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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秋雨漸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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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王賢沒有歇着。

獨自一人打掃戰場的他,樂此不疲。

酒館外的街道上,血跡已經乾涸,王賢彎着腰,像是一個真正的盲人在尋找失物。

一邊吹着口哨,一邊將錢袋納戒收進懷裏。

“發了發了……”一邊自言自語,臉上掛着滿足的笑意。

刀劍也被他一一收集起來。不對,應該說是藏了起來,藏在青龍鎮街邊每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裏。

忙到寅時三刻,整個青龍鎮的戰場才被清理乾淨。

酒館裏錢袋堆成了小山,納戒整整齊齊擺了一排。

王賢坐在錢堆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終於打了個哈欠。

“差不多了......剩下的讓那女人自己分吧。”

起身回到後院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倒在牀上。靴子都沒脫,就沉沉睡去。

卯時,天邊響幾聲雷。

夏日纔會有的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雨點砸在青瓦上,噼裏啪啦卻沒有吵醒王賢的一簾春夢。

他睡得太死了,連翻身都沒有。

杜雨霖卻驚醒了。

她猛地坐起來,手已經按在枕下的靈劍上。聽清是雨聲後,才慢慢鬆開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口還在隱隱作痛,那種被無形大手攥住的感覺比昨夜輕了些,但依舊存在。

披衣下牀,推開窗戶。

冰冷的雨水撲面而來,她卻沒有躲避,任由雨水打溼臉龐。

透過雨幕望向青龍鎮的街道,雨水正沖刷着地面的血跡,把它們匯成淡紅色的溪流,流進路邊的水溝。

“一場大雨過後,天亮又是新的一天。”

她喃喃自語,“又有誰知道,昨夜這裏死過人?死了多少人呢?”

想到這裏,她竟然笑了一下,笑容裏說不清是苦澀還是釋然。

風雨樓折損二樓。

這個消息要是傳出去,整個魔界都會震動吧?

青龍鎮這樣的小地方,風雨樓這樣的龐然大物,竟然在這裏折損了兩位樓主。

加上之前在玄武鎮,據說跟一個老和尚大戰後失去的兩座樓……杜雨霖在心裏默算,風雨七座樓,如今只剩下三座了。

但她高興不起來。

因爲那個最恐怖的傢伙還沒有現身。

那個惡鬼般的老人,她的殺父仇人,風雨樓真正的主人——吳道人。

這是她不敢離開青龍鎮的原因。

留在這裏,有王賢幫她;一旦離開,她相信那個瞎子夥計肯定會棄她而去。

王賢只是答應了阿飛,在青龍鎮上照顧她。這是他對阿飛的承諾,不是對她杜雨霖的承諾。

她關上窗戶,換了身乾爽的衣服,推門走進大堂。

廚子果然跑了。

廚房裏冷鍋冷竈,竈臺上還留着半棵沒切完的白菜,刀斜插在菜板上,人卻不知去向。

杜雨霖也不在意,自己動手燒了一鍋水,下了一碗麪。

面煮好的時候,她開始清理那些錢袋和納戒。

王賢堆得亂七八糟,她得一樣一樣整理。

錢袋打開,金銖銀銖嘩啦啦倒出來,堆成兩堆。

納戒裏的東西也取出來,兵器、丹藥、靈石,分門別類擺好。她分得很公平,一堆給自己,一堆給王賢。

瞎子夥計,最讓她放心的便是——這傢伙竟然不貪財!

昨夜她心口痛得厲害,沒有去打掃戰場,王賢一個人不知忙了多久。

等她早上醒來,酒館裏堆滿了一地。要是換作別的夥計,怕是早就捲款逃了。

可王賢不但沒跑,還把所有的戰利品都帶回來了,就這麼堆在大堂裏,等着她來分。

她在心裏想,只怕走遍魔界,怕是再也找不到像王賢這樣的夥計了。

低頭喫麪的時候,酒館外響起了腳步聲。

雨還沒停,但小了些,淅淅瀝瀝的。腳步聲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來越近。

杜雨霖抬頭,看到一襲錦服站在酒館門口。

是布莊的徐掌櫃,那個平日裏從不踏出布莊半步的中年婦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錦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撐着一把油紙傘,正站在門口,面帶微笑地看着杜雨霖。

破天荒了。

布莊的掌櫃竟然找上門來了。

杜雨霖察覺到徐嫣的彆扭,放下筷子,笑着問道:“徐掌櫃有事?”

徐嫣一愣,像是沒想到杜雨霖會這麼自然地打招呼。

她伸手假裝理了一下耳邊的亂髮,這個動作顯得很刻意,

隨後驚呼道:“杜掌櫃,你還活着?對不起啊,昨天夜裏我聽到了恐怖的聲音!”

這句話說得前後矛盾,先是驚訝對方還活着,又說自己聽到恐怖的聲音。

杜雨霖心裏冷笑,面上卻不顯,凝聲問道:“怎麼了?”

她放下筷子,一手負於身後,握緊了拳頭;一手放在桌上,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像是剛剛喫飽了飯,準備出門散步一般輕鬆。

然後她打了一個嗝,笑了笑:“我昨天喝了幾杯酒,睡得早,不知道鎮上發生了何事?”

徐嫣不說,她更不會將昨夜一場廝殺說出來。

大家都是明白人,既然找上門來,她又何必說破?

這徐掌櫃昨夜肯定聽到了什麼?甚至可能親眼看到了什麼?

今天來不過是探口風的。既然如此,她杜雨霖就裝糊塗,看誰能裝得過誰。

徐嫣愣了一下。她本以爲杜雨霖會像往常那樣言語刻薄,數落她幾句,或者至少會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

誰知人家根本不接話,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推了個乾淨,任你怎麼猜測都猜不透。

怔了怔,徐嫣還是移步進了酒館。她把油紙傘收起來,靠在門邊,將挽在手裏的包袱放在桌上。

吸了一口氣,徐嫣說:“你沒事就好,我給你那夥計做了一件長衫......看他身上的衣裳都破了,就先給你拿了過來,你喚他出來試試?”

杜雨霖瞥了那包袱一眼,藍布包着,鼓鼓囊囊的,針腳倒是細密。

但她沒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不急,先擱在這裏吧。”

她輕描淡寫地回道:“鎮上無人,我給廚子放了假,王賢這會兒在睡覺。難得讓他偷一回懶……”

正如她所言,估計王賢忙了一夜,她哪裏會在這個時候打擾他的美夢?

別說一件衣裳,就是十件衣裳,也得等他睡夠了再說。

徐嫣往後面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一些什麼.

緩緩說道:“昨天青龍鎮鬧了半夜,我嚇得半死……誰知早上醒來,竟然空無一人。”

她說的是那些外出的老人、小孩、漢子、婦人,至今沒有回來的跡象。整個青龍鎮,除了她們這幾家店鋪的人,就只剩下一座空鎮。

杜雨霖自嘲道:“您不會是在做夢吧?”

徐嫣一愣,瞥了她一眼。

嘴角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死了?什麼都沒聽見?”

這話已經近乎質問。

杜雨霖攤開手,無奈笑道:“我真的睡死了,你看到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啊?”

她笑得無辜,笑得坦然,彷彿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徐嫣哪裏肯相信?

但她又無法從杜雨霖的表情裏看出任何破綻。

這個年輕的酒館女掌櫃,平日裏看着潑辣直爽,真到了要緊關頭,竟然滴水不漏。

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如何從杜雨霖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胡亂聊了幾句,問了些不痛不癢的話,杜雨霖連茶都沒有煮,就那麼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徐嫣終於坐不住了,匆匆告辭離去。

看着她撐着油紙傘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杜雨霖的笑容慢慢斂去。

眼下留在青龍鎮的人,她都要多一份心思。

布莊的徐嫣,雜貨鋪的老周頭,鐵匠鋪的小武……這些人平時看着老實本分,誰知道他們背後是什麼來路?

畢竟,昨夜屠夫兇殺惡神的模樣,只怕到死她都不會忘記。

一個打了三年交道的屠夫,天天在她酒館裏喝酒喫肉的胖子,竟然是風雨樓的殺手!

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

千裏之外,落日城中。

一處深宅大院的花廳裏,坐着三個身着錦衣的中年男人。一個肥胖,一個高瘦,一個矮小猥瑣。

三人相貌各有不同,卻齊齊望着上座那個籠罩在陰影之中、看不清面容的老人。

無一例外,三人都是風雨樓的樓主。

矮小猥瑣的中年男人名叫鬼見愁,是第一樓的樓主。

他生得尖嘴猴腮,一雙綠豆眼卻精光閃爍,像是黑夜裏的毒蛇。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擊着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那個顯得肥胖的傢伙,不像殺手的頭頭,倒像是一個正經的生意人。

他是第四樓的樓主文笑笑,穿一身綢緞袍子,手上戴着三枚翡翠扳指,圓臉上始終掛着和氣的笑容。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笑面虎殺人時,臉上也是這個表情。

高高瘦瘦、像竹竿一樣的中年男人,臉色陰沉,鷹勾鼻子,是第六樓的樓主獨孤謀。

他抱臂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抬眼看向上座的老人,眼神裏透着陰冷的殺意。

三人沉默無語,靜靜地看着堂上的主人吳道人。

風雨樓的主人,自詡爲得道高人,卻從不修道,而是經營着殺人越貨的生意。

他常年隱在暗處,就連三位樓主也很少能見到他的真容。此刻他坐在陰影裏,白髮垂落,看不清表情。

今日一早,他們收到了來自青龍鎮的消息。

夜無血死了,柳當家也死了。兩位樓主,一夜之間,折損在青龍鎮那個彈丸之地。

不知沉默了多久,吳道人終於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三位樓主心上。他們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看向陰影中的老人。

吳道人的眉頭緊皺,皺紋如刀割一般深。

他輕聲說了一句:“柳當家,夜當家,他們都死了......接下來,怕是要麻煩三位,往青龍鎮走上一回了!”

聲音蒼老,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鬼見愁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早該如此。一個小小青龍鎮,能有什麼高人?我一人去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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