驅趕着向北逃竄,然後紛紛成爲襄樊營弓手隊和騎兵隊練習射箭的活靶子。

左旗營外郊原之上,到處都是長槍穿刺、火銃施放、鋒鏑破空,以及受傷之人淒厲的慘叫聲。

到處燃起的火苗,遠遠望去,就如磷磷鬼火一般。

大規模的騷亂以及平定騷亂的行動,一直持續到東方出現魚肚白的時候,才漸漸的有了平息的跡象。

左旗營往北的區域,還有大量的亂兵在逃竄,但大體上的騷亂已經沒有了。

明軍大營內,由襄樊營第四、第五兩個幹總司控制和維持住了秩序。

拂曉以後,天亮的極快。

到了清晨之時,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照亮了左旗營內如地獄般的景象。

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屍體,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兵器。

整個營地內,瀰漫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道。

放眼望去,這座可容納兩三千人的大營,幾乎沒有一頂完整的帳篷。

鮮血順着地面的溝壑,涓涓流淌,如同溪流一般。

而一道道血河的周圍,無數亂兵俯首跪在地上,遠遠望去,幾乎與那些死屍融爲一體。

中軍大帳處,巨木製成的大纛折斷在地上,那面帥字大旗燒剩下的一角,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

天空有一些食腐的鳥兒在盤旋,似乎在等待着尋找着下去品嚐美味的時機。

但很快,這些鳥兒就失望的發現,這裏的人們不僅沒有變少,反而越來越多了。

不由得嘎嘎亂叫了一陣,撲扇着翅膀飛向別處,尋找起了下一個目標。

“傻鳥跑得倒快,否則一會兒韓大人來了,一箭通通把爾等給射下來,烤着喫!”

中軍大帳附近,穿着髒兮兮紅色鴛鴦戰襖的高大軍士,很是惋惜的收回了目光。

緊接着,緊了緊腰間的麻繩,頓時傳來了一道悶哼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他發出的,而是麻繩連接的另外一頭,被五花大綁的王光恩發出的。

聽見這道聲音,那高大軍士回頭說道:“總爺,你且忍耐一些,等到韓大帥來了,必會將你放了的。以韓大帥的仁義,肯定叫你官復原職。到時你自做你的官,自當韓大師的兵,咱倆誰也不虧着誰。”

王光恩雙手雙腳都被捆住,斜靠在半架板車的車輪上。

他臉上雖是抹的黑一塊紅一塊,但表情極是頹唐灰敗,兩隻眼眸內半分色彩也無。

王光恩被綁起來以後才發現,那狗日的扔的陶蒺藜根本就沒有點火,只是自己情急之下沒有發現。

實際上當時便是硬受那陶蒺藜砸一下也不妨事。

可等到王光恩發現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

就是這麼一個疏忽,使得他和王二等甘陝老兄弟失了聯繫,等到想要再走的時候,已經走不脫了。

關鍵是拿住自己這人,既非是襄樊營的探子,更不是韓再興派來的奸細,只是聽說書先生說過韓再興平拜香教、降張文富,以及彎弓射大雕的故事。

然後就對滿身都是英雄氣的韓大帥佩服不已,一門心思的想要到韓大師那裏當兵。

只是聽那說書先生說,襄樊營的士卒個個龍精虎猛,皆非等閒之輩,他怕自己選不上,而且,他是中軍的兵,主要職責便是守衛大帳,連到前線臨陣倒戈的機會都沒有。

那個時候見到自己,也是靈機一動,根本沒想太多。

這點從那陶蒺藜都沒有點火就能看出。

從那王十三口中得知緣由的王光恩,真是一陣氣苦,恨不得那陶蒺藜當場把自己給炸死。

鄖陽城內這半年來確實有不少遊走江湖的說書先生出沒,但城中生活清苦,好不容易來了點消遣的玩意,恩公和徐撫臺並未阻止,王光恩他們也沒有在意。

只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他縱橫甘陝豫鄂的小秦王,堂堂的皇明鄖陽總兵王光恩,會因說書先生的幾個不着四六的故事,而受擒於一個小卒之手。

心中萬念俱灰,只求速死,根本不想理會此人。

但這時聽王十三這般說,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終於是沒忍住:“王十三,你要當那韓再興的兵,你自去當好了,當時那般亂象,全軍都崩了,誰又能來攔你?我王光恩向來對爾等士卒沒有過半分虧待,你又何必拉着我王光

恩不放,做你進身之階?”

“不成的,總爺,你若是跑了,如何能見到韓大帥?”王十三直搖頭。

這個時候,襄樊營的士卒已經這二人團團保護起來,王光恩根本不存在任何逃跑的可能了。

王光恩只是心中實在憋屈不爽,忍着氣也要和這位本家辨一辯經:“我看韓再興此人,有操莽之志。他這一戰打完,拓地百裏,自然是要大肆招兵買馬的。你王十三生得這般高大,又兵器嫺熟,去襄樊營應選,又怎麼選不

上?”

所謂的操莽之志,就是形容一個人是具有王莽,曹操那般野心的亂臣賊子。

這頂帽子,在明末的時候相當常見。

王十三也聽說書先生講過這個詞,不過,當時形容的並不是襄樊的韓再興,而是武昌的左良玉。

“不成,俺要當韓大帥的兵,不是要當襄樊營的兵。”王十三很認真地糾正道:“俺是要給韓大帥賣命,不是給襄樊營的誰賣命。沒有總爺在手裏,韓大帥連俺是哪根吊毛都不曉得,俺又如何給人家賣命?”

王光恩聽得兩眼通紅,一股悶氣直往咽喉處頂。

他深吸了幾口,終是沒能忍住,破口大罵道:“我日你孃的狗東西,那狗日的韓再興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把你迷成這般模樣?老子王光恩縱橫甘陝小二十年,竟落到你這個痴兒手裏,真他孃的,入你奶奶個毛!”

王十三不曉得王總爺爲何突然發這般大的火,但他也不惱,仍舊好言好語的說道:“總爺,你日俺的娘,俺也要當韓大帥的兵。再者說了,俺娘早就死了,墳都被村裏的人給刨了,你又如何得?你肝火這般旺盛,總不是好

事,俺給你講講韓大帥的事......”

說罷,他也不管王光恩要不要聽,想不想聽,徑直說起了韓大帥一人鏖戰拜香教四兇將的故事。

說着說着,忽見營地東頭,有幾十騎馬兵飛奔而來。

那些馬兵皆身披明甲,個個神情兇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樣子。

進來以後,如同勘探地形一般,把營中各處道路,尤其是大帳周圍的道路,全都走了一遍。

隨同這些馬兵之後的,是人數更多的,穿着戰襖的步卒。

這些步卒身上所穿戰襖雖然亦是紅色,但比明軍的鴛鴦戰襖更加鮮豔,剪裁也更爲修身,且人人胸前都扎着一條皮革製成的武裝帶,顯得極是精神。

這些步卒沿着東邊的營門,一字排開,開始清理通往大帳這處道路兩邊的雜物。

不僅要求先前那些第四、第五司的士卒,將俘虜趕往別處看押,又對着道路左右早已死去多時,已經僵直髮硬的屍體補刀。

補完刀後,又令輔兵同樣將這些屍體盡數搬往別處。

做完這一系列的工作之後,這些身着鮮豔紅色戰襖的士卒,這才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的分列道路左右,形成了道道人牆。

再過不久,又有一衆做文士打扮的人走了過來。

這些人看得比剛纔還要細緻,連燒燬的板車,倒塌的帳篷,都要挑開,掀開,確認裏面的情況。

王十三注意到,其中幾人還圍着道旁沒有完全熄滅的火堆指指點點起來,小聲的商量着什麼,後來終究還是覺得不放心,招呼士卒當場剷土,將那些火堆全都給撲滅了。

這一連串的舉動,把王十三都給看傻眼了。

怔怔地看着,連故事也忘了講。

他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是不知爲何,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種威嚴之氣撲面而來。

那是可以直觀感受的,權力的威嚴。

而王光恩卻是冷冷看着,哼了一聲,語帶嘲諷的說道:“王十三,你那韓大帥說的如此英雄氣概,原也是個這般怕死之人。”

“啊......阿嚏!"

左旗營的東門之外,滿面春風的韓復韓再興,被迎面而來帶着滿滿血腥味道的西風一吹,登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揉了揉鼻頭,心中嘀咕道,準是西貝貨又想我了。

“恭喜大帥,賀喜大帥。”

吳鼎煥憋了一路的彩虹屁,在來到明軍營地門前時,終於能夠說出口了:“大帥一用神兵於荊門,則荊門兵不血刃,入我襄樊營股掌之中。再用神兵於此,則此地明軍炸營潰滅,爲我襄樊營覆手而握。大帥用兵之奇,幾近鬼

神莫測,可與古來名將比肩。此戰之後,鄂西三百裏河山,必爲大帥所有。襄隕百萬倒懸之生民,今亦爲大師所救。職等庸碌之輩,竟能附大人驥尾,共襄盛舉,復有何求,復有何撼?”

說到此處,吳鼎煥竟雙膝跪地,拱手大聲言道:“職等敢不恭賀大帥,取此大捷!”

吳鼎煥這麼一跪,隨行的侯御封、周紅英、乃至趙四喜等人,也紛紛雙膝跪地,同樣大聲重複起了吳煥剛纔說過的話,恭賀他們的韓大帥,取得如此大捷,解鄖陽百萬生民於倒懸之中。

跟在韓復身後的宋繼祖、馮山、葉崇訓,以及張全忠等人,雖然沒有跪下,但這時人人胸口起伏,臉上滿是激動亢奮之色。

見到身前跪滿了一地的“文武大員”,韓復心中也是頓時豪氣叢生,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

該說不說,吳鼎煥這個人確實是個人才,他不是亂拍馬屁的,他恭維韓複利用漢水的便捷,跨越八百裏水路,反覆調兵,最終於南線、西線兩處戰場,都取得了重大的勝利,堪稱是可比古來名將的用兵之術。

搞不好將來是可以上史書、兵書的。

這確實是韓復的得意之作,也是受到後世一位偉人的啓發,是對他的拙劣模仿。

不過這兩次行動,一次拿下了荊門州,一次將王光恩的主力徹底打崩,確實稱得上是出神入化,戰果喜人了。

雖然明軍還有近兩千人的先頭部隊,早在前日就護送高鬥樞和徐啓元回鄖陽了,明軍的水師也隨同返回。

但明軍的主力還是王光恩的這支兵馬,而這支兵馬可用的戰兵,要麼死在那日的丹水河口,要麼死在光化城下,要麼死在今日這左旗營內,剩下那點殘兵敗將,已經不足爲患了。

吳鼎煥說的不錯,此戰之後,自光化往西,這三百裏的鄂西河山,將盡爲他韓某人所有。

昔日楚霸王兵敗烏江之時,撐船的烏江亭長以“江東雖小,地方千裏,衆數十萬,亦足王也”之言,勸說楚霸王過江。

今日我韓再興南起荊門,西至興安,亦是地方千裏,衆數百萬,如何又不能王也?

念及此處,韓再興胸中豪氣激盪,振臂高呼道:“萬勝!萬勝!萬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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