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外圍的風牆,又穿過一片無人區,白啓雲來到了舊蒙德城邦的街道上。
目光緩緩掃過這座被舊日的城市。
灰白色的建築沿着狹窄的街道錯落排列,屋頂上的瓦片多有破損,牆壁上爬滿了許多深綠色的藤蔓。
潮溼的空氣裏混雜着黴味和若有若無的炊煙氣息,整座城市彷彿一個久病不愈的老人,在陰沉的天空下緩慢喘息。
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大多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雖然沒有人衣衫襤褸,但每件衣服上都佈滿了補丁。
他們的腳步拖沓,鞋底與石板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秋日裏乾枯的落葉被風推着向前滾動。
一箇中年婦人抱着裝滿衣物的木盆從白啓雲身旁經過,她的眼神空洞,視線落在前方三步遠的地面上,彷彿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那一小片區域值得關注。
她的手指因常年浸泡在冷水中而顯得紅腫,手背上佈滿細密的裂痕。
更遠處,幾個工人正搬運着木材,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
兩個身着制服的衛兵站在一旁監督,腰間的佩劍隨着他們的動作輕輕晃動,劍鞘上的金屬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光。
白啓雲注意到,這些居民的面容雖然消瘦,但顴骨並沒有過分凸出,說明他們至少還能獲得維持生命所需的食物。
然而,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着一層難以驅散的陰霾。
他知道,這是長期生活在重壓下的人們特有的麻木。
他們的肩膀微微前傾,彷彿永遠在承受着無形的重量,人們的嘴角下垂,即使偶爾交談,聲音也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街角的麪包房前排着長長的隊伍,人們安靜地等待着,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插隊,甚至連咳嗽都被刻意壓抑在喉嚨裏。
麪包店的櫥窗裏陳列着黑麥麪包,色澤暗淡,形狀規整得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每當有顧客買到麪包,都會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好,迅速塞進懷裏,然後低頭快步離開,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鐘。
白啓雲的目光追隨着一個買到麪包的老者。
他佝僂着背,沿着街道向西走去,在經過一個巷口時,突然有兩個衛兵從巷子裏走出。
老者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迅速側身讓到路邊,低下頭,直到衛兵完全經過才繼續前行。
“這可真是...”
這就是舊蒙德的日常生活。
沒有歡聲笑語,沒有輕鬆閒談,每個人都像是龐大機器上的一個齒輪,按照既定的軌跡運轉,不敢有絲毫偏差。
白啓雲不禁想象,若是有一把刀剖開這座城市的表面,流淌出來的大概不會是鮮血,而是冰冷機械的潤滑油。
他繼續向前走去,街道兩旁的房屋窗戶大多緊閉,偶爾有幾扇敞開的,後面也都掛着灰撲撲的窗簾,將室內的情況遮擋得嚴嚴實實。
一棟三層樓房的陽臺上,一個年輕女子正在晾曬衣物,當她發現白啓雲在注視她時,立刻轉身進屋,關上了陽臺的門。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白啓雲抬眼望去,只見四個衛兵推着一輛裝載着鐵籠的推車緩緩前行。
籠子裏關着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他們的手腕被鐵鏈鎖住,眼神卻異常明亮,與街上行人的麻木形成鮮明對比。
“那是....”
當推車經過時,街道上的行人紛紛避讓,沒有人敢抬頭多看一眼,但白啓雲注意到,一個站在肉鋪前的年輕人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推車的輪子撞到一塊凸起的石板,整個車身劇烈晃動,籠門突然開了一條縫隙。
就在這一剎那,一個被囚禁的男人猛地撞開籠門,滾落到地面上。
衛兵們立刻大聲呼喊,拔出武器。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逃跑的男人身手矯健,在人羣中穿梭,眼看就要消失在一條小巷中。
突然,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小腿。
男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衛兵們一擁而上,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加快腳步,視線刻意避開這暴力的一幕,彷彿只要不去看,殘酷就不存在。
白啓雲站在原地,他看到那個從肉鋪前衝出來的年輕人被兩個衛兵死死按住。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兩個街區外傳來,巨大的聲浪震得附近的窗?嗡嗡作響。
滾滾濃煙從不遠處升起,伴隨着飛濺的碎石和木屑。
“爆炸了!爆炸了!”
驚慌的呼喊聲在街道上迴盪。
行人們原本麻木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恐懼如同水漬般迅速蔓延。
人們開始奔跑,但奇怪的是,即便是慌亂中的逃竄,也依然保持着某種秩序,沒有人推搡,沒有人尖叫,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是反抗分子!全部迴避!”
衛兵們大聲呼喊着,手中的長矛在煙霧中閃爍着寒光。
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街角衝出,步伐整齊地向爆炸發生地推進。
他們的鎧甲在奔跑中發出鏗鏘的碰撞聲,聽的人耳朵生疼。
白啓雲躲進一個門廊的陰影處,觀察着混亂的場面。
他看見三個穿着深色鬥篷的人從煙霧中衝出,他們的臉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其中一人回頭擲出某個東西,落地的瞬間爆發出刺眼的強光和更多的煙霧。
衛兵們被迫停下腳步,用手臂遮擋眼睛。
“往這邊走!”
一個蒙麪人低聲招呼同伴,聲音清脆,竟是個女子。
他們靈活地穿梭在小巷中,對這裏的地形極爲熟悉。
白啓雲注意到,當這些反抗者經過時,一些居民故意放慢腳步,或是改變方向,無形中爲追兵製造了障礙。
見到人羣越發混亂,衛兵隊長大聲下令。
“封鎖這片區域!一個人都不準放走!”
更多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湧來,腳步聲如同雷鳴般在狹窄的街道上迴盪。
白啓雲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着一種難以名狀的緊張氣息。
舊蒙德的平靜表面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他知道,這道口子只會越來越大,直到將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混亂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盪開的漣漪擾動了整條街道。
爆炸的餘音尚未完全消散,刺鼻的硝煙味混雜着石粉與焦糊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衛兵的反應迅捷而粗暴,他們以爆炸點爲中心,如同張開一張無形的大網,迅速封鎖了附近的幾個街口,將所有未能及時逃離的行人,連同白啓雲在內,統統圍堵在了這片突然變得危險起來的區域。
“所有人!原地站好!接受檢查!”
一名隊長模樣的衛兵厲聲喝道,他手中的長劍雖未出鞘,但那冰冷的威懾力已足以讓大多數人心生寒意。
人羣像被驚擾的羊羣,瑟縮着,依言停下腳步。
長久的壓抑讓他們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服從。
沒有人敢出聲抗議,甚至連交頭接耳都極少,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因恐懼而發出的細微嗚咽。
他們自動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幾列,低着頭,等待着未知的命運。
白啓雲心中微微一沉。他初來乍到,對舊蒙德的深層規則瞭解有限,雖自信未曾攜帶任何違禁品,但外來者的身份本身就可能帶來麻煩。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四周,大腦飛速運轉,思考着各種應對之策。
他學着周圍人的樣子,微微垂下眼瞼,將可能引人注目的銳利目光收斂起來,身體也放鬆下來,做出與旁人無異的順從姿態。
衛兵們兩人一組,開始對被困住的行人進行粗暴而高效的搜身。
他們動作麻利,毫不顧忌個人尊嚴,拍打衣褲,摸索腰間,檢查可能藏匿物品的每一個褶皺。被搜查的人如同木偶,任由擺佈,臉上是麻木的隱忍。
偶爾有人因緊張而身體僵硬,便會立刻招來衛兵更嚴厲的呵斥和更仔細的翻查。
隊列在緩慢地向前移動。白啓雲能清晰地聽到前面的人被搜查時,衣物摩擦的??聲,以及衛兵簡短的命令。
“抬手!”“轉身!”“口袋裏是什麼?拿出來!”
很快,輪到了他。
一名面色冷硬的衛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啓雲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在自己質地和剪裁都與周圍平民迥異的衣物上停留了片刻。
“站好!”
衛兵命令道,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白雲依言照做。
另一名衛兵走上前,開始動手搜查。
粗糙的手掌拍過他的雙臂,後背,又沿着褲腿向下摸索。
整個過程直接而快速。
衛兵的手指偶爾觸碰到他的衣角,那與平民粗糙亞麻布截然不同的觸感,似乎讓衛兵的動作有了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但他並未多說什麼,也沒有要求他脫下外套或鞋子進行更徹底的檢查。
白啓雲配合地抬起手臂,心中卻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注意到那名打量他的衛兵,目光主要集中在他的臉和手上,而非可能藏匿武器的腰部。
“行了,走!”
搜查的衛兵很快結束了工作,揮揮手,語氣不耐,彷彿在驅趕一隻礙事的動物。
一股微不可察的詫異掠過白啓雲的心頭。
他微微頷首,沒有多言,依着指示快步離開了盤查點,混入前方那些剛剛被檢查完正急於離開這是非之地的人流中。
但他的耳朵卻敏銳地豎起着,捕捉着身後的動靜。
他並未走出太遠,身後衛兵們壓低的交談聲便順着風,斷斷續續地飄進了他的耳中。
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帶着疑惑問道。
“喂,剛纔過去那個......衣服怪模怪樣的,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你怎麼就隨便摸兩下放走了?不多問問?”
緊接着,是那個剛纔主要負責打量他的衛兵的聲音,帶着一種混合了不屑於世故的腔調,他似乎啐了一口,纔回答道。
“問?問個屁!你眼睛長哪裏去了?沒看見那傢伙的臉和手?皮膚細得跟牛奶潑過似的,連個繭子都沒有!那些天天在陰溝裏鑽,飯都喫不飽的反抗分子,能有這皮肉?”
年輕衛兵似乎愣了一下,沒有立即回話。
那年長些的衛兵繼續嗤笑道。
“用你的腦袋想想,這八成又是城裏哪位老爺家喫飽了撐的少爺,閒着沒事幹,換身稀奇古怪的衣服出來找樂子體驗‘民間疾苦呢。真把他扣下來盤問,問不出個所以然不說,回頭讓他家裏知道了,隨便找個由頭,夠咱們
喝一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不懂?”
短暫的沉默後,年輕衛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恍然和一絲後怕。
“......還是老哥你想得周到。說得對,這種人咱們惹不起。”
對話到此爲止,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繼續盤查下一位行人的呵斥聲。
白啓雲腳步未停,繼續隨着人流向前,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片瞭然。
原來如此。
他這身來自異鄉的衣物險些成爲疑點,卻反而因爲這副未經風霜摧殘的體膚,被衛兵誤認作了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
這陰差陽錯的判斷,竟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確實毫無勞作痕跡的雙手,嘴角掠過一絲莫名的無奈。
看來,在這座城市裏,某些固有的印記,有時比任何僞裝都更具說服力。
他沒有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舊蒙德的街巷深處。
白啓雲將周身感知向四周蔓延開來。
元素力的細微波動在他意識中勾勒出街巷的輪廓,過濾着雜亂的氣息。
很快,一股微弱的火元素殘留,指引着他的方向。
循着這縷痕跡,他的目光鎖定了小巷深處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門楣上懸掛着一塊老舊木牌,刻着一杯麥酒的大致輪廓,這是一間名爲“橡木桶”的酒吧。他推門而入,一般劣質麥酒的氣味撲面而來。
廳堂內光線昏暗,僅有幾盞油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暈。
零星的酒客坐在角落,低聲交談。
吧檯後,一個身材壯實的男人正慢悠悠地擦拭着酒杯。
一切看起來都與蒙德任何一家底層酒館無異。
然而,白啓雲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那幾縷帶着爆炸殘留氣息的火元素力,正源自於此。
他的視線掃過廳內,吧檯後的壯漢,動作略顯僵硬,一個端着托盤爲客人送酒的女侍應,還有一個正在擦拭桌面的年輕男子,虎口處隱約可見一絲難以完全洗去的焦黑痕跡。
毫無疑問,正是此前那三個鬥篷人。
此刻,他們已褪去僞裝,換上了侍者的粗布衣物,與街上那些“行屍走肉”一般無二。
若非元素力的指引,僅憑肉眼,絕難將他們從這灰暗的環境裏分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