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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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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花魁:大爺,想看朕戲美男嗎?想看朕玩玳瑁嗎?想看朕虐傻叉嗎?想——看——嗎?票呢?

題外話

  ……

  門忽然被敲響,店主在門外道:“請姑娘到二樓雅間去,我們要選出奉菜的美人。”

  不知怎的,有點心亂。

  解決了可能出現的穿幫麻煩,她靜靜坐在黑暗裏,想到那輪椅上的穆先生,久聞大名,今日終見其人。

  景橫波已經將身子縮了回去。

  輪椅上,穆先生忽然側身,對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又抬頭,對三樓看了一眼。

  這一幕在街外,發生在所有人背後,又極快。街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穆先生身上,無人注意。

  她暈了,轎伕只得匆匆將轎子又抬了回去。

  一塊飛石,彈入轎中,擦着那即將出轎的女子面門而過,那女子啊一聲低叫,驚倒在轎中。

  景橫波在高樓之上,招了招手。

  如果讓這花魁進來,她就穿幫了。

  來伺候的女人們都已經到了,這時候還姍姍來遲的,應該是最重要,或者自以爲最重要的一位。

  那邊來了一輛小轎,十分精緻華貴,深紅的簾幕垂金鈴,影影綽綽可以看見裏面盛裝打扮的美人。

  樓上景橫波的注意力,卻遠遠落於一邊街巷入口。

  連那神態倨傲的烈火盟女公子,都饒有興致地盯了穆先生一眼,不過她目光落在輪椅上時,便冷冷又撇過頭去。

  混久江湖的人都有眼力,看得出哪怕戴着面具坐着輪椅,這男子依舊一身的好風華,絕非普通人物。

  衆人聽着她語氣中的貪戀,心中暗笑——女門主好色毛病,又發作了。

  羅剎門主卻在輕輕嘆息,眼放異光,“想不到傳說中的穆先生,竟然是這般人才!”

  靜室內的大佬們也有些驚震,有些人甚至下意識抬了抬屁股,想要起身迎接,卻在他人驚訝的目光中霍然頓住,心中暗驚自己怎麼忽然失態了。

  一時只聞輪椅車輪軋過地面的轆轆之聲。

  如同先前她到來一般,現在的街道也恢復了安靜,甚至比先前更靜,這男子身上似乎有種奇特的氣場,穩穩將人的思維和呼吸攝住。

  她忽然覺得,這必定是個風華難言的男子。

  玉樓門前和街道兩側的鋪面,都點着碩大的風燈,照出一色潤潤的紅影,映上那人月白色的輕袍,顯出些融融的暖意。從景橫波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流水般的烏髮。輪椅在不平的青石路面上有些顛簸,一些銀亮的光便在他髮梢底閃耀,也不知是這雨天反光,還是自然生成。而他姿態微懶,斜斜撐着輪椅扶手,半截衣袖垂下,露出一截腕骨,玉般溫潤,雕刻般精緻。遠遠看去,手腕和手指的姿態,似一朵默然開放的白花。

  她怔了怔,沒想到這次被請的,是個殘廢?

  景橫波遠遠下望,就看見街道上人頭如流水分開,現出一行人,那行人人數不多,不過三五人,在擠擠挨挨的街道上從容緩行。最前面有個英俊男子,推着一個輪椅。

  ……“來了!”三樓上站在景橫波身側的小丫頭,忽然發聲。

  沒有參與爭吵,一直望着街道若有所思的二太保簡之卓,忽然道:“來了!”

  等待讓人煩躁,羅剎緊緊盯住大太保,旁敲側擊暗示他交出女王,大太保自然矢口否認,兩邊漸漸發展爲脣槍舌劍,火氣暗生,都在想着等會那穆先生到了,一定要狠狠給他一個教訓。

  玉樓靜室內已經近乎爭吵。

  ……

  他目光在那人身上掠過,點一點頭,“很好。”

  “這是二護法雷生雨。”護衛給他介紹,“鮮于大護法出門去了。雷二護法自請護送先生去赴宴。”

  他起身的時候,透過窗口,看見廊下站着一個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他站起身來,護衛遞上披風。身邊的護衛都是重新選過的,是早早開始培養,但一直沒有見過光的密衛,都是生臉孔。

  一切規整完畢,他瞧瞧,覺得下頜之處,似乎太過清瘦,他想了一陣,沒想出什麼辦法可以遮掩,忽然又微微一笑——遮掩什麼?瘦了,看起來就更不像了,也不用費心一層層掩蓋了。

  所以做個面具,看起來歡歡喜喜。

  他知自己本來的面目,雖美卻冷,總擔心不夠柔和,棱角磨傷她的脆弱。

  面具非常精美,線條柔和,銀光近乎燦爛,卻又不咄咄逼人。

  最後,拿起白銀面具。

  一顆心,千面妝,所有的翻覆浮沉,都只爲她的鏡像。

  面具和脖頸接縫處近乎天衣無縫,他卻左看右看,覺得自己的皮膚太白了些,取了點粉,將接縫處慢慢抹平。

  當然也不能長得太好,最起碼不能超過他。

  貼完第一張,再拿起第二張面具戴上,依舊是英俊男子形象。他總覺得,一張好皮囊,可以打消她更多的懷疑。畢竟,長得好的人,一般都不喜歡戴面具。

  這是特製面具,極其細膩真實,可以反應臉部一切表情,更重要的是,這面具的揭口在胸部,所以如果想習慣性從脖子或者耳後揭起,是發現不了的。

  這張面具很長,連着脖頸,一直到胸膛,爲此他脫了上衣,細細將面具抹平。

  人一生頂一張臉,心中卻有千面。於他,千張面目,滿滿只寫一個名字。

  他戴上一層面具,銅鏡裏是一個清秀溫雅的少年男子,面容微微帶着笑意,笑意微微有些羞怯。

  鏡旁還有兩個薄薄的人皮面具,及一張十分精緻的白銀面具。

  他用那塊假皮膚,貼上傷痕,遮住。自從發現她有撕衣看胸口習慣後,他每次出門必貼。

  雨天,鏡上水汽濛濛,映得傷口如櫻色,悽豔。

  鏡邊一個小盒裏,有一塊薄薄的皮膚狀膠貼,他解開衣襟,銅鏡映出他胸口一線深紅,那是刀傷的痕。

  黃銅鏡很亮,映出鏡中人無雙容色。

  男子用上這個詞,似乎有點不對勁,然而他此刻鏡前的姿態,竟也是從容而風情的。

  他在梳妝。

  他在做什麼?

  ……

  有人煩躁地嘀咕一句:“他到底幹什麼去了!”

  簡之卓的注意力,卻依舊在外面的街道上。眉間有微微的凝重。

  大太保心中有微微煩躁,最近諸事不順,七峯鎮地下暗堂被毀,十二太保殘廢,失卻了很多重要資料,轉移後培育的兇獸也連連死亡。發生這麼多糟心事兒,卻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現場雖有烈火盟和玉帶幫留下的線索,但老二攔下了激憤要去尋仇的衆人,說此事還有蹊蹺,要從長計議。如今聽羅剎忽然冒出這麼不陰不陽的一句,頓覺不好——又出了什麼幺蛾子?

  大太保卻聽得一頭霧水,愕然望瞭望身邊的二太保簡之卓。

  她已經接到了消息,說女王早已下山,並且和十三太保有所勾連。現在她門下的人,正尋到七峯山一個獵戶之女,幫忙追蹤女王。她因此想起屬下暗堂回報,十三太保近期常往七峯鎮去的事,兩相對照,自然覺得可疑。

  關家川的玉樓之內,羅剎還在盯着大太保屈少宏冷笑。

  ……

  “既然有人傻兮兮地,自願衝上來代我挨刀,我又何樂而不爲呢?”

  “不懷好意的大宴啊……”耶律祁注視着北方,脣角漸漸彎出一抹,微帶譏嘲的弧度。

  鮮于慶愕然看着主子背影,他的身影被細雨勾勒得朦朧,髮絲籠着晶瑩的水霧。

  鮮于慶震了一震,咬咬牙抬起頭來,耶律祁卻在此刻將頭轉了過去。

  “比如……”耶律祁聲音更輕,“三門四盟七大幫聯袂,來一場大宴。”

  鮮于慶不敢說話,背上的汗,一層層浸出來。好在這冬日冷雨不絕,早已將袍子微溼,倒也看不出。

  “或者也不用我想出場方式,”耶律祁輕輕道,“那些盟主幫主,知道了影閣存在,難道還會放過麼?”

  “一切憑閣主自決。”

  鮮于慶只覺得嘴角發苦,在傘下躬低了身。

  “既然發現,也不必躲着了,你覺得影閣和我,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在玳瑁衆多勢力之前?”

  “我想……是的。”

  “咱們影閣,在玳瑁悄然發展了五年,到如今要想壯大,也不可能再隱藏下去。三門四盟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影閣的存在了吧?”

  “屬下在。”

  “鮮于。”耶律祁忽然開口。

  事情辦得很順利,先生心情應該不錯,可此時他感覺到先生有沉沉的心事,比這初冬雨夜的天色還陰暗深重。

  先生趕到和興城,當然不會有什麼事兒,那“內奸”是他安排的,已經聞風遠避,先生順勢將和興城堂口的事務進行了處理,準備明日趕往上元。

  鮮于慶跟在他一步之後,給他撐着傘,一句話也不敢說。

  同一個雨夜,和興城的某條悽清巷子裏,桐油傘下走着耶律祁。

  ……

  他身邊一直望着窗外道路的男子,忽然回過頭來。

  “你說什麼?”十三太保的頭領,大太保一怔。

  “大太保此言有理。”羅剎門主忽然笑道,“如果這人真的不敢來了,我們聚齊一次也不容易,或者請大太保給我等傳授一下經驗,如何聯繫並取悅女王?”

  “或者,正是陣仗太大,此人嚇得不敢來了,也未可知。”一個面容精幹的中年男子笑道,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男子,那男子卻微笑着,只遙遙望着窗外的道路。

  “要我說,就不該動用這麼大陣仗請人。他配嗎?你們偏偏說,這人能在我如此複雜的玳瑁紮根,悄然發展這樣一股力量,非同小可。必須擺出足夠大的陣仗,將之一舉壓服。現在人還沒壓服,自己倒先被人甩了一耳光,呵呵……”一個面白無鬚,腰若水蛇,眼角微微呈現不正常赤紅色的男子,不住冷笑。

  “回熊門主,帖子送到了,直接送到了對方山門,那邊也說一定準時到。”立即有人顫聲回答。

  “如何至今不來?帖子到底有沒有送到!”一個聲若洪鐘的老者,怒聲問。

  樓下一間靜室內,喝茶等候的大佬們,已經喝了滿肚子的水和怒氣,大部分人都已經餓了,因餓而生火,個個眼神灼灼兇狠。

  時間一分一秒流過,連樓上景橫波都等出了好奇心——這時間也太長了,這些大佬們誰這樣等過人?這位不會是故意的吧?故意激怒這玳瑁所有江湖勢力?找死啊這是?

  出動如此陣仗,請這麼樣一個轟動玳瑁的客,換成任何人都該受寵若驚,早早等在門口纔是,這位客人,卻好大架子,讓這許多大佬們等!

  滿街的隨從們臉色更不好看。

  看得出來,底下那些大佬們的臉色不大好看。

  不過,引發這麼大陣仗的客人,卻還沒來。

  看樣子她們也不知道今天請的是誰,景橫波心中一動,覺得玳瑁的江湖勢力當真不可小覷。排名最弱的炎幫名下一個酒樓,培養的一對小丫頭,對這些江湖事和江湖大佬都很熟悉,可以想見其餘人的勢力和能力。

  小丫頭也發出了驚呼聲,似乎她們也沒想到今天這麼大陣仗。

  “另外幾位我們也不認識,可能是從南玳瑁和黑水澤趕來的。其他幾個大幫會的首領吧……好大陣仗……”

  “這是羅剎門的女門主,據說就叫羅剎,想不到今天她也來了。她是三門之一的主事人,也是這北玳瑁的頭號首領。”

  “黃髮虯髯,高大威猛的是烈火盟盟主蒙烈火,跟在他身邊的是他家的六小姐,號稱女六公子,據說才幹超於衆兄弟姐妹之上,最得蒙盟主喜愛。有說烈火盟將來要傳給這位女公子,她曾公開揚言不嫁,只娶男人。”

  ……

  “光頭,身上那柄刀比他人還高的是天意刀的王和尚。手下刀客八百,個個悍不畏死。”

  “竹竿一樣瘦的是筏幫幫主,掌管北玳瑁水上生意。”

  “高個子,臉色發金的是炎幫幫主華炎,也是今天的請客的主家。”

  她在樓上觀,小丫頭輕聲介紹。

  天色越來越暗,姑娘們基本到齊,隨即大佬們順序出場。

  ……

  這紛亂玳瑁,黑暗江湖,草莽聚會,哪來的良人?

  隨即她便輕輕揚起嘲諷的脣角。

  景橫波靜靜坐在鏡前,恍惚裏覺得,似乎自己像個盛裝打扮的新娘子,在等待自己的良人。

  她們甚至不敢大聲呼吸,怕呼吸太熱太濁,污了這玉妝雪砌的美人。

  原先只覺得美,不需思考便認定必是第一花魁,此刻眼底那般容顏,卻讓人忽然覺得,花魁兩字太過褻瀆。

  她自鏡前盈盈立起,身後,兩個小丫鬟,早已窒住了呼吸。

  ……

  所以,重新開始。

  她也曾是風流女王,帝歌回眸驚豔全城,狂野繁花雪紡裙拂過無數人心扉,卻沒能在自己的寶座丹墀上穩穩曳過。

  雪色暗影紗長裙,紫綃披帛鑲淺金雲紋邊。依稀宮裙式樣,端莊高貴,曳出的長長裙襬,卻又暗藏幾分風流華豔的脈脈心思。

  那年鏡中人在身後,他俯身的氣息香遠而淡,她記得他手背的冷和細膩,像夏日裏觸及一抔乾淨的雪。

  她梳攏烏黑雲鬢,高高堆起,簪一雙並蒂秋海棠。

  人生最豔在少年,過了那一段流麗年代,便得敷上一層層的妝,施朱敷粉,點翠落脂,一段斑斕遮一層霜,忘卻這秋深天涼。

  她取豔紅口脂,輕輕一抿,脣間便鎖上那年春色。

  金粉宮闕,桃花紛落,那一年玉照宮的春,從此留在了誰的記憶中?

  她選桃紅胭脂,眼角一抹,灑淡淡金粉。

  鏡中的那個人,此刻漂泊在千裏之外,在黑暗而陌生的地方,一步步爲生存掙扎。

  如今那宮室是否悽悽清冷,蛛網塵結,黃銅鏡上落滿灰塵,再映不了人間萬象,少年無憂。

  她淡淡描眉,眉如遠山,黛色青青。

  對鏡,貼花黃。

  最後一霎銅鏡留像,是否倒影的是她慘白容顏。

  彷彿還是玉照宮,臺前對鏡貼花黃,那一座屬於她的妝臺,映過她妝容,記載過她笑臉,揭開過地宮祕密,躺過翠姐屍體。

  她謝絕了小丫頭的幫忙,自己打開妝盒,面對那八蝠菱花銅鏡時,她有隱約的恍惚。

  既然這樣,那就順水推舟,景橫波痛痛快快洗了個澡,坐在妝臺前化妝。

  不是不查,是不動聲色的查,確實,在這裏刺殺很難,這屋裏屋外有多少人和機關且不說,光外頭各家勢力安排的幫衆,就好比銅牆鐵壁,誰能飛得出去?

  隨後小丫頭們委婉而又堅持地請景橫波沐浴,景橫波洗澡時,發現她們目光灼灼,行動輕捷,不動聲色便檢查完了她的衣裳。而屋子外頭,時不時有人影閃過。

  “姑娘大概是到玳瑁不久,不曉得我們玳瑁的規矩。玳瑁早在十年前,便由三門四盟七大幫首領定下規矩,但凡非武力爭鬥羣聚場合,不允許任何人出手傷害他人。以此保證各家勢力在需要和平談判時,都能安安穩穩坐下來談。這一條,所有首領都發過了血誓,我們玳瑁對誓言看得很重,一旦背誓,會被整個江湖羣體追殺,永無寧日,沒人敢違背。”

  小丫頭們笑起來。

  景橫波有點奇怪,她看慣了古惑仔,這種黑道大聚會,難道不怕仇家混入?如果有人混進來,刺殺了誰誰誰,不是立刻就可能改朝換代?

  景橫波站在樓上,看見本地花魁們先後來到,有些青衣小轎,有些也隨意步行,反正這店裏安排周到,來了之後再化妝換衣都可以。

  至於她穿得簡單,衣裳打扮都不像花魁什麼的,倒也沒人奇怪。玳瑁本地武風濃郁,世道不平,女子常常也學些粗淺武藝或者學會改裝,以求保護自己。

  所以她出現時,所有人爲她容貌所驚,自然而然便以爲,她是那個來陪客的花魁。

  玉樓坊羣宴,將會請出最美的姑娘,來陪伺最重要的客人,這是慣例。

  以她的口才,騙倆小丫頭分分鐘的事,沒多久就知道了,原來這裏所有人,都將她當成了今晚來陪客的頭牌。

  景橫波當然不要洗澡,她要解開謎團。

  有兩個小丫鬟隨後進門伺候,問她要不要洗澡,神態恭敬。

  店主讓她好好休息,屋內用品隨她取用,還送來一套精美的衣裙。

  她被店主熱情地接進來,沒人問她的身份,沒人對她進行任何查問,她被直接請入一間休息室,那裏牀帳被褥梳妝檯準備齊全,連洗澡間都有。

  景橫波站在玉樓二樓的窗前,看着底下的動靜。

  ……

  “得了,他算什麼東西?小心有命來,沒命回喲!”

  “被請的那小子是誰?好豔福!”

  “也許是上元的花魁吧?瞧人家通身那氣質。”

  “也不知道華幫主從哪找來。好像不是關家川本地花樓的。”

  “哈,今晚的頭牌好姿色!”

  議論聲如浪潮,險些捲了這微雨街道。

  她的身影剛剛沒入樓內,死寂的街道轟然一聲,又活了。

  既來之則安之,她進了玉樓。

  景橫波莫名其妙,實在不明白這些人葫蘆裏賣得什麼藥,難道認出了她的身份?瞧着也不像啊。

  玉樓門口站着店主,大佬們還沒來,店主以及所有的小二已經在門口迎客,看見她長驅直入,立即迎了上來,道:“姑娘請後房休息,稍後等候傳喚便是。”

  她硬生生被那些人逼着走向今日宴客的玉樓。

  她所經之處,所有人都讓開一條路,那條路直通玉樓,她想躲入角落都不行。

  她一路踏着安靜和詭異的目光走過,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美,原以爲在這樣龍蛇混雜的地方,被人看見了臉,難免要有爭奪和調戲,但是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沒有。

  整條街忽然從極度喧囂變成極度安靜,那些詭異的、探究的眼神,盯得連景橫波這樣膽大的人,都覺得發毛。

  女人們從男人的懷中直起腰,把景橫波從頭看到腳,眼神裏有嫉妒,更多的是羨慕。

  街上喫東西的,下棋的,喝酒的,賭命的,所有人都無聲回頭,盯着一路走過的景橫波。

  四面的人也一怔。

  一開始沒人注意她,女人太多了,可當一個喝醉的傢伙無意中將手中的燈籠晃到了她面前時,那個人大大一怔。

  這種地方,反倒不需要費心改裝了,景橫波到了晚上,皮膚恢復正常,她坦坦然地走了進去。

  街上除了武人,剩下的就是女子,整個玉樓坊都是煙花地,煙花女子自然遍地都是,幾乎每個頭目打扮的人身邊,都依靠着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並且根據頭目地位的高低,女子的容貌質素也有所變化。從街尾到街中心的玉樓,就好像看見了醜女到美女的階梯性轉化。

  景橫波端着下巴,想着總有一天得讓這些傢伙都老實滾回自己的老鼠洞裏。

  這裏是江湖的天下。

  這是在大荒其餘地方都看不見的場面,滿是陰狠的暴戾,含蓄的兇煞,沉默的嗜血,淡定的肉搏。

  路邊有兩撥人在打賭,一堆人在起鬨,有一方人輸了,手起刀落,三根手指滾落街面。無人慘叫,大家鬨笑。街上的路人走過,淡定地將手指踢進陰溝。

  她到了玉樓坊,不用找,最大的一家燈火通明的便是。樓下街道上,喫飯的,走路的,玩樂的,都是一幫幫的勁裝兒郎,穿着不同顏色衣服,個個眼神銳利,行路輕捷,帶刀佩劍,煞氣滿身。而且都涇渭分明,明顯屬於不同組織。

  以往看黑幫故事,總覺得熱淚沸騰,不曉得這古代版的黑幫宴客,會是怎樣的鴻門宴?還有聯合宴客這四個字,聽來總覺得有點奇怪,據她所知,三門四盟七大幫,雖然不是都對立,但彼此關係錯綜複雜,是很難聚在一起飲酒的,如今聯合請客,請的是誰?誰這麼大面子?

  時辰還早,她看看那處煙花繁華地,忽然興起了去瞧瞧江湖盛會的念頭。

  景橫波呵呵一笑,撒了手,心想沒人管就是自由,本地那個民風夠開放。

  今天絲竹之聲尤其悠揚響亮,似乎傳遍了半個城,玳瑁王權衰退,沒有宵禁,街上行人還不少,她隨便抓住一個人問了,那人笑道:“北玳瑁的瓢把子們,今晚聯合宴客,就在玉樓坊,你們女人離遠點,若是被不小心看上就麻煩了。”轉頭對她瞧瞧,又笑道,“被看上也不錯。瓢把子們喝完酒,總有個餘興節目。到時候全城的頭牌們都會去,你也可以趁機出出風頭。”

  遠處有絲竹之聲,關家川城西玉樓坊,是傳說中的煙花紅粉地,但其實也是各大勢力堂口所在地。

  外面那一羣人今晚好像有什麼事兒,先前她聽見了他們紛紛出動的聲音。當然,她的屋外有留下了人看守,不過這對她不起作用,下一個瞬間,她已經站在溼漉漉的街道上。

  她對這樣一個勢力很感興趣,毋庸置疑,三門四盟七大幫,是她的敵人,但這個穆先生,是敵是友,還在未知數。如果是敵,她需要對他有個瞭解;如果是友,那儘早拉入自己陣營。

  這種情況,要麼當初有人和她撒了謊,要麼就是這個穆先生真的很厲害,盤踞玳瑁而隱身幕後,等閒人等根本無法靠近。

  景橫波還想找一找那個穆先生的蹤跡,她當初一路出京,聽了好幾次這個名字,心中對這個人物及其組織充滿好奇,以爲必然是名動玳瑁的奇人。然而等她到了玳瑁,數次有意無意打聽,都沒人聽過這個名字。

  這附近沒什麼成衣店,她打算去城中逛逛。正好看看各大江湖勢力在本地的堂口規模怎樣,關家川也是玳瑁一處重鎮,據說大部分玳瑁勢力在此地都有重要分舵,所以這一行人進城時行跡也分外小心。

  她今晚打算和厲含羽好好談心,需要一身漂亮的行頭。

  景橫波攏緊了衣裳,想着等下要出門“借”點衣裳回來。

  晚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地面閃着一層青色的油光,反射着遠處客棧深紅的燈籠,化開一片濛濛的豔,似新鮮的血。

  ……

  此人有用,晚上再和他親熱一下。

  景橫波聳聳肩,看了厲含羽的房間一眼。

  厲含羽憤怒地嗚嗚掙扎,指着景橫波大抵是要求重重懲罰的意思,可惜沒人理他,一羣孔武有力的僕人迅速將他擁進後院。

  “送厲公子回去休息,記得用最好的外傷膏藥。”那人又吩咐。

  人只要有貪慾,都好對付。

  景橫波停住腳步,背對那人,脣角微微一撇。

  “你走了銀子可拿不到,你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怎麼回去?”

  想到這裏他決定放過這個女子。也就是打了厲含羽一頓嘛,很快就會好的。

  如果能騙到些紫微上人的奇技……

  領頭人眼色一變——七峯山紫微上人和七殺之名,天下何人不知。大多數人自然想要結交,只是畏於那師徒幾人,行事放縱不按常規,不敢輕易接觸罷了。如今聽這小姑娘說她得七殺指點,又覺得她剛纔確實出手巧妙,頓覺心癢。

  “當然。”景橫波蠢萌蠢萌地眨眼睛,“姐姐對我很好呢,山上的叔叔伯伯對我都好,還教了我很多東西呢。”她對着天空,張開自己雪白的手掌,反覆欣賞,“你看我剛纔的耳光,扇得好不好看?”

  “站住。”那領頭人一把抓住她衣袖,“這話真是你那美人姐姐和你說的?”

  “那位美人姐姐告訴我,士可殺不可辱,誰若欺負我,我就揍他。”景橫波轉身就走,“既然這樣,你們想必也不需要我帶着見美人姐姐了,我回去了。”

  “姑娘你太魯莽了。”領頭人轉身冷責景橫波,“厲公子是我們的貴客,你怎麼可以對他這樣毆打。”

  但慢慢的,體內的真氣又開始恢復,以至於他開始懷疑,剛纔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看着領頭人那不滿的神色,他羞於再對他說起剛纔的異狀,只怕說了之後,領頭人更認爲他怯弱無恥,爲了撐臉面,故意說這山野女子是高手,而此刻他已經沒有了證據,體內已經恢復了正常。

  厲公子此時卻有苦說不出——他武功真的不算低,先前他被扇的時候,明明來得及拔劍,但不知道爲什麼,那女子手按在他臉上時,他忽然覺得內腑一空,什麼力氣都沒了,體內空空蕩蕩冰冰冷冷,原先的真氣,都化作一片乳白的氣流,忽然逸散。就像……就像月光冷冷照滿空室,帶來微微的寒意,看見微光裏四散的粉塵。

  門主想必也是給他臉上貼金,看這小子德行,真真扶不起的阿鬥。

  厲公子軟綿綿掛在他手臂上,渾身都在發抖,這領頭漢子皺皺眉,心中更多鄙棄——門主不是說這厲公子武功修爲不弱嗎?怎麼竟然被一個山野丫頭打成這樣?再說這傷也不過皮肉之傷,至於這樣作態?

  如今只是皮肉傷,用點好藥,好起來快得很,也不會留下什麼疤痕。

  他微微放心,這少年雖然他也瞧不起,但多少也算門主精心培養的祕密武器,保不準還是門主的面首,真要傷得毀了容,計劃也就夭折了。門主的怒火,他消受不起。

  “這……”那頭領扶起那少年,先檢查了他的傷勢,發現也只是皮肉之傷,那麼多巴掌打得用力,位置卻巧妙,連牙齒都沒扇掉一顆。

  景橫波眨眨眼,轉身,看着趕來的那個頭領。

  “住手!”喝阻聲此時才姍姍來遲。

  “這下你比我髒了哦。”她笑嘻嘻用腳尖踢了踢厲公子。

  擦乾淨牆之後,她將他破麻袋一樣一扔。

  隨即她拎着厲公子,在牆皮上慢慢擦過去,擦了他一身的磚灰黃泥。雪白的衣裳斑駁得看不出原來顏色。

  這纔對嘛,這張臉才該是他的,剛纔那臉,看着太不爽了!

  她左看右看,滿意地端詳着這張臉,點頭。

  眼看着那張絕俗的臉兒一片青紫面目全非,豬臉都比他好看,景橫波才滿意地住了手,在那張被扇得滾熱的臉上,擦了擦自己有點發麻的手。

  遠遠的倒是有人喊住手,但她就當沒聽見。

  聲響太脆太連綿太快,以至於無人來得及阻止。

  啪啪啪啪啪!

  我本無辜一俗人,無奈糾纏人間塵,可錯可冤不可辱,誰若欺我我扇誰!

  扇出滿心狂怒,扇出一腔鬱悶,扇出對這無恥世人的憎恨和鄙視,扇出對這無情老天的怒罵和抗爭。

  我扇!我扇!我扇扇扇!

  扇完一邊扇另一邊,十八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扇到雪白成了紅,紅成了青,青又成了紫,紫成一大片,腫了眼歪了嘴。

  個個落力實在,清脆響亮!

  正正反反,連扇十八耳光!

  她一手狠狠拎住了那張臉,另一隻手抬起,啪啪啪啪啪!

  這張臉實在是侮辱,侮辱!

  她很生氣!

  “知不知道你這樣子才噁心!”她冷聲道,“我很生氣!”

  景橫波“呸”地一口唾沫吐在他雪白的臉上,一抬手就拎住了他兩邊臉頰,將他那張姿容絕俗的臉,捏得整個變了形。

  “滾!噁心的賤人!”厲公子終於飆出髒話,伸手拔劍。

  四面還是沒有動靜,看來那些人並不介意她小小教訓一下這個小子。

  “我髒?”她笑嘻嘻,吐了一枚瓜子殼在他臉上。

  但他連撤三丈,景橫波就像附在他身上,硬生生貼着他飄了三丈,直到把他頂到牆上退無可退。

  他輕功倒是極好,撤步的時候衣袂飄飄,真有幾分宮胤風神,想必也是着意調教的結果,別的武功不行,輕功最能裝帥。

  這麼近,她臉上的黃黃白白看起來更可怖,厲公子瞪大眼,生怕被她的“白癜風”給傳染了,急忙撤步就退,“滾開!”

  手還沒按到劍身,景橫波忽然就到了他面前,和他臉貼着臉。

  “放開!”厲公子給她拽得險些一個踉蹌,霍然回首,抬手便要拔出腰間的劍。

  景橫波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我髒?”

  “讓你讓開你沒聽見?”那厲公子怒聲又退一步。他似乎也覺得有點不對勁,拂袖轉身要走。

  “我髒?”景橫波像是沒感覺到他的嫌惡,笑嘻嘻又上前一步。

  “讓開些!你知不知道你很噁心?”厲公子看她一眼,立即露出如見了黃毛蟲的眼神,退後一步。

  “我髒?”她上前一步。

  天曉得景橫波此刻最討厭這味兒!

  “去洗!”那少年猶自冷喝,他確實受過調教,無論怎樣憤怒,語氣都保持清冷,神態都不顯猙獰,有那種冷冷淡淡的高貴味兒。

  她一個居住在七峯山,見慣高人的,脾氣不大好的獵戶女兒,不能有幾手漂亮的反抗?

  有人也沒關係,她一個獵戶女兒,被侮辱了,不能反抗?

  景橫波左右瞧瞧,喲,院子裏沒人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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