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之後,蕭墨一路趕到了流沙國。
流沙國不僅僅是萬妖盟所設的大本營之一,同時更是整條戰線最前沿的一座極爲重要的城池。
可以說,萬妖盟與聖妖盟之間那一條對峙的戰線,就是圍繞着流沙國作爲核心...
寒山書院外,青石鋪就的官道蜿蜒向北,兩旁垂柳初綻新芽,在晨光裏泛着微潤的青灰。塗山鏡辭與蕭墨並肩而行,腳下步子不快不慢,衣襬拂過道邊溼漉漉的草尖,沾起幾星露水。他們身後,是空蕩下來的書院山門——朱漆斑駁,銅環靜垂,門楣上“寒山書院”四字尚存餘溫,卻已再無琅琅書聲。
蕭墨忽然停步,從懷中取出一隻竹筒,掀開蓋子,倒出三粒青褐色藥丸,遞向塗山鏡辭:“朝先生給的‘息脈丹’,說是能壓住妖氣反噬,還能提神醒腦,防瘴避毒。”
塗山鏡辭沒接,只斜睨他一眼:“你怎知我身上有妖氣?”
蕭墨一怔,隨即笑:“你袖口第三道雲紋繡線底下,滲出一點銀灰鱗光——昨夜燈下我瞧見的。再說,你左耳後那枚小痣,形狀像極了白澤族古籍裏畫的‘月蝕痕’,尋常人長不出這個。”
塗山鏡辭指尖一頓,旋即抬手,將那三粒丹藥盡數納入掌心,指尖微微一捻,丹丸碎成齏粉,隨風散去。“我不用這個。”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若真要靠丹藥鎮壓血脈,那這身皮囊,早該換掉了。”
蕭墨沒再勸,只默默收起竹筒,目光卻落在她耳後——那枚痣確如墨點,細看又似有流光隱動,彷彿一小片被封印的夜空。
遠處,書院門外果然立着數名塗山族人。爲首者身形高瘦,穿玄底金紋短袍,腰懸一支白骨笛,眉心一點赤砂痣,正是塗山鏡辭的堂兄塗山硯。他見二人走近,頷首致意,目光在蕭墨臉上停了半息,又迅速收回,彷彿多看一眼便是失禮。
“鏡辭。”塗山硯開口,聲如竹擊石,“族中傳信,白前輩已命鯨舟繞過北邙山陰脈,改道經蒼梧舊墟。那裏……近百年未通人煙。”
“爲何?”塗山鏡辭問。
“因爲‘守墟人’醒了。”塗山硯低聲道,“昨夜子時,蒼梧墟界碑裂了一道縫,滲出黑水三丈,水中有影,形如少年,持劍獨坐。”
蕭墨眉頭一跳:“持劍少年?”
“嗯。”塗山硯點頭,“據斥候回報,那影子與你……有七分相似。”
蕭墨沒應聲。他只是輕輕撫過自己左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彎如新月,長不過寸許。那是十二歲那年,他在寒山後山迷路三日,瀕死之際,被一道劍氣劈開濃霧、斬斷纏頸藤蔓後留下的印記。他從未對人提起過,連閒惜春也不知。
塗山鏡辭卻側過臉來,靜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太沉,像井水照月,照出他不敢細想的過往。
“走吧。”她轉身,率先邁步。
塗山硯率衆跟上。一行人踏出山門,忽聞天際一聲鯨嘯,低沉綿長,震得道旁柳枝簌簌抖落細雪般的絮花。抬頭望去,那頭巨鯨已懸於雲端之下,腹下浮現出一道幽藍光門,門內漩渦流轉,隱約可見山巒疊影、溪澗橫斜,竟似活生生一幅水墨長卷在緩緩鋪展。
衆人魚貫而入。
穿過光門的一瞬,蕭墨只覺耳畔嗡鳴驟起,眼前景物如墨入清水般暈染、拉長、翻轉。他下意識攥緊袖口,卻觸到一片冰涼——是塗山鏡辭的手,悄然覆在他手背之上。指尖微涼,力道卻穩。
再睜眼時,腳下已非青石官道,而是大片枯黃蘆葦蕩。風自西來,蘆葦伏倒如浪,露出其間一條窄窄水道,水面平靜無波,倒映着鉛灰色的天,也倒映着他們一行人的影子。
可影子裏,有異樣。
蕭墨低頭,看見自己影子的脖頸處,正緩緩浮起一道細長銀線,如遊絲,如劍痕,自鎖骨蜿蜒向上,直抵耳後——與塗山鏡辭耳後那枚月蝕痕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頭,望向塗山鏡辭。
她亦在看他。兩人目光相撞,無需言語,彼此都明白——這不是巧合。
這是烙印。是契約。是某種早已埋下、只待今日破土而出的因果。
“此地是蒼梧墟外緣。”塗山硯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比方纔更肅,“過了這片蘆葦蕩,便是墟界入口。白前輩有令:入墟之後,不可喚名,不可指月,不可拾遺,不可回望三次以上。”
“爲何?”一名年輕書生忍不住問。
塗山硯未答,只抬手指向水道盡頭。
蕭墨順着他所指望去——那裏水色漸深,墨黑如硯,水面浮着一層薄薄銀霧。霧中,隱約可見一座石橋殘骸,橋柱傾頹,橋面斷裂,唯餘半截拱形橫跨水面,形如斷弓。
而就在那斷橋拱頂,端坐着一人。
白衣,赤足,長髮垂至膝彎,手中橫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黯淡,卻映不出半點倒影;那人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晰無比——瞳仁純白,不見一絲墨色,卻盛着整條蒼梧水的寒涼與孤寂。
正是昨夜斥候所見之影。
蕭墨腳步頓住。
不是因懼,而是因識。
那把劍的弧度,他見過。那雙白瞳的凝視角度,他熟悉。甚至那人垂坐時左膝微屈、右腳踝鬆鬆搭在左膝上的姿態,都與他昨夜夢中所見分毫不差。
——他夢見自己坐在斷橋上,等一個人。等一個名字,等一句諾言,等一場赴約。
“別過去。”塗山鏡辭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撕碎,“那是‘守墟人’,也是‘守誓人’。他守的,是你當年沒說出口的那句話。”
蕭墨喉結滾動:“什麼話?”
塗山鏡辭沒答,只將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青銅小鏡。鏡面蒙塵,背面刻着細密雲雷紋。她指尖劃過鏡背,紋路倏然亮起一線幽光,隨即熄滅。
“鏡辭!”塗山硯厲聲喝止,“不可動墟器!”
她卻已將小鏡朝向斷橋方向,輕輕一拋。
青銅鏡飛至半空,驟然爆裂,化作千百片細碎寒光,如星雨般灑向水面。每一片碎片落地之前,都在空中凝滯一瞬,映出不同畫面:
——少年蕭墨跪在寒山後山古松之下,額頭抵着冰冷樹根,血順着額角滑落,滴入泥土;
——一道劍光自天而降,劈開纏繞他周身的黑藤,藤蔓斷處湧出銀色汁液;
——劍光散盡,松影深處,站着一個白衣少年,手中長劍歸鞘,轉身離去,背影融進山霧;
——少年蕭墨掙扎起身,踉蹌追出三步,最終單膝跪倒,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嘶啞氣音,未能喚出那個名字……
鏡片紛紛墜入水中,漣漪擴散,畫面逐一破碎。
斷橋上,那白衣少年緩緩抬頭,白瞳轉向蕭墨方向。
風,忽然停了。
蘆葦不再搖曳,水面不再起伏,連鳥鳴蟲嘶都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一種聲音——緩慢、沉重、帶着金屬摩擦感的心跳聲,咚、咚、咚,彷彿來自地底深處,又似貼着耳膜搏動。
塗山硯臉色劇變,一把拽住塗山鏡辭手腕:“你瘋了?!引動‘誓心迴響’,是要折他十年壽元的!”
塗山鏡辭甩開他,目光始終未離蕭墨:“他本就只剩十年。”
蕭墨怔住:“什麼?”
“你十二歲那年,被‘蝕骨藤’纏住,命懸一線。”塗山鏡辭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白前輩出手救你,代價是——以你十年陽壽爲引,替你鑄一道‘無名劍契’。契成之日,你若未能親口說出‘我願’二字,契約反噬,壽元折損,魂魄漸散,終成墟靈。”
她頓了頓,看着蕭墨蒼白的臉:“而你,直到今天,都沒說過。”
四周寂靜得可怕。連塗山硯都僵在原地,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蕭墨低頭,看着自己雙手。十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邊緣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可此刻,他分明感到左手小指指尖正傳來一陣細微麻痹,像有蟻羣在皮下爬行。他抬起手,對着天光細看——指尖皮膚下,一縷極淡的銀線正緩緩浮現,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朝手腕蔓延。
“所以……”他嗓音乾澀,“守墟人,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塗山鏡辭終於移開視線,望向斷橋,“他是你未兌現的誓言所凝,是你魂魄裏最執拗的那一部分。他等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斷橋上,白衣少年緩緩站起。
他手中長劍無聲出鞘半寸,劍尖垂地,一滴銀色液體自刃尖滴落,“嗒”一聲輕響,濺起一朵細小水花。
水花散開,水面上浮現出一行字,由銀光凝成,轉瞬即逝:
【君不語,吾不歸。】
蕭墨喉嚨發緊,想說話,卻覺舌根沉重如石。他張了張嘴,耳邊卻轟然響起十二年前的風聲、藤蔓絞緊的吱呀聲、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一聲清越如鶴唳的劍吟。
就在此時,頭頂傳來一聲悠長鯨鳴。
巨鯨自天而降,懸浮於蘆葦蕩上空,投下巨大陰影。鯨腹光門再次開啓,幽藍光芒如潮水般傾瀉而下,溫柔包裹住衆人。
“走!”塗山硯咬牙低吼,“白前輩催了!”
塗山鏡辭卻未動。她望着蕭墨,眸中情緒複雜難辨,最終只輕輕道:“蕭墨,你若現在開口,還來得及。”
風又起了。
蘆葦搖晃,水波盪漾,斷橋上的白衣少年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即將消散的霧氣。他手中長劍緩緩歸鞘,白瞳最後望了蕭墨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等待。
蕭墨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卻笑出了眼角溼潤:“我十二歲那年,不會說話。”
塗山鏡辭一怔。
“蝕骨藤毒侵喉,聲帶潰爛三日,大夫說,至少半月不能發聲。”蕭墨抬起手,指尖那縷銀線已蔓延至手腕,“所以我不是不願說……是不能說。”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塗山鏡辭,投向斷橋方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願。”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整條蒼梧水暴起千丈銀浪!浪尖之上,無數銀色符文如游魚躍出水面,盤旋飛舞,最終聚成一道巨大光印,懸於斷橋正上方。光印中央,赫然是兩個古篆小字:
【契成】
斷橋上,白衣少年的身影驟然凝實。他緩緩抬手,摘下左耳一枚銀環,朝蕭墨擲來。
銀環破空而來,蕭墨下意識伸手接住。
入手微涼,環內內壁,刻着兩行細若蚊足的小字:
【劍名無名,誓爲無言。
君若開口,吾即歸身。】
蕭墨握緊銀環,指節泛白。他感到左手手腕處一陣灼熱,那縷銀線瞬間沸騰,沿着血脈奔湧而上,直衝心口。胸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嵌入原位。
他忽然記起一件事。
十二歲那夜,在松樹下醒來時,他手裏緊緊攥着一片銀色松針——針尖銳利,針身刻着極小的“雪”字。
那時他以爲是幻覺。
此刻他攤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可那松針的觸感,那“雪”字的刻痕,卻真實得令人戰慄。
塗山鏡辭深深看他一眼,終於轉身,踏入鯨腹光門。
蕭墨緊隨其後。
步入光門前,他最後回望了一眼斷橋。
白衣少年已不見蹤影。唯有斷橋拱頂,靜靜躺着一枚青銅小鏡——鏡面朝天,映着鉛灰色的雲,雲層縫隙裏,漏下一束微弱卻執拗的陽光,正正照在鏡心。
鏡中,倒映出蕭墨自己的臉。
而他的左耳後,那枚原本毫無異樣的皮膚之下,正悄然浮起一點銀光,形狀如月,邊緣銳利,緩緩旋轉,彷彿一顆微縮的星辰,剛剛啓明。
鯨舟騰空而起,載着一千七百七十七名書生,駛向妖族天下腹地。
無人知曉,就在鯨舟升空的同一刻,寒山書院淺學峯後山,那株千年古松轟然傾倒。斷口平整如鏡,木紋之中,嵌着一枚銀色松針,針尖朝北,寒光凜凜。
松針之下,泥土翻湧,浮現出三個新掘的字坑,深不過寸,卻筆鋒凌厲,如刀刻斧鑿:
【朝·雪·來】
風過林梢,捲起松針簌簌作響,彷彿有人在極遠之處,輕輕嘆息。
而此時,鯨舟腹中,蕭墨正低頭凝視掌心銀環。環身微燙,內壁小字似有生命般隱隱流動。他忽然想起昨夜閒惜春送別時,曾摸了摸他頭頂,指尖停留片刻,欲言又止。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說。
塗山鏡辭站在他身側,忽然抬手,將一枚溫潤玉珏塞進他另一隻手中。
“拿着。”她說,“這是‘照影珏’,能照見墟界真相。但記住——它只能照三次。第三次之後,若你還未看清自己是誰,便永遠困在墟裏,再難脫身。”
蕭墨握緊玉珏,觸手生溫,彷彿握着一顆尚在跳動的心臟。
鯨舟破開雲層,下方山河急速倒退。遠處,一道雪嶺橫亙天際,山巔積雪皚皚,在陽光下泛着刺目銀光。山腰處,隱約可見一座孤零零的白塔,塔尖懸着一口古鐘,鐘身銘文漫漶,唯餘一個“雪”字清晰如新。
蕭墨盯着那座塔,忽然開口:“那座塔……叫什麼名字?”
塗山鏡辭望着窗外雪嶺,聲音輕得像一聲呼吸:
“雪來塔。”
鯨舟繼續向前,飛越雪嶺,飛向更深的妖族腹地。
而在無人察覺的鯨舟最底層暗艙裏,一盞青銅燈靜靜燃着幽藍火苗。燈焰搖曳,映照出艙壁上密密麻麻刻滿的姓名——全是寒山書院歷屆遠遊書生的名字,最末一行,墨跡猶新:
【蕭墨·塗山鏡辭·朝雪來】
最後一筆,尚未乾透。
燈焰猛地一跳,爆出一點銀星,悄無聲息地,落進下方無邊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