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降低了航天員的要求,林易抬頭環視一圈,最後又把目光落到哈吉姆身上,“像哈吉姆先生這樣,只要身體檢查正常,沒有心臟病,就可以登上太空!”
這樣一個簡單的消息,落到參會的這些代表耳朵裏,如同一個...
前沿陣地的呼喊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猛地捅進顧毅耳膜。
他手一抖,茶杯歪斜,滾燙的茶水潑在地圖上,浸透了巴丹吉林沙漠邊緣那片赭紅色的等高線——那正是他剛剛用紅筆圈出的“絕對封鎖區”。
“什麼?!”顧毅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劈了叉,“再說一遍!”
“他們沒穿外骨骼!全裸裝!輕武器!三分鐘前從沙丘背面突入第一道警戒線!二連哨位被端了!現在正在衝擊我們的臨時指揮所——”話音未落,聽筒裏爆開一聲沉悶的槍響,接着是雜亂的呼喝、奔跑聲,最後是電流嘶嘶的斷聯雜音。
顧毅一把將電話摔在桌上,木殼裂開一道白痕。他猛地轉身撲向牆邊的電子沙盤,指尖狠狠戳在代表前沿陣地的藍點上:“傳令!所有預備隊立刻壓上去!不是守,是反撲!把他們釘死在戈壁灘上!”
副官剛抄起對講機,門外已衝進兩名滿頭沙塵的通信兵,胸口作戰服被刮開三道口子,其中一人左臂滲着血:“政委!信號……全斷了!不是干擾,是物理切斷!他們……他們用高頻脈衝彈炸了咱們三座中繼基站!整個前沿陣地區域,無線電、數據鏈、無人機圖傳——全黑了!”
“啪!”
顧毅一掌拍在沙盤邊緣,合金支架嗡嗡震顫。他眼底血絲密佈,卻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好……真好……林易啊林易,你他媽不搞科技,改行幹爆破了?”
他一把抓起掛在衣架上的戰術背心,手指插進彈匣釦環,“咔咔”兩聲扣緊:“通知老劉,讓他立刻放棄樹苗堵路,帶人往西斜插六十公裏,去截斷他們後撤的退路!再通知旅部,把所有能動的裝甲車、步戰車、甚至油罐車——全部給我推到陰山北麓待命!我要讓那片戈壁變成鐵砧,把特種作戰團砸成肉餅!”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帳篷。掀簾而出,刺目的晨光劈面而來,風捲着細沙抽打在臉上,生疼。遠處,戈壁灘盡頭,幾縷灰白煙柱正筆直升騰——那是基站被毀的位置。更近處,三公裏外的沙丘緩坡上,一支灰色隊伍正以不可思議的節奏起伏奔襲:沒有裝甲的沉重拖沓,沒有動力輔助的機械律動,只有人體肌肉在重力與沙礫間爆發的原始張力。他們像一羣被風馴服的野狼,低伏、騰躍、急停、側滑,在沙丘脊線上劃出一道道瞬息即逝的剪影。有人肩扛單兵火箭筒,有人手持短突擊步槍,更多人腰間別着戰術匕首和電磁手雷——那纔是他們真正的獠牙。
顧毅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種跑法。不是訓練場上的標準動作,是汗騰格里峯雪線之上,特種作戰團徒手攀爬冰裂縫時練出來的“碎步卸力”。是阿爾泰山凍土帶,揹着七十公斤裝備連續跋涉七十二小時後,腳踝仍能保持彈簧般回彈的節奏。那不是機器,是活體引擎。
“政委!”身後傳來喘息聲,偵察連連長滿臉焦黑,手裏攥着一臺屏幕碎裂的平板,“我們……我們剛發現一件事!他們剛纔衝鋒的路線……繞開了所有預設雷場!連最隱蔽的地磁感應雷都沒觸發!可那些雷,是我們昨天夜裏才埋的!沒人知道位置!”
顧毅腳步一頓,緩緩扭頭。
“誰告訴他們的?”他聲音很輕,卻讓周圍所有軍官後頸一涼。
偵察連連長喉結上下滾動:“我們……我們查了熱成像回傳。他們在衝鋒前十五分鐘,有三架微型無人機,從三百米高空掠過雷區上方。機體太小,我們雷達沒捕捉到……但它們飛過的路徑,恰好連成一條直線——直指我們雷場最薄弱的‘蛇腹’缺口。”
顧毅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如刀鋒刮過衆人:“無人機……是從哪起飛的?”
“報告!是從……是從我們自己的廢棄氣象觀測站塔頂!”
空氣凝固了一秒。
那座鏽跡斑斑的鐵塔,矗立在戈壁腹地已逾十年,塔基混凝土龜裂,天線早已折斷。藍軍旅曾評估其無軍事價值,連日常巡邏都省略了。
顧毅突然抬手,指向東南方陰山山脈的方向,聲音斬釘截鐵:“胡明!是胡明乾的!他根本沒走沙漠!他騙了所有人!”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走向指揮車:“立刻接通黃旅長!告訴他,特種作戰團分兵兩路——一路是塞達爾的‘假人’,在戈壁跳舞;另一路是胡明的‘真刃’,已經穿過沙漠,正從陰山中段殺向旅部!我們被調虎離山了!”
話音未落,指揮車頂的衛星天線猛地爆出一團刺眼火花,隨即癱軟垂落。
所有人臉色煞白。
顧毅卻沒看天線,他盯着自己腕錶,錶盤玻璃下,秒針正滴答、滴答、滴答……不疾不徐。他忽然想起昨夜黃傑發來的加密簡報裏,有一行被標註爲“無關緊要”的附註:
【小米重工最新代號“流螢”的微型無人機,續航提升至120分鐘,搭載量子糾纏通訊模塊,信號不可追蹤,不可屏蔽。】
當時他嗤之以鼻,以爲又是軍工宣傳的噱頭。
此刻,那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他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流螢……”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望向朔方方向,“胡明,你帶着一千條流螢,飛進了我的眼皮底下……”
就在這時,一名參謀踉蹌撞進指揮車,手裏揮舞着一張剛打印出來的衛星熱成像圖,紙頁被風吹得嘩啦作響:“政委!朔方城南!雲中高速入口!三輛重型卡車,車牌全是套牌!但車廂遮蓋佈下……紅外顯示,全是密集的人形熱源!數量……數量至少八百!”
顧毅一把奪過圖紙。
圖上,三條暗紅色的熱軌跡,正沿着雲中高速向東延伸,箭頭直指藍軍旅駐地外圍三十公裏處的“青羊窪”——那裏,是旅部後勤中心、彈藥庫、以及黃傑臨時指揮部所在地的三角樞紐。
他盯着圖紙,嘴角慢慢咧開,竟露出一個近乎悲愴的弧度:“八百人……徒步穿越沙漠,橫跨黃河,翻越陰山……只爲在高速公路上,租三輛破卡車?”
他猛地將圖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向地面,紙團彈跳兩下,停在指揮車門檻邊。
“不。”他彎腰撿起紙團,攤開,用指甲狠狠劃過“青羊窪”三個字,墨跡被刮出毛糙的白痕,“他們不是去青羊窪。”
他直起身,目光穿透車窗,越過連綿沙丘,投向東方草原深處:“他們是去草原東邊,那個叫‘烏蘭察布’的廢棄風電場。”
所有人都愣住。
烏蘭察布風電場?十年前因地質沉降廢棄,塔架傾頹,電纜鏽蝕,連牧民放羊都繞着走。那裏有什麼?
顧毅卻笑了,笑得牙齒森白:“因爲那裏,有四十八座廢棄風機塔。每座塔,都是三十米高的天然瞭望臺。而塔頂平臺,足夠架設……六套相控陣雷達,三十二臺微波定向能發射器,還有……一百二十枚‘蜂羣’巡飛彈的垂直髮射井。”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
“小米重工,給藍軍旅送的‘開業大禮包’,從來就不是什麼動力外骨骼。”
“是‘天穹’——全域感知與精確打擊中樞。”
“胡明帶着他的八百人,不是去攻營,是去開機。”
“開機之後……”
他抬起手,指向東方,彷彿已看見那片荒蕪風電場驟然亮起的幽藍光芒,聽見百萬級數據洪流沖垮防火牆的無聲轟鳴。
“整個巴丹吉林沙漠,就是他們的雷達罩。”
“而我們,是罩子裏……唯一會動的靶子。”
話音落下,指揮車外,戈壁風勢驟然狂暴,捲起漫天黃沙,如一道渾濁巨牆,轟然撞向藍軍旅前沿陣地的鋼鐵防線。
沙牆之中,隱約傳來零星卻清晰的槍聲,短促、精準、毫無滯澀——那是胡明麾下尖兵,已開始清掃風電場外圍的藍軍前哨。
顧毅深深吸了一口灼熱沙風,轉身抓起車內的備用電臺,手指懸在發射鍵上方,微微顫抖。
他知道,此刻按下這個鍵,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承認被徹底愚弄。
意味着藍軍旅引以爲傲的“全域對抗體系”,在小米重工面前,不過是一張被孩童隨手撕開的薄紙。
意味着九百五十年來,人類戰爭史上最荒謬的一幕正在上演:
一支連制式裝甲都尚未完全列裝的部隊,正用民用級無人機、改裝卡車、廢棄風電場,構建起一座足以癱瘓整支現代化合成旅的“數字長城”。
而長城之外,是兩千名茫然失措的藍軍官兵,和他們手中,依舊鋥亮卻突然變得無比笨重的95式自動步槍。
他閉上眼,拇指緩緩下壓。
“全體注意。”他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遍藍軍旅每一臺尚能工作的終端,“取消原定合圍計劃。所有單位,立即轉向!目標——烏蘭察布風電場!重複,目標烏蘭察布風電場!不惜一切代價,摧毀那裏的所有設施!哪怕……用牙咬!”
電波傳出,戈壁灘上,藍軍旅的鋼鐵洪流開始痛苦轉向,履帶碾過沙礫,發出刺耳的呻吟。
而在三百公裏外的烏蘭察布風電場,胡明正蹲在一具傾頹的風機基座旁,用一塊沾着機油的抹布,仔細擦拭着一具嶄新的、印着小米重工LOGO的銀色機箱外殼。機箱正面,十六個散熱孔正隨着內部風扇的啓動,緩緩吐出溫熱的白氣。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地平線上,正朝此地洶湧而來的、由坦克、裝甲車與步戰車組成的黑色潮水。
嘴角,勾起一絲疲憊卻銳利的弧度。
“來了。”
他輕聲說。
身後,八百名戰士已無聲散開,身影隱沒於鏽蝕塔架的陰影之中。他們肩上沒有沉重的外骨骼,腰間沒有炫目的能量匣,唯有手中緊握的,是小米重工最新配發的“磐石”系列單兵終端——屏幕幽藍,映着他們眼中,比戈壁烈日更灼熱的光。
同一時刻,巴丹吉林沙漠西側,塞達爾正貓腰鑽過一道狹窄的沙巖縫隙。他身後,林易緊跟着,肩上扛着一臺還在運轉的、投影着動態3D戰場模型的便攜終端。模型中央,代表胡明部隊的藍色光點,正以驚人的速度,在烏蘭察布風電場區域穩定閃爍,並持續向外擴散出一圈圈淡金色的同心圓波紋——那是“天穹”系統全面激活的標識。
塞達爾停下腳步,抹了把臉上的沙,回頭看向林易:“林參謀,你說……黃傑現在,是不是正對着那張地圖,一遍遍數我們到底有多少顆‘流螢’?”
林易沒有立刻回答。他仰起頭,望向沙巖縫隙外那一小片湛藍天空。幾隻真正的流螢,正扇動着微弱的光翼,在正午陽光下,固執地飛舞。
他笑了笑,手指在終端屏幕上輕輕一點。
瞬間,整個3D模型劇烈震顫。所有代表藍軍旅的紅色光點,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蟻羣,瘋狂閃爍、錯亂、最終——在數十個關鍵節點上,齊齊熄滅。
塞達爾瞳孔一縮。
林易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戈壁風聲:
“不,團長。他不再數‘流螢’了。”
“他現在,正在數……自己還有多少顆,能跳動的心臟。”
風,更大了。
沙丘在移動。
而真正的戰爭,纔剛剛撕開它沉默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