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示意範洪義坐下,繼續說道:“陛下已經讓廷尉府傳來命令,節度府下轄機構中增設漕運司,由趙文壁擔任總督負責漕運所有事宜,正四品官職隸屬節度府,下屬官吏由大人協同選拔調配!”
範洪義點頭道,目光中滿是讚許:“漕運乃是國之命脈,不僅關乎航運更是直接影響邊疆糧餉,陛下讓專人治理漕運那是再好不過!”
“趙文壁那邊我已經登門拜訪過了,不過往後還得大人多多費心!”凌川說道,語氣平和卻帶着深意。
範洪義心裏明......
何紹雲踉蹌後退三步,脊背撞在門框上,木屑簌簌落下。他雙眼圓瞪,嘴脣青白顫抖,不是因爲悲憤,而是因爲一種比死亡更冷的東西——認知崩塌。
他引以爲傲的武力,他耗盡家財豢養的死士,他賴以震懾淮州商賈、壓服漕工的五重境高手……在凌川面前,竟連一息都撐不過。
那兩道寒芒,不是暗器,不是袖箭,甚至沒有破空之聲。是氣勁?是真元?還是……早已超脫凡俗武道之上的某種存在?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想。
“侯、侯爺……”何紹雲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草民何紹雲,不知……不知鎮北侯駕臨,驚擾貴駕,罪該萬死!”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額角瞬間滲出血絲,混着塵土蜿蜒而下。他身後僅存的兩名隨從見狀,也忙不迭撲跪下來,抖如篩糠,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凌川終於放下手中茶杯,瓷盞底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這一聲,卻比方纔兩具屍體倒地的聲音更令人心膽俱裂。
“何當家,”凌川開口,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你來得倒是巧。”
何紹雲渾身一顫,額頭死死貼着地面,不敢抬:“草民……草民聽聞舍弟闖入趙府,言語失當,恐驚擾貴人,特來賠罪!草民管教無方,罪在不赦!求侯爺開恩,留我何家一線香火!”
他額頭緊貼冰涼磚面,汗珠順着眉骨滑進眼角,刺得生疼,卻不敢眨一下。他知道,此刻多說一句,便是多一分殺機;少說一個字,或許就是一線生機。
凌川沒應他,只側眸看向趙文壁:“老爺子,這何家,可曾做過什麼逾矩之事?”
趙文壁沉默了一瞬,目光掃過滿院橫屍、血泊浸透的青磚,又落在何紹雲那不斷磕頭的後腦勺上。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三年前,三龍會初掌碼頭時,何家借勢強佔七處棧房,逼死三戶老船工;兩年前,因爭搶運鹽專道,縱火焚燬楊記船行十六艘貨船,楊老闆投江自盡,其妻攜幼子乞討爲生;上月,何紹功帶人強徵趙家舊僕二十七名,充作苦役,其中六人至今未歸,生死不明。”
每說一句,何紹雲的肩膀就猛地一縮,彷彿被無形鞭子抽打。
凌川聽完,輕輕頷首,彷彿只是聽了一樁無關緊要的市井瑣事。
“王夫人。”他忽然喚道。
一直靜坐旁觀的王夫人終於起身,素手微抬,指尖一枚青銅小鈴輕晃,叮咚一聲,清越悠長,竟似穿透了滿院血腥氣。
鈴音未落,院牆外忽有數道黑影翻落,落地無聲,皆着墨色勁裝,腰懸短刃,面覆半截銀面,唯餘一雙眼睛冷如寒潭。他們身形未動,氣息卻已如羅網般罩向何紹雲——不是圍殺,而是封鎖。
風雪樓的人,來了。
何紹雲終於抬起頭,臉上血淚混雜,眼神裏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他明白了:凌川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布好了局。他踹門而入的那一刻,便已踏入死地。
“侯爺!”他嘶聲喊道,聲音撕裂,“何家願獻出全部田產、鋪面、碼頭份額,只求保全族人性命!我何紹雲,願自斷雙臂,以謝罪孽!”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抽出腰間短刀,反手就要往左臂砍去!
“慢着。”
凌川淡淡吐出兩字。
何紹雲刀鋒一頓,懸在臂上寸許,冷汗大顆滾落。
“你斷臂,有何用?”凌川語氣淡漠,“本侯要的,不是你的胳膊,是你何家的根。”
他站起身,緩步踱至何紹雲面前,靴底踏過一灘未乾的血跡,留下淺淺印痕。
“三龍會覆滅,九大門閥震動,你何家卻敢趁亂吞併趙家舊部,收編流散水匪,囤積兵械於西郊糧倉地下密室——”凌川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鑿進何紹雲耳中,“你以爲,廷尉府的探子,是擺設?”
何紹雲瞳孔驟然收縮,如遭雷擊。
西郊糧倉……地下密室……那是他何家最後的底氣,是他私下聯絡九大門閥中李、周兩家密使的據點,連親信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凌川怎會知曉?!
“你、你……”他喉嚨咯咯作響,竟發不出完整音節。
凌川直起身,不再看他,只望向院門外沉沉天色:“傳令下去,即刻查封何家所有產業,查封西郊糧倉,密室之中,共查獲制式軍弩三十二張、淬毒弩矢一千八百支、鎖子甲二十副、私鑄鐵鐧四十八柄——還有,李家次子、周家幕僚陳硯之,此刻正藏身密室夾層,一併拿下。”
他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緊接着一名親兵快步奔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染血密報:“啓稟侯爺!西郊糧倉已破,密室已搜,人贓俱獲!李週二人,束手就擒!”
何紹雲如遭重錘貫頂,眼前一黑,險些栽倒。他萬萬沒想到,凌川不僅知道密室,更早已佈下天羅地網,連李、周兩家派來的密使都一併擒獲——這不是剿匪,這是斬首!是將整個淮州世家勾結的脈絡,一刀剜斷!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神智瀕臨潰散,“你們……你們怎會……”
“本侯說過,”凌川轉過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天光卻無半分溫度,“做事,有始有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既然動了三龍會,自然也要動一動,那些躲在幕後,把淮州當作自家錢袋子的‘門閥’。”
趙文壁心頭巨震,手指微微蜷起。他聽懂了——凌川此番,並非只爲整頓漕運,更是要借何家之死,撬動整個江淮世家根基。李、周兩家密使落網,證據確鑿,接下來,便是順藤摸瓜,牽出更多。
而這,正是陛下最想看到的。
“趙逾明。”凌川忽然喚道。
“在!”趙逾明上前一步,垂手肅立。
“你即刻帶人,持我腰牌,前往淮州府衙,調集衙役、捕快,協同廷尉府查封李、週二府。記住,”凌川目光銳利,“只封宅,不抓人。等我入城,親自審。”
趙逾明躬身領命,轉身疾步而出。
凌川這才重新看向癱軟在地的何紹雲,聲音不高,卻如喪鐘敲響:“何紹雲,你可知,你弟弟何紹功今日爲何必死?”
何紹雲渾身劇顫,牙齒打戰,卻不敢答。
“因爲他太蠢。”凌川緩緩道,“蠢到以爲自己是個人物,蠢到以爲淮州是他家後院,蠢到……敢在本侯面前,對趙老爺子指手畫腳。”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而你,比他更蠢。你明知他惹了不該惹的人,卻還敢帶人持械闖府,妄圖以勢壓人——你是在逼本侯,親手把你何家,從江淮地圖上,一筆抹去。”
何紹雲終於崩潰,伏地嚎啕,涕淚橫流:“侯爺饒命!草民願爲奴爲婢,世代爲侯爺驅策!只求……只求留我幼子一條活路!他才六歲,尚在襁褓,求侯爺開恩啊!”
凌川垂眸,看着這個曾經在淮州橫行無忌的何家當家人,此刻如爛泥般匍匐在自己腳下,哭求哀告。
他忽然想起北疆雪原上,那些被突厥人擄走的漢家孩童。他們也是這般大小,被捆在馬背上,凍得嘴脣發紫,卻仍睜着懵懂的眼睛,看漫天風雪。
“你兒子六歲?”凌川問。
“是……是啊!”何紹雲如抓到浮木,拼命點頭,“他叫何瑾,乳名團團,最愛喫棗泥糕……”
“很好。”凌川點點頭,忽然抬手,朝身旁蒼蠅示意。
蒼蠅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上。
凌川接過,當着何紹雲的面,拆開信封,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上面只有一行墨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團團已至北境,入太平商行學徒營,授蒙學、習騎射、修德性。另,棗泥糕配方已遣御膳監改良,今冬首批新制,已隨軍糧同發。】
何紹雲僵住了。
他怔怔望着那行字,大腦一片空白。
北境?學徒營?騎射?御膳監?!
他兒子……他那個連馬都沒騎過的六歲幼子,此刻竟已在萬里之外的北疆軍營裏,跟着邊關老兵學拉弓?!
凌川將素箋遞到他眼前,聲音平靜:“你兒子活下來了,但不是因爲你求情,而是因爲他姓何——而何家,曾是千家盟舊部,趙老爺子的故人。”
他收回素箋,輕輕一彈,紙頁飄落,正蓋在何紹功尚未冷卻的屍臉上。
“本侯不殺稚子,亦不誅婦孺。但何家男丁,年滿十四者,盡數發配北疆苦役營,十年不得赦返;女眷,罰沒爲官婢,三年期滿,可自擇婚配或入太平商行爲僱工——若肯籤契,月俸三兩,包食宿,享商行醫署診視。”
他目光掃過何紹雲慘白如紙的臉:“至於你,何紹雲。”
何紹雲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念在你主動伏罪,且未負隅頑抗,本侯準你自盡。”凌川道,“給你一炷香時間。若時辰到,你尚在喘氣——便由蒼蠅代勞,替你剔骨剝皮,細細割足三百六十刀,再送你上路。”
何紹雲身體猛地一顫,隨即劇烈抽搐起來,像離水的魚。
他想哭,卻已哭不出聲;想求饒,舌頭卻僵在口中。他顫抖着伸手入懷,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平日防身所用,寒光凜冽,刃口淬藍。
他盯着那匕首看了許久,忽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癲狂,震得屋檐灰塵簌簌而落。
“哈哈哈……好!好一個鎮北侯!好一個……有始有終!”
他猛地將匕首反轉,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噗嗤”一聲悶響,匕首沒柄而入。
他身軀劇烈一震,嘴角溢出黑血,卻仍撐着未倒,抬起沾血的手,指着凌川,嘶啞道:“凌……凌侯……你今日……殺我何家……明日……李、周、王……九大門閥……必傾全族之力……取你項上人頭……哈哈哈……你等着……你等着……”
話音未絕,他眼中光芒倏然黯淡,身軀轟然向前撲倒,砸在弟弟屍身之上,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兩具屍體。
滿院死寂。
唯有風穿過破損的門楣,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血泊。
凌川靜靜看着,神色未有絲毫波動,彷彿方纔不過碾死兩隻螞蟻。
他轉身,走向趙文壁,聲音溫和如初:“老爺子,漕運之事,您看,可還有何顧慮?”
趙文壁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良久,才緩緩搖頭:“老朽……再無顧慮。”
他頓了頓,忽然鄭重抱拳,深深一揖:“侯爺以雷霆手段肅清奸佞,卻以仁心安置遺孤,以律法約束權貴,以信義託付庶民……老朽今日方知,何謂‘國之幹城’。”
凌川連忙扶住他手臂:“老爺子言重了。凌某不過奉旨行事,爲國守脈,爲民執綱罷了。”
他目光掃過滿院狼藉,忽而一笑:“倒是讓老爺子見笑了。這趙府,怕是要重新修繕一番了。”
趙文壁亦露出一絲疲憊卻釋然的笑意:“修繕不難,難的是……這淮州,終於要換一副筋骨了。”
就在此時,院外忽有快馬疾馳而至,馬蹄聲如驟雨敲鼓。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翻身下馬,手持銅符,單膝跪地,高舉一卷明黃詔書:
“聖旨到——!鎮北侯凌川接旨!”
滿院衆人齊刷刷跪倒。
凌川整衣理冠,肅容而立,朗聲道:“臣凌川,恭迎聖諭!”
那斥候展開詔書,聲音洪亮,字字鏗鏘: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淮州漕弊叢生,三龍會盤踞爲患,世家勾結,民不堪命。茲遣鎮北侯凌川爲欽差大臣,總攬江淮諸道軍政刑獄,便宜行事。着即查辦何、李、周等涉案諸家,嚴懲不貸;擢趙文壁爲江淮漕運總督,賜紫金魚袋,專理漕務;另,太平商行準予於江淮開設分行,享鹽鐵專營之半稅優待……欽此!”
詔書宣畢,滿院寂靜。
趙文壁雙手微顫,接旨之時,指尖觸到那明黃錦緞,竟覺燙手。
紫金魚袋……那是三品大員纔有的殊榮!而他,一個早已退隱的漕幫老人,竟被陛下親授此銜!
凌川上前,親手將聖旨捧起,轉向趙文壁:“老爺子,接旨吧。”
趙文壁深深吸氣,雙手高舉過頂,聲音蒼勁而堅定:“臣……趙文壁,叩謝天恩!”
就在這山呼萬歲的餘音尚未散盡之際,遠處官道盡頭,忽然煙塵大起。
數十騎快馬如黑雲壓境,馬背上人人披甲持矛,甲冑森寒,旌旗獵獵——旗面上,赫然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朱雀!
趙逾明瞳孔驟縮:“朱雀衛?!”
凌川卻只是抬眸望去,脣角微揚。
朱雀衛,隸屬通天衛四象司,直隸御前,素來只奉密詔行事,從不現身於地方政務。
他們來了,說明——
陛下真正的後手,到了。
煙塵漸近,爲首一騎勒繮駐馬,銀甲映日,面覆玄鐵獸面,只露出一雙冷峻如刀的眼睛。他翻身下馬,大步上前,至凌川面前三步處站定,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柄赤鞘長劍:
“通天衛朱雀司指揮使沈硯,奉陛下密旨,率精銳三百,聽候鎮北侯調遣!此劍爲信,見劍如見君!”
凌川接過長劍,指尖撫過劍鞘上細密朱雀紋,目光沉靜:“陛下還說了什麼?”
沈硯沉聲道:“陛下口諭:凌卿放手施爲,不必顧忌。若有人膽敢阻撓,格殺勿論。若有人妄圖調兵,即刻鎖拿,押赴京師。若……”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若九大門閥中,有人私調邊軍,或勾結外藩,不必奏報,當場梟首,傳首九邊!”
凌川緩緩拔劍三寸。
一道赤色寒光驟然迸射,如血如焰,映得滿院皆紅。
他合劍歸鞘,將長劍交還沈硯:“煩請沈指揮使,即刻帶人,接管淮州四門、水陸兩驛、各處軍械庫。另外——”
他目光掃過趙文壁,又落回沈硯臉上:
“傳本侯令:三日後,於漕運總署大堂,開審三龍會餘孽及何、李、週三家主犯。屆時,請老爺子升堂主審,本侯……陪審。”
沈硯抱拳,聲如金鐵:“喏!”
煙塵再起,朱雀衛鐵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官道上滾滾黃塵,以及滿院尚未散盡的肅殺之氣。
趙文壁望着那遠去的赤色旌旗,久久未語。
他忽然明白,凌川爲何一定要等今日——等聖旨,等朱雀衛,等一切名正言順、無可指摘。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清算。
這是一場加冕。
爲趙文壁加冕,爲太平商行加冕,更爲……凌川自己,在江淮這片土地上,真正奠基立柱,開府建衙。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而今日趙府門前這滿地鮮血,不過是一場滔天巨浪,最初的一朵浪花。
凌川轉身,看向院中那株被刀氣削斷半截的老梅樹。斷口處,竟有幾點嫩芽,在殘陽餘暉中,悄然鼓脹。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枝頭浮塵。
“老爺子,”他微笑道,“明日開始,咱們就着手,重修這漕運總署吧。”
趙文壁望着那點嫩芽,終於,緩緩點頭。
暮色四合,晚風拂過斷梅枝頭,帶來遠方水道上,第一縷溼潤的潮氣。
淮州,要下雨了。
而這場雨,將洗去三十年淤積的污濁,澆灌出一片嶄新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