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城的海岸線。
哪怕是遠在幾公裏外的內陸高地,撤離的平民們也紛紛捂住刺痛的雙眼。
這股力量太龐大了。
戴安娜站在沸騰的海面上。
她剛剛將巨劍從一頭變異海溝族的頭顱裏拔出。
...
哥譚上東區,霓虹燈在酸雨裏暈開一灘灘潰爛的紫紅。
脫衣舞俱樂部“猩紅帷幕”的招牌歪斜着懸在鏽蝕鐵架上,玻璃碎了一半,露出裏面晃動的、被廉價閃光燈切割成碎片的人影。門口堆着三具穿着皮夾克的保鏢屍體,像被隨意丟棄的破麻袋——喉骨凹陷,眼眶空洞,皮膚表面浮着一層細密冰晶,連血都凍成了暗紫色的薄霜。
迪亞波羅站在臺階下,黑傘斜垂,雨水順着傘尖滴落,在積水裏敲出規律的鼓點。他沒看屍體,目光釘在旋轉門內那片迷離光影裏。
弄臣蹲在臺階邊緣,左手攥着粗布沙袋,右手捏着半截融化的冰棍,正慢條斯理舔舐指尖滲出的淡藍色寒氣。“咯吱……咯吱……”冰碴在他齒間碎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老闆,您聽,這聲音多像骨頭在解凍。”他仰起頭,劣質油彩剝落的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比教堂鐘聲還準。”
迪亞波羅沒應聲。他抬腳踏上第一級臺階,鞋跟碾過一灘尚未凝固的血水,發出細微的黏滯聲。血面倒映着他金髮冷眼,隨即被踩散。
旋轉門無聲轉動。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震耳欲聾的電子樂、濃烈到嗆喉的香水與汗味、無數雙高跟鞋踏在金屬地板上的咔嗒聲,匯成一股令人眩暈的熱浪撲來。舞臺中央,一個腰肢纖細的女人正隨着節拍扭動,身上僅剩幾縷纏繞熒光絲帶,皮膚在紫光下泛着病態的珍珠色。她身後,巨型LED屏滾動播放着模糊不清的舊新聞片段——暴雨傾盆的哥譚街景,鏡頭猛地切到一隻戴手套的手,將一枚刻着螺旋紋路的青銅鑰匙塞進郵筒。
迪亞波羅的目光在屏幕上停駐半秒。
弄臣已躥進人羣,紫色西裝在舞池燈光下像一團躁動的火焰。他踮腳躍上吧檯,抄起一瓶未開封的伏特加,瓶身瞬間覆滿冰霜。“女士們!”他舉起酒瓶,嗓音撕裂音樂,“今晚——”瓶口驟然炸裂,幽藍寒霧噴湧而出,卷着細碎冰晶橫掃全場。尖叫聲剛起便戛然而止——所有舞客、樂手、調酒師,甚至天花板上搖晃的水晶吊燈,都在零點五秒內被凍結成剔透冰雕。冰層之下,表情凝固:驚恐、迷醉、疲憊、麻木……千張面孔,同一瞬被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舞臺中央的女人還在動。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空茫。熒光絲帶在她腰間無風自動,飄向迪亞波羅的方向。
“康斯坦丁。”弄臣跳下吧檯,冰霜從他靴底蔓延,如活物般爬向那女人腳踝,“您那位‘甩掉的小包袱’,好像……自己找上門來了?”
女人嘴脣微啓,聲音卻不是她的:“他不該把鑰匙寄給‘蔚藍’……那孩子太乾淨,容不下混沌的種子。”
迪亞波羅緩步上前,黑傘收攏,金屬傘尖輕點地面。冰面應聲蛛網般裂開,卻不墜落,而是懸浮於半空,折射出無數個金髮男人的倒影。“鑰匙?”他問,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殘留的電流雜音,“夢之沙已在我手中。紅寶石在阿卡姆地下的熔爐裏重鑄。至於頭盔……”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女人頸側一道細長疤痕,“它正戴着你的臉。”
女人瞳孔驟然收縮。那道疤痕開始滲血,血珠未落,已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旋轉的星圖。
“你……見過‘他們’?”她聲音顫抖,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來自四面八方,“不,不是見……是‘記得’?”
迪亞波羅忽然笑了。很淺,卻讓整個冰封空間溫度再降十度。他抬起左手,中指與食指併攏,輕輕一劃。
女人頸間疤痕處,一粒沙粒大小的金色光點倏然迸射而出,懸停於兩人之間。光點內部,是急速坍縮又膨脹的微型宇宙——星雲誕生,黑洞吞噬,光年尺度的文明在彈指間興衰。它無聲旋轉,卻讓周圍冰雕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正在呼吸的細小眼睛。
弄臣吹了聲口哨,湊近細看:“哎呀,夢神殘響?老闆,您連‘迴響’都能打包帶走?”
“不是帶走。”迪亞波羅糾正,指尖輕觸光點。剎那間,整個俱樂部的冰層內壁浮現出無數重疊影像:同一個女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反覆將青銅鑰匙投入不同郵筒;而每個郵筒縫隙裏,都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接住鑰匙後迅速縮回,掌心赫然烙着與迪亞波羅袖口同款的暗金螺旋紋。
“是‘她’在寄。”迪亞波羅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是‘他們’在收。”
女人終於崩潰。她踉蹌後退,熒光絲帶寸寸崩斷,化作灰燼。“不……不可能!他們沉睡了!契約已毀!爲什麼還能……”
“因爲沉睡者,也會做夢。”迪亞波羅向前一步,金髮在幽暗光線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澤,“而夢,需要載體。鑰匙是信使,郵筒是門扉,而你……”他目光如針,刺入女人渙散的瞳孔,“是最後一把鎖的鑰匙孔。”
話音未落,女人突然暴起!她張開雙臂,指甲暴漲成漆黑彎鉤,直取迪亞波羅咽喉。可就在利爪即將觸及他喉結的剎那,她整個人猛地僵住——無數道纖細金線自迪亞波羅袖口飛出,無聲無息纏上她四肢百骸。金線並非實體,卻帶着令人窒息的法則重量,將她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甚至每一次心跳都強行校準爲絕對靜止。
“弄臣。”迪亞波羅淡淡道。
弄臣早已等不及。他雙手插入自己紫色西裝內袋,猛地抽出——不是武器,而是一大把閃爍着不祥微光的彩色糖紙。他狂笑着將糖紙拋向空中,糖紙在落地前紛紛燃燒,化作數十隻巴掌大的、由純粹噩夢構成的蝴蝶。它們扇動翅膀,灑下幽藍色磷粉,盡數融入女人被金線禁錮的身體。
女人喉嚨裏發出非人的嗬嗬聲。她眼白迅速被蛛網狀金紋覆蓋,皮膚下凸起無數蠕動的鼓包,彷彿有無數幼蟲正奮力鑽出。她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看着自己下頜骨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向兩側裂開,露出深處一片翻湧的、由無數張哭泣孩童面孔拼成的黑暗深淵。
“別急。”弄臣湊近她耳邊,用舌尖舔掉一滴從她眼角滑落的、混着金粉的淚,“我們還沒開始……‘拆封’呢。”
就在此時,俱樂部後巷傳來一聲巨響。
整面磚牆轟然炸開,煙塵裹挾着碎石如炮彈般激射。三個身影逆着火光踏入——卡爾·庫瑞肩扛黃金三叉戟,海水蒸騰的鹹腥氣撲面而來;亞瑟·庫裏周身環繞着細密電弧,白髮無風自動;而神都立於中央,黑色衛衣兜帽遮住半張臉,唯有一雙金瞳在硝煙中灼灼燃燒,如同兩簇來自深淵的鬼火。
“喲!”弄臣誇張地轉身,對着新來者展開雙臂,“瞧瞧,是誰踩着我的派對邀請函準時到了?三位尊貴的……‘牛奶契約’執行官?”
卡爾的視線瞬間鎖定冰雕中的女人,以及她脖頸上那些仍在搏動的金線。“放開她!”海神之怒裹挾着高壓水流咆哮而出,瞬間沖垮半堵冰牆。
迪亞波羅甚至沒回頭。他只是微微側身,那道洶湧的水柱便撞上無形屏障,無聲湮滅,只餘下蒸騰白霧。
“牛奶契約?”神都開口,聲音平滑如鏡面,“你們籤的是誰的契約?地獄七環?還是……”他目光如刀,刺向迪亞波羅金髮下那雙漠然的眼,“某個更早、更冷的舊日名字?”
迪亞波羅終於正視他們。他抬起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最上方一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若隱若現的暗金烙印——那是一個閉合的眼形紋章,眼瞼縫隙間,隱約可見旋轉的星雲。
“契約?”他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我只是在回收……被偷走的玩具。”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女人胸腔內猛地爆開一團刺目金光!那光並非溫暖,而是帶着絕對零度的死寂,所過之處,連空氣分子都被凍結成細小的晶體粉塵。金光洪流直衝神都面門,速度之快,連亞瑟的鋼鐵之軀都只來得及抬手格擋——手掌瞬間覆蓋厚達三寸的寒冰,冰層下青筋暴起,卻仍被推得向後滑行,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
神都卻紋絲未動。他甚至沒抬手。金光撞上他身前三尺,驟然凝滯,如同撞上一面看不見的嘆息之牆。隨後,金光開始倒流,以更迅猛的姿態反噬回去,瞬間吞沒女人全身。她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身體在強光中扭曲、拉長、重組——皮膚褪去血色,化作半透明的琉璃質地;骨骼延伸,撐起一具修長而鋒利的輪廓;原本披散的黑髮根根豎起,凝成無數細長尖銳的銀針,嗡鳴着指向四方。
當光芒散盡,站在原地的已非人類。
她高約三米,通體由流動的液態黃金與破碎鏡面構成。每一塊鏡面都映照出不同的時空碎片:燃燒的巴比倫塔、沉沒的亞特蘭蒂斯、哥譚警局檔案室裏一張泛黃的照片……而她的臉,赫然是神都的縮小版,只是雙眼緊閉,睫毛上凝結着細小的、不停墜落的冰晶。
“哦?”弄臣興奮地搓手,“‘鏡界守門人’?老闆,您連這種老古董的備份都隨身帶着?”
迪亞波羅凝視着那張與神都如出一轍的臉,眸光幽深如古井。“不。”他緩緩搖頭,“是‘她’自己選的。”
黃金鏡像緩緩睜開眼。左眼是純金,右眼卻是深邃的、不斷坍縮的黑洞。她抬起手,指尖輕點虛空。神都身後的牆壁無聲溶解,露出一個邊緣流淌着琥珀色粘稠液體的圓形門洞——門內,是無數個正在同步上演的“此刻”:卡爾在冰封酒吧揮戟,亞瑟在煙塵中格擋,弄臣在狂笑,迪亞波羅在解紐扣……每一個畫面都真實得令人窒息,卻又散發着虛假的蠟像質感。
“選擇權。”黃金鏡像開口,聲音是神都與女人的重疊,帶着金屬共振的嗡鳴,“選一個‘此刻’,走進去。或者……”她指尖一勾,門洞內所有畫面瞬間扭曲,變成同一場景——神都跪在冰冷王座前,雙手捧着一頂由荊棘與星光編織的王冠,而王座之上,空無一人。
“選一個‘未來’。”她補充,黑洞右眼緩緩轉向神都,“戴上它。或者……永遠做那個,被選中的人。”
神都沉默着。他兜帽下的金瞳靜靜燃燒,映着門洞內無數個自己的倒影。良久,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兜帽。
黑髮垂落,露出一張年輕卻寫滿風暴的臉。他向前踏出一步,無視那扇通往無限可能的門,徑直走向黃金鏡像。
“我選現在。”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空間的冰晶同時震顫,“選你站在這裏,選你這張臉……選所有被你們篡改、被你們標記、被你們當成棋子擺弄的‘此刻’。”
他停在鏡像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裏自己燃燒的倒影。
“所以。”神都伸出手,不是攻擊,而是輕輕拂過鏡像臉頰上一道細微的、如同玻璃裂痕般的紋路,“告訴我,‘他們’……到底在怕什麼?”
黃金鏡像眼中,純金左瞳劇烈波動,黑洞右瞳則驟然加速旋轉,彷彿要將一切光線吸入其中。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道裂痕在神都指尖下蔓延,細密蛛網般爬滿她半邊臉龐,每一道裂隙裏,都滲出絲絲縷縷的、帶着哭聲的幽藍霧氣。
弄臣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死死盯着那縷藍霧,綠色眼珠瘋狂轉動,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彷彿聽見了某種禁忌的喪鐘。
迪亞波羅終於動容。他凝視着神都,金髮下的眉頭第一次真正蹙起,彷彿在重新審視一件……本該早已確認的、不容置疑的死物。
“有趣。”他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原來真正的鎖孔,從來不在鑰匙上。”
話音未落,整個猩紅帷幕俱樂部,連同門外傾盆的哥譚酸雨,驟然陷入絕對的寂靜。
連時間,都忘記了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