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之後,白決隨意尋了處乾淨地方,打坐調息良久,直到一個時辰過後,才緩緩睜開眼睛,長舒一口濁氣。
旁邊一邊守在周圍,一邊喫草的白龍寶馬見白決醒來,頗爲高興,湊將過來嗅着白決身上的氣味,它在無名圖卷裏許久,整天帶着羣小弟在裏面撒丫奔跑,過得逍遙日子,只是沒有天敵,也沒的架打,悶得厲害。
白決站起身來,笑着摸了摸它的大長臉,四散望去,便見四周荒野之間,有百十號百姓,遠處更是隱有野獸形跡,一直看着自己這邊,這時見自己“醒來”起身,一個個都有些騷動,但卻並沒離開。
對於這些百姓的怪異行爲,白決昔日在襄陽時見得多了,古代社會物資匱乏,真就是“一絲一縷當念物力維艱”,戰場上死了人,勝利一方拿走兵甲馬屍,甚至是衣服,剩下的那些裏衣、破布麻繩,在百姓眼裏也是好東西,不
會浪費一絲一毫,這些百姓,看樣子便是來撿拾戰場的。
“你們該來撿衣服,便過來罷!只是手腳要快些,那些鐵鷂子爲我所驚,怕是不多久便會回來。”殺戮過後,白決心思一片寧靜,也懶得爲難這些尋常百姓,反而樂意多看看旁人的生活。
他聲音不大,卻遠遠傳入這些人的耳中,見白決神色寧靜,這些百姓縱然心裏不安,但想起幾月後西北冬日之嚴寒、家中幾口衣衫之單薄,也只好警惕地慢慢過來收拾戰場,眼看白決真無異動,一羣人才手腳快了許多,忍着
心裏翻騰,將那些流血的殘屍碎衣盡數收拾了,至於鐵甲......軍法殘酷森嚴,他們卻是不敢給自己惹來麻煩,不敢私自藏匿的,頂多摸些錢財。
戰場很血腥,他們偶爾忍受不住,便起身避開那陣血腥氣,平復下心情後就繼續搜尋,都是過慣了苦日子的人了,這點血腥殘忍場面,比得過每日飢寒號哭麼?
枯榮淨穢、死生懼喜,兵士的死亡恐怖、百姓的生機歡喜,在此刻交織成一種無比融洽的畫面,讓白決一時間都看得癡了。
待到白決恢復過來,那些百姓已經收拾完畢,陸續走了,一個個臉色蒼白卻又無比歡喜,遠處有回來探查消息的鐵鷂子斥侯,只是看到白決依舊駐立走神,心中害怕,哪裏敢過來找死。
經過方纔心神感悟,白決心神都似蒙塵明鏡、擦拭了一次,血氣滋擾的煩躁感,都一時消去許多,心中越發澄淨,當下隨意道:“你們兩個,過來答話。”
話剛出口,白決就想到對方是西夏人,怕是不懂漢話,便向他們招了招手。
不過白決這卻是多慮了,西夏國開國皇帝李元昊雖然仿着漢語,創了自成體系的西夏文,但西夏文主要也就流傳於貴族之間,甚至貴族仰慕中原文化,以說漢話、寫漢字爲榮,對自家西夏文字,內心是自覺矮了一頭的。百姓
間雖然漢話、党項話並行,但此處靠近宋地,多有漢人,這些百姓、鐵鷂子俱都是說漢話的。
兩百丈外,兩個斥候聽到白決彷彿在耳邊說話一般,直接就嚇了一跳,猶豫了會,想到才白決座騎之快,無奈之下只能輕點馬腹,跑將過來,來此之前,他們就知道此行危險極大,只是軍令難違這纔過來。
走得越近,越覺得眼前這個漢人,彷彿一頭猛獸一般,令人望之生畏,好不容易走到跟前,這兩個平日訓練有素、精壯驍勇的軍中斥侯,已是心頭戰戰,嘴脣發乾,不知該怎麼開口。
白決也不爲難他們,直接問道:“鐵鷂子爲西夏重器,向不輕動,今日怎地會來尋我晦氣?你們可知道麼?”
兩個斥侯自是不知道這等軍國大事內情的,不過他們出身亦是西夏權貴,也聽過過些小道消息,此時不敢隱瞞:“你......大俠你在宋地的威風,我等在西夏國也是聽說了,聽說大俠你初入西夏地界時,我西夏國主也曾派過欽
差去交好大俠,只是被大俠給殺了......我等也早被派遣至此,說是圍剿一個西夏大敵,想來是先禮後兵,這才衝撞了大俠......”
嘴裏說這般多話,心情難免放鬆許多,兩名斥候暗暗吐槽,你白決自己一路幹了什麼事,自己不知道嗎,這時候還一副受害人懵懂模樣!
心裏胡思亂想,想到白決武功如同鬼神一般,這兩名向來驕狂的西夏精銳,又心裏恐懼,宋人裏有這般人物,兩百重騎竟也半數戰死,半數潰逃,難道此人真就是鬼神一流,人間又怎會有這般超凡絕世的神將?
白決點了點頭,前段時日自己日夜受血氣滋擾,若非這一身武功俱是自己苦修,心神穩固如臂驅指,換成個奇遇至此的高手,這時只怕已經瘋狂殺戮天下,殺人忘己,墮入魔道了。偏偏自己能夠控制自己,只是對那些惹自己
厭煩的貨色,殺機分外強烈罷了。
那西夏國主的欽差,想必便是之前自己殺的那些“不長眼”的貨色,殺的太多,記不清了。
這廝敢來惹自己,倒是好膽色,經歷今日廝殺,白決亦是發現兩個增進心神的法子:感悟、殺戮。
兩者一正一邪,正合自己心意,自己不想做個屠夫,但也不想做個好人。
不知道是不是快要突破先天的緣故,白決最近總是喜歡走神,除了對周圍敵意,殺意留有一份感應之外,整個人都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渾然不知外界變化,也就是他如今武功超凡入聖,感知敏銳,否則早就被人偷襲
了。
再清醒時,眼前已是空無人一,兩個的斥侯早就識趣走了,天色昏暗,已有暮色,白決看了看方向,便收了白龍,順着官道,往着人煙多處行去。想去尋覓個歇腳地方。
只是,所到之處,家家閉戶,便是有些動靜,聽到自己敲門之後,也是聲息全無,讓白決能感受到裏面農戶的害怕。
白決也不在意,信步而走,不多時,夜色下竟聽到一陣幼童哭聲,好奇之下,便去偷聽牆角。
“哭!你還敢哭!那白無常來索命來了,那白無常最喜歡喫小孩,你再哭就把他招來了!”
"
聽着那很快安靜的孩童,白決不由搖頭失笑,也不再管這個村落,又不怎麼困,乾脆就直接往“兩山夾一溝”的西夏城行去,待到半夜方向不好辨認後,這才尋了個空地,鋪了張草蓆,望着滿天星星沉沉睡去。
第二日,西夏城。
當今的西夏國主李乾順,聲名不顯,但卻算個守成之君,西夏被他治得好生興旺,兵精糧足,頗有雄心。
這一日早朝,李乾順卻是悶悶不樂,一衆消息靈通的大臣也是沉默不語,氣息凝重。
許久,李乾順見氣息尷尬,這才嘆氣問道:“衆愛卿俱是消息靈通之輩,當知道那狂徒之事,此人如今來我西夏,只怕是敵非友,兩百鐵鷂子,竟也難挫其鋒,唉!那趙宋國主,有何德行?治下竟出這般神將!”
下面衆大臣也早知道了這個消息,畢竟鐵鷂子國之重器,一舉一動都被許多眼睛看着,此時低聲議論紛紛,情緒卻不如何緊張。
有大臣道:“陛下,這些江湖高手,便以江湖之事待之,不必過於憂慮,自古至今的武林高手多不勝數,可曾聽過哪個無所顧忌地招惹官府?那白決狂徒在中原殺得血流飄櫓,可曾聽過他主動去找官府的麻煩?此人既不可力
敵,我等便不必再去招惹,只消禁軍防守嚴密,那狂徒便是再厲害,又能成多大氣候?”
一席話,說得衆君臣紛紛點頭,在他們的認知裏,江湖人再是狂妄,也不敢明面上得罪官府,高手也有家人軟肋,再說兩百人殺不了白決,兩千人、兩萬人防守,又怕得誰來?
就在一衆君臣寬心議事之時,突地外面喊殺沖天,就在一衆君臣驚疑之時,就見禁軍統領率兵疾奔而來,一路上甚至還殺了兩個膽大上前攔路的禁衛,直闖議政大殿。
李乾順大驚失色:“愛卿,你要謀反不成?”
那禁軍統領赫連烈滿頭大汗,急跪於地,大叫道:“陛下!那白無常來了!已經闖進宮來,臣來請陛下移駕,莫要讓此狂徒衝撞了!”
有大臣不信,上前便罵:“胡說八道!禁衛尋常時節,足有六千之數,如今雖只是三千當值、三千輪替,可依我西夏皇城之防備,豈能讓一個江湖中人,衝殺進來?”
赫連烈急得額頭都是汗了,大叫道:“臣絕無虛言,請陛下先行移駕!”
李乾?非是庸君,眼前這個赫連烈又是自己心腹,心知如今情勢危急,但心裏終究是不信凡人之驅,竟能力搏千軍、直闖皇宮,若自己苦心經營的皇宮,都能被個江湖狂徒正面闖入,那自己這西夏失了威名,還怎麼在天下
立足?
李乾順也是心裏發狠了,當下也不理會赫連烈的哀求,徑直下了御階,走出議政大殿,此殿地勢頗高,一出殿門便看到下方長階上,一羣烏壓壓的皇城禁衛,各自身披鐵甲,手持銳器,慌亂地揮刺不停。
但在人羣之中,卻有一人身着白絹薄衫,狀似閒遊般直上石階而來,手中一柄長劍左右揮舞之時,每一劍都能斬斷一柄兵器,帶走一名禁衛性命。劍短槍長,這人所過之處,卻彷彿被施了法術一般,那些禁衛手中的長槍,或
被斬斷,或是在與白決兵器相擊之時,突地回去攻向長槍主人,駭得旁邊禁衛束手束腳,出手都顧忌重重。
此乃慕容家學,《斗轉星移》,依白決如今眼界根本,對於這等絕學,幾乎是旬日便能精熟,此時在他手中隨手使來,倒是門殺伐利器。
腳下不停,白決連殺數人,四周禁衛已是不敢近身,如臨大敵,白決似有所覺,看到皇階盡頭站着個四五十年紀、相貌威嚴的皇袍之人,身形一晃,數步間已是走過幾十臺階,走到這李乾?眼前,順手將他胸襟提了過來,笑
問道:“便是你,下令鐵鷂子來圍殺我,想要算計,收服我是嗎?”
李乾順心裏,還沒從白決文才的兇威中反應過來,只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世界觀都破滅了,心裏轉來轉去,就是:若武林中的高手都有眼前人這般厲害,那自己半生募養、自以爲了得的兵將,豈不都是土雞瓦犬?
白決哪裏知道眼前這廝想法,見這廝大戰之前竟還走神,直接就是反手兩巴掌扇過去,笑罵道:“整天走神,都這等境地了還走神,跟誰學的臭毛病?也不怕哪天翻車了?”
小小西夏國主,白決自是不當回事,他平生所殺的皇帝自己都數不清了,此時隨意拍打着李乾?,卻是把其他禁軍,朝臣給嚇壞了,紛紛叫罵白決,讓他把皇帝放下。
“聒噪!”
白決右手長劍隨手扔出,半空中斷裂成數十上百塊碎片,將那最吵鬧方向的大臣,直接殺得安靜了下來。
周圍衆臣俱是心驚難言,便是那些禁衛,看到白決此時手裏沒有兵器了,也只是一時暗喜,白決方纔的殺伐實在將他們嚇破了膽,哪怕此時白決“手無寸鐵”,但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禁衛們也不敢上前,只能圍將過來,畢竟
皇帝在白決手上,自己總是得表現點忠臣動作的。
李乾順此時已恢復了幾分冷靜,直接問道:“白決!武林朝堂,各不幹涉,你若對我動手,不怕我西夏國傾舉國之兵,聯絡契丹、大理,去攻伐大宋嗎?”
面對這等尋常先天高手也要顧忌的話,白決卻是酒然一笑:“那挺好,越宋那窩子狗皇帝,不多收拾他們就一個個飄得厲害。沒有敵國外患,指不定又要如何!唉,我這心思一息三轉,連廢話都多了起來!”
說話間,白決嘆息一聲,直接拖着李乾順,順着自己心神感應,感受着此處天地靈氣最濃郁處......那議政大殿中的龍座之上,白決一手拖着西夏皇帝,徑向那裏直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