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少爺？”
老管家眼神毒辣，敏銳的注意到羅伊的神情，
少年盯着那張螞蟻腿照片不放，徐徐回過神來，輕聲道：“沒事。”
該來的總會來，就是想躲也躲不過去，只不過...以當前凱特的...
酷拉皮卡的腳尖在古堡厚重橡木門前懸了半寸，沒落不落。
門內那聲“進”字餘音尚在耳膜震顫，他卻像被釘在原地——不是怕，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壓住了膝蓋骨：那聲音不高，卻像把燒紅的刀子，順着耳道一路燙進脊椎，連尾椎都跟着微微發麻。他下意識攥緊酷拉靜的手，指甲幾乎要陷進她腕骨裏，可姐姐的手背卻紋絲不動，硬得像一塊裹着絲綢的玄鐵。
“別怕。”酷拉靜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擦過風鈴，卻奇異地穩住了他狂跳的鼓點，“他……不會傷人。”
話音未落，門“咔嗒”一聲，自己開了。
沒有風，沒有機關響動，只是兩扇高逾三米、鑲嵌着暗金蛛紋浮雕的橡木門，無聲向內滑開，露出一條鋪着深紅絨毯的長廊。光線從盡頭高窗斜切進來，在絨毯上割出一道窄窄的金箔，光塵在其中浮遊如星屑。酷拉皮卡一眼就看見了光塵盡頭的人。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胡桃木書桌後，並未穿獵人世界常見的華服或戰鬥裝束，只一身剪裁極盡利落的啞光黑西裝，領口鬆開兩粒釦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小臂肌理。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窟盧塔族引以爲傲的緋紅，而是近乎熔金的琥珀色，瞳孔深處似有兩簇幽火在緩慢旋繞，既不灼人，又叫人不敢久視。他正低頭翻着一本厚冊，紙頁翻動時發出沙沙微響，像蛇蛻皮。
酷拉皮卡的呼吸漏了一拍。
不是因爲那雙眼睛——而是桌上攤開的冊子封皮，赫然印着一枚血色蛛紋，下方用古揍敵客家語蝕刻着幾個字：《念能力觀測日誌·第137卷》。而冊頁邊緣，幾道新鮮墨跡未乾的批註旁，竟畫着極其簡略卻精準無比的草圖：一顆懸浮於空中的赤紅眼瞳，瞳仁中央裂開細縫，縫隙裏透出靛青色的微光；旁邊一行小字：“萬花筒開啓閾值校準中，瞳力外溢量超出預估12.7%，需重設神經抑制閥。”
酷拉皮卡渾身一僵。
那是……寫輪眼？不，比寫輪眼更暴烈、更不穩定，像一柄隨時會炸膛的槍。可這世上怎會有獵人知曉寫輪眼？更遑論將其作爲實驗對象，冷靜標註數據？他下意識摸向自己左眼——那裏正隱隱發燙，彷彿隔着皮肉與那冊子上的圖案遙遙呼應。
“你的眼睛，”羅伊忽然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酷拉皮卡左眼上，聲音平緩無波，“剛纔是不是，跳了一下？”
酷拉皮卡猛地後退半步，小腿撞上門檻，悶響一聲。酷拉靜立刻側身擋在他身前，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少爺！”
羅伊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那本《日誌》無聲合攏，封面蛛紋在昏光中泛起一絲暗芒。“嗯。”他應了一聲，視線卻仍停在酷拉皮卡臉上，琥珀色瞳孔裏的幽火微微一斂，“過來。”
不是命令，不是詢問，是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酷拉皮卡喉結滾動，雙腳卻已先於意識邁入長廊。絨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他每走一步，都感覺那雙眼睛在解剖自己：數他睫毛顫動的頻率，測他指尖微汗的蒸發速度，甚至推演他此刻腎上腺素飆升的曲線。直到停在書桌前三步遠，他纔敢抬頭，看清羅伊左手邊放着一隻白瓷杯，杯沿殘留半圈淺褐色茶漬；右手邊，則是一柄通體烏黑、毫無裝飾的短刀，刀鞘插在桌面一個黃銅底座裏，底座內側刻着細微的蠅頭小字：“斬·日輪”。
日輪？
酷拉皮卡心頭劇震。他記得族中古籍殘卷提過，千年前東瀛曾有一支隱世劍士，以“日之呼吸”爲祕傳，其劍技熾烈如陽，斬鬼滅邪，後因戰亂斷絕。可這名字……爲何會出現在揍敵客家的刀鞘上？
“你在想‘日輪’？”羅伊忽然開口，指尖漫不經心撥弄着刀鞘底座，“它不叫日輪刀。只是……我借用了這個名字的‘意’。”
酷拉皮卡嘴脣微張，卻發不出聲音。
“你左眼的脈動，”羅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沿，十指交叉置於脣下，熔金般的目光直刺少年瞳底，“和三年前我在流星街廢墟裏挖出的那塊‘緋紅結晶’同頻。那結晶，是從一個瀕死窟盧塔族人的左眼眶裏摳出來的。他臨死前，用血在地上畫了七道弧線——像初升的太陽。”
酷拉皮卡如遭雷擊，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七道弧線！族中禁典《血契錄》開篇所載，正是“緋眼初醒，七曜環生”的異象！唯有血脈最純淨的幼童覺醒時，纔會在意識海中浮現七重同心圓光暈！可那禁典早已隨聖殿焚燬，連族長都只知其名不知其形……這人怎會知道？！
“你……”他聲音嘶啞，帶着孩童不該有的破碎感，“你見過我族聖殿？”
羅伊沒答。他忽然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空中虛劃一下。
沒有風，沒有光，酷拉皮卡卻感到左眼驟然一刺——彷彿有根燒紅的針，沿着視神經直捅進大腦！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縫間滲出細密血珠，滴在深紅絨毯上，綻開七朵細小的猩紅梅花。
“啊——！”酷拉靜失聲低呼，作勢欲撲。
“別動。”羅伊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冰錐鑿入空氣，“他在看。”
酷拉皮卡痛得眼前發黑，可就在劇痛撕裂意識的剎那，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是用某種更原始的本能。
視野被強行拽入一片沸騰的赤紅熔巖之海，海面之上，七輪巨大無朋的血月懸浮旋轉，每一輪血月表面都浮動着密密麻麻的、由燃燒字符組成的咒文鎖鏈！鎖鏈彼此纏繞、咬合，最終匯聚成一道粗壯無比的猩紅光柱，轟然刺入熔巖海中心！光柱底部，隱約可見一座坍塌的黑色神殿輪廓，殿頂斷裂處，赫然嵌着半枚佈滿裂痕的……緋紅眼瞳！
“聖殿……”酷拉皮卡牙關打顫，血從嘴角溢出，“我們的……聖殿！”
“不。”羅伊的聲音穿透幻境，清晰得如同貼着耳骨說話，“那是你們祖先的‘牢籠’。也是……你們血脈的‘保險栓’。”
酷拉皮卡猛地抬頭，瞳孔因劇痛與震驚縮成針尖：“什麼？！”
羅伊終於起身。他繞過書桌，黑西裝下襬劃出一道凌厲弧線，停在酷拉皮卡面前，居高臨下。酷拉皮卡仰頭，第一次看清他左耳垂上，戴着一枚極小的銀色耳釘——形狀，竟是一枚微縮的、閉合的緋紅眼瞳。
“窟盧塔一族的緋紅之眼，”羅伊俯身，指尖距酷拉皮卡左眼僅剩一寸，灼熱氣息拂過少年顫抖的睫毛，“從來不是恩賜。是詛咒。是遠古‘守門人’一族留下的活體鑰匙。你們的祖先，自願被釘在神殿祭壇上，用血脈爲鎖，鎮壓着下面的東西。”
他頓了頓，熔金瞳孔深處，幽火驟然暴漲，映得酷拉皮卡滿臉赤光：“而兩年後，當蜘蛛們砍下第一顆頭顱時——鎖，就斷了。”
酷拉皮卡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凍結。兩年後……滅族之日！這人竟已知悉？！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嘶聲問，聲音帶着血沫的腥氣。
羅伊直起身，轉身走向窗邊。窗外，夕陽正將整座揍敵客家古堡染成一片凝固的、粘稠的暗金色。他抬起左手，緩緩摘下那枚銀色耳釘，掌心向上——耳釘懸浮而起，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痕，裂痕中，透出與酷拉皮卡左眼同源的、令人心悸的緋紅微光。
“因爲，”他側過臉，熔金瞳孔倒映着窗外血色殘陽，也倒映着酷拉皮卡慘白的小臉，“我需要一把新鑰匙。而你，是唯一能在我手裏活過三分鐘的‘鑰匙胚子’。”
話音未落，酷拉皮卡左眼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痛！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橡木地板上。視野徹底被赤紅吞沒前，他最後看到的，是羅伊垂眸望着自己的眼神——沒有憐憫，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專注，像鐵匠凝視爐中即將淬火的精鋼。
“呵……”一聲極輕的笑從羅伊喉間逸出，隨即被窗外驟然響起的、震徹山巔的咆哮碾碎——
“嗷——！！！”
米凱！那隻地獄魔犬竟不顧酷拉靜阻攔，撞開虛掩的古堡大門，龐大的身軀裹挾着腥風衝入長廊！它並非攻擊，而是瘋了一樣在酷拉皮卡身邊急促打轉，鼻尖拼命拱着少年抽搐的身體，喉嚨裏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巨大的爪子焦躁地刨着地板，刨出四道深痕！
酷拉靜臉色煞白，死死按住米凱頸後逆鱗：“少爺！它……它感知到了！”
羅伊看也不看魔犬，只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
米凱的動作瞬間凝固。它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脖頸青筋暴起，卻硬生生被一股無形巨力按得雙膝跪地，碩大的頭顱深深埋進絨毯，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類似嗚咽的哀鳴。
“安靜。”羅伊說。
米凱立刻噤聲，唯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長廊裏迴盪。
羅伊這才蹲下身，手指探向酷拉皮卡後頸——那裏，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蛛網狀的緋紅紋路，正瘋狂向面部蔓延！紋路所過之處，皮下血管賁張如蚯蚓，皮膚滾燙得驚人。
“再撐三秒。”羅伊低語，指尖猛地按向酷拉皮卡後頸第七節脊椎凸起處！
“呃啊——！！！”
酷拉皮卡全身弓起如蝦，一聲非人的尖嘯撕裂空氣！他左眼眼瞼猛然彈開——
沒有眼球。
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液態火焰般的赤紅光團！光團中心，七道細如髮絲的靛青色光絲正瘋狂交織、編織，最終凝成一枚纖毫畢現的……微型日輪圖騰！
光團一閃即逝。
眼瞼閉合。
酷拉皮卡軟軟癱倒，陷入昏迷，額角冷汗混着血水涔涔而下。而他後頸的緋紅紋路，已悄然褪去，只餘一道極淡的、月牙形的淺紅印記，若隱若現。
羅伊緩緩收回手，指尖沾着一點微不可察的、泛着熒光的緋紅黏液。他凝視片刻，忽然將指尖湊近脣邊，舌尖輕舐而過。
一股極淡的、類似雨後青苔混合鐵鏽的氣息在舌尖瀰漫開來。
“果然……”他嗓音低沉，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味，“和梧桐的血，同源。”
窗外，最後一縷殘陽沉入山巒，古堡長廊徹底沉入黑暗。唯有羅伊指尖那點熒光，幽幽亮着，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酷拉靜扶起弟弟，指尖觸到他頸後那道月牙印記時，渾身一顫。她抬眼望向羅伊，嘴脣翕動，卻終究沒敢開口。
羅伊已轉身走回書桌，重新翻開那本《念能力觀測日誌》，提筆蘸墨，在空白頁寫下新的標題：
【日之呼吸·初胚實驗記錄·第一日】
【受試者：酷拉皮卡（窟盧塔族）】
【關鍵觀測：緋眼活性閾值突破，日輪圖騰初構成功，神經抑制閥……暫未觸發。】
【備註：鑰匙胚子，合格。】
墨跡未乾，他擱下筆，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山腳下，友客鑫市的霓虹正次第亮起，像無數只窺伺的、閃爍不定的眼睛。
而遙遠的流星街深處，某座坍塌的鋼鐵高塔廢墟裏，七枚沾滿鏽跡與乾涸黑血的舊式懷錶，正同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表蓋彈開，錶盤上，七根指針齊齊指向凌晨三點十七分。
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