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了十多年還沒爛透?你們倆是找到了一個塑料吧。”
對坐老頭子對這兩人的詢問並不感到喫驚,甚至還樂呵呵的從盤子裏取了一塊餅乾啃喫。
但剛剛纔將其放入口中,糟老頭子便像是喫了發黴的蘋果派一樣捂住了喉嚨。
“咳咳咳……水水水……”
見對面兩人不僅對此無動於衷,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老頭子咳嗽了兩聲,只好轉而向李欣曦投去求助眼神。
“我去給大爺端杯水,你們爺孫倆慢慢聊。”
李欣曦很快便反應過來,他點了點陳沐額頭,又對着其眨了眨眼,這才慢悠悠的起身入了房內。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轉瞬便只剩下大爺和陳沐相對而坐,以及桌上那一盤奇形怪狀的餅乾。
“嘿嘿,你小子剛纔還挺會裝的。”
見李欣曦的腳步聲已然徹底消失不見,糟老頭子這才收起方纔的僞裝姿態,再度慢悠悠的從桌上取了一塊餅乾送去口中。
“雖然賣相是不太好,但喫起來還是可以的,最起碼我這個老頭子就很喜歡。”
“大爺,您是味覺出了問題吧。”,陳沐扶了扶額頭表示不太能理解。
“雖然說曦曦她的手藝的確比以前好了那麼一丟丟,從難以下嚥變成了勉強入肚,但也沒到這個地步。”
“咳咳咳,這人老了,就是容易味覺不好,不僅味覺不好,甚至還會記憶不好。”
大爺眯着眼啃完了手中那塊餅乾,隨即又看着陳沐樂呵呵的開口。
“你們兩個小傢伙,把我那天的話就當成個玩笑不好嗎?還特意這麼去找一遍。”
“這個可不行,畢竟大爺您也知道,曦曦她的一貫性格都是好奇,至於我,則是喜歡較真。”
“當我們兩個湊到一起,寧願花上個半個月的時間去找線索,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咳咳咳……”,大爺再次撓了撓頭:“這件事,我還這麼不是太知道,畢竟你大爺年紀也大了,記性不好。”
“我能理解的……”,陳沐聞言從回來的李欣曦手中接過水杯,又恭恭敬敬的遞至大爺身前。
“好在我和曦曦還算孝順,也不會在這杯水裏加個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奇奇怪怪的東西?”
“嘖嘖嘖——”
大爺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清澈水杯,索性二事不管的直接將其一飲而盡。
“你們兩個小傢伙,最近可真是越來越孝順了。”
“只不過這件事情,其實告訴你們兩個了也沒好處,反倒是以後會更加纏着問我。”
“不會的大爺~我們倆其實只是想知道一個問題,那就是當時您,究竟是怎麼發現陳沐他的。”
“至於更多的信息,我和他自己去發掘就好了。”
“真的?”,大爺像個孩子式的歪起了頭。
“真的。”
“那就拉鉤。”
說着說着,老頭子反倒是像個小孩一樣伸出了他那根粗糙的小拇指,和此時一臉笑意的李欣曦鉤在一起。
“好了大爺,現在總可以說了吧。”,小松鼠那嬌滴滴似的撒嬌聲音再度從耳邊傳來,使得大爺他啃喫餅乾的速度都慢了幾分。
“你們兩個小傢伙,知道我來這邊鎮子有多少年了嗎?”
“大概……40年?”
“差不多,總之已經來這邊很久了。”
“這個鎮子,其實也說不上有哪裏奇怪,畢竟每個人都不會覺得周圍的環境奇怪。”
“哦,對了,除了你們兩個。”,大爺頓了頓語氣:“至於我當初之所以選擇來到這邊鎮子養老,也不只是隨便選選的。”
說到此處,糟老頭子抿了抿嘴,渾濁眼眸裏的神祕神色更甚了些:“不過發現陳沐這小子,完全就是湊巧,早知道我這麼一大把年紀還要來照顧小孩,我早就不來了。”
“那……原因呢?”,李欣曦打算就此追問到底。
“我偏不說——”
話音剛落,大爺的胳膊就被小松鼠以一種極爲迅速的頻率搖晃起來,不過這次卻是說什麼也沒有再次鬆口。
兩人僵持了足足數分鐘,又大眼瞪小眼的看了看彼此,這才終於被老頭子的一句話給中止話題。
“你們兩個小傢伙……也得給我個老頭子多點時間好好想想,我看要不,就等這次運動會完,我看看你們學校年輕人怎麼折騰了再說?”
“可是大爺……”
李欣曦還想再說點什麼,卻是在老頭子那輕搖着頭的可憐模樣中止住話語,轉而看着其託着微躬的背緩緩進屋。
“小兔崽子,我先去睡會啊,等下喫晚飯的時候記得叫我。”
“還有,今天就別做之前那麼辣了,你大爺不比你們倆,喫不得辣。”
“大爺他——?”
李欣曦和陳沐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眸子中看出了濃濃的無奈之色。
“到時候運動會結束了,他不會再拖延反悔什麼的吧?”
“這個倒是不會,畢竟大爺他一向重視承諾。”,陳沐揉了揉發漲的額頭:“原本我還以爲大爺他只是碰巧,原來還真的知道一些事情。”
“所以咯……還得看狗子你到時候表現,記得機靈點,別又惹大爺他生氣。”
李欣曦輕嘆了口氣,轉而將視線移向此時天邊的絕美晚霞。
“餵狗子,你知道大爺他,以前年輕的時候是幹什麼工作的嗎?”
“大概十幾歲的時候……是在布鋪裏當學徒來着,至於之後的事情,大爺他倒是一向守口如瓶。”
語止一半,陳沐忽的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又眼神不定的繼續補充開口:“不過大爺他,倒是有一個和周遭老頭子明顯不相同的點。”
“他很有錢,平時卻又不怎麼用錢,即使要用,也是用現金。”
“狗子你是說……”
聽着那陣從房間裏響起的規律鼾聲,李欣曦向着陳沐比了個噤聲手勢,將聲音給壓低了些。
“大爺他……這錢的來源……”
“可能……”
陳沐沒和李欣曦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轉而有一嘴沒一嘴的閒扯了會。
秉着不浪費的原則,桌上的餅乾倒是被李欣曦給通通喂入了陳沐的嘴中,直讓他留下了感動的淚水。
時間漫長,兩人無事可做,也不急着去做晚飯,便牽着手又環着大堤走了一圈,一直到當初發現那個樹根的地點。
“狗子,大爺他說這玩意是塑料的,絕對是在騙我們吧。”
李欣曦裸着雙足小心翼翼的蹲至其旁,和陳沐仔細打量起面前之物。
“的確,如果是按照正常李子樹的大小,絕不可能有一個如此碩大的樹根,又處在這個偏僻角落,連我們倆都沒發現。”
“誰能想到給長在一片墳墓裏。”,李欣曦回望了一眼身後深深淺淺的墓碑,又轉而看向前方起伏不平的江面。
“依照大爺的說法,這些墓碑應該是那年洪水時所設立纔對,只不過大家都對這麼一棵李子樹沒印象,就會很奇怪。”
“或許……是記憶被抹除了,亦或者,這棵樹被砍伐的時間其實更久。”
此時的陳沐五感全開,正一動不動的盯着面前樹根,試圖從其中發現某些遺忘線索。
“我可真佩服狗子你的腦洞,簡直就是越說越離譜。”,李欣曦敲了陳沐一個板慄,又再次回身看向那些深深淺淺的墓碑。
“這件事情的答案,我看就交給大爺他吧,今天我特意帶狗子你來這邊,不是爲了這個的。”
“那是爲了什麼?”
“爲了這些墓碑。”,李欣曦伸出小指頭點了點,眼睛裏難得的現出了幾分害怕神色。
“一個人人總是會迎來死亡,不論生命有多麼豐富多彩,到了最後,都將會變成一個小小的盒子,再被封裝在這麼一個墓碑裏。”
“狗子,你不覺得,這種事情,很令人感到害怕嗎?”
“害怕?這有什麼害怕的?”,陳沐搖了搖頭表示不解:“這周圍,不是還有蠻多好兄弟一起陪着打牌嗎?”
“就知道和狗子你聊這個準聊不下去——”,李欣曦果斷踢了陳沐一腳,這才咬牙切齒的忿忿出聲。
“總之,我到時候是覺不想這樣的,如果是我的話,寧願把自己給撒在江面,成爲野草的肥料,又或者是野樹什麼的。”
少女說這話時,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態,盡皆平靜得過分,就像是已然憋在心中許久了一樣。
陳沐並未在第一時間做出回答,反而是順勢抓住了李欣曦柔軟手腕,感受着此時江面溫柔的秋風。
“死亡……是一個很沉重的話題,除非是自己需要面對,不然一般人不會輕易想到這一點的。”
“把自己撒在江邊什麼的,連一絲痕跡都不留下,這麼想想還挺浪漫的。”
“但其實……還有某些比這更加浪漫的生命終結方式。”
“是什麼?”,身側小松鼠將小腦瓜靠在了陳沐肩頭,語氣極輕極細的好奇問道。
“那種最浪漫不過的方式,是殉情。”
陳沐笑着將李欣曦臉上的清淚給擦拭而去,又賊兮兮的將其探至嘴邊舔了一口。
“誒,真是奇怪,好像比以前甜了那麼一點點耶。”
“傻子——”,李欣曦沒好氣的錘了錘陳沐肩膀。
“就當是狗子你安慰我了,也因此而感到很開心,但絕對不許這麼做。”
“這可由不得我家小松鼠。”,被李欣曦錘了片刻,喫痛的陳沐乾脆將其整個小腦瓜給埋入胸前,不讓除自己之外的任何生物看到其抽泣模樣。
“傻子傻子傻子——”
任憑胸前錘擊力度怎麼加大,陳沐卻是說什麼也不肯鬆手,而是將李欣曦給攬得更緊了些。
“放心吧,不會有發生這種事情的機會的,一切事情都還有轉機。”
“除了時間。”,胸前李欣曦的聲音更低了點。
“狗子,我的力氣是不是比起之前要小了很多。”
“是變溫柔了。”,陳沐順從着點了點頭。
“放屁!老孃是沒力氣錘你了!”
自胸前再度響起了一道咬牙切齒聲音,只不過這次明顯兇惡了許多。
“不僅僅是力氣,還有反應能力,觀察能力,以及更多。”
“我身體的各項數據都在慢慢下降,甚至到……今天中午就連一個盤子都端不穩了。”
“除了廚藝,實話實說,曦曦你的廚藝,還是比一開始要進步很多了的。”
“別又想着哄我,沒用,反彈。”
這次李欣曦的兇惡聲音明顯低了許多分貝。
“狗子,我和你說,如果除開你這兩次和我的糾纏,將時間給聚焦到這一次的話,其實……你的生命應該是會很長很長的。”
“到時候……你可以不必按照上一世的生活軌跡去讀書,上學,工作。但你總會遇上各種各樣的人,經歷各種各樣的事,然後獲得漫長且值得的幸福。”
“我並不希望你,是因爲我的原因,而將自己束縛住。”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可就不是我放當初喜歡上的那個狗子了。”
“如果一份肥料不能讓這個樹樁再度發芽的話,那麼再添一份也不是不可以。”
陳沐恍若全然沒聽到李欣曦話語,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射到了身側的這個低矮樹樁。
秋天的江邊野草是很長的,幾乎要將兩人的小腿處都給盡數淹沒。
以至於這個低矮樹樁即使整個被泡的腐爛發黑,但遠遠望去依舊是淹沒在一片茵綠色中。
“傻子!傻子!!傻子!!!”
李欣曦再度錘擊起了陳沐胸膛,這次明顯比之前用力了很多。
“怎麼說都不聽是吧,那我就……就咬死你!”
說着說着,小松鼠已然揪着陳沐耳朵撕咬起來,一直到陳沐右側耳朵變得紅通通也不停止。
“咬吧咬吧,或許咬多了,我就沒感覺了呢。”
對於李欣曦這小孩式的報復行爲,陳沐卻是絲毫不以爲意,甚至懶散的將身形後仰至草地上,僅餘下兩個小腦瓜聚在野草之外。
“咬夠了沒,咬夠了可就換我來了。”
草地裏傳出一陣兮兮索索的聲音,但很快又歸於平靜,如同此時溫柔拂動的秋風。
陳沐沒再看旁側樹樁,也沒看天邊紅霞,而是細細盯着李欣曦的那張可愛小臉。
不知何時。
少女沒了方纔的兇惡氣勢,反而是靜靜趴在少年懷中睡着了。
她溫柔的睡着,連呼吸也是放鬆姿態。
就像是他常伏在她腿上小憩的那樣。
在這個悠長假期的終末,只餘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