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以後跟着小嬸嬸。現在跪着,一來是替家裏人道歉和贖罪,二來是希望用自己的誠意來打動小嬸嬸。瑞叔,您別管了,我挺好的。做這件事,我心裏特開心!”
容起瑞就皺了眉頭:“你—這是下定決心了?”
“嗯。”
“你小嬸嬸那裏,可是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先不說你小嬸嬸如何,就你小叔叔那裏,瑞叔和你說句大實話,你小叔叔那裏估計會不肯。你小叔叔瞧着也不是一個特別喜歡孩子的,而且他那性格,你也應該知道一些,要想入他的心,難!”
容亨鐸臉上的笑就淡了一些,目光也黯然了一點,就猶如那有些灰沉的慘淡天際。
靜默了一小會兒之後,他又重新揚起了笑:
“嗯,我知道的,謝謝瑞叔!但是不努力一把,直接不戰而敗了,也太窩囊了。這事我都想好了,瑞叔您別替我擔心,也讓叔叔伯伯爺爺他們別爲我擔心,我會有分寸的,會照顧好自己的!”
容起瑞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這孩子既然有這心,那就去做吧!想要得到什麼,你先不去付出,怎麼能行?!尤其,他想要得到的,又是那麼珍貴的東西。
上了車,他把事情和其他人說了一下。其他人看着那瘦弱的孩子,略略嘆息,沒多說什麼就開車進去了。和容凌談起公務的時候,這些人也一個字不提容亨鐸的事情,因爲那到底是個孩子,誰也不知道他會堅持多久,誰也不能確定他那是不是突如其來的想法,或許跪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也就走了。他們這個時候幫着說話,那就太傻了,一是出聲相助的時間不對,太早反而會導致沒有分量,二是鬧了烏龍容易自討沒趣。
一行人特意留的時間久了一些,中午在這裏喫了一頓午飯,又辦了一會兒公才坐車回公司去。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半多一些了。天氣陰沉,凝聚着像是灰蘑菇一般一層又一層的雲,陽光大部分被擋在了雲後,倒是顯得不太熾熱,但這熱度卻沒有減少幾分,反而因爲這空氣的沉悶而更加悶熱,有一種快要呼吸不過來的感覺。
這天氣,瞧着是要下雨!
坐在車裏的容起瑞等人看着那依舊跪在大道上的容亨鐸,心裏有了隱憂。當日,容亨鐸被子彈射中之後,雖然談不上九死一生,可也是很艱難地被搶救了回來。他現在雖然出了院,但其實需要好好修養,這大病初癒的身子可經不起那麼長久的下跪,更經不起日曬雨淋、風吹雨打!
這事,容飛武知道嗎?
一人提出了質疑。
“他應該知道。”容七的眼神有些深,“他今天沒一起過來,有特意躲着的可能。而且,鐸鐸出院之後,一直是他這個爺爺看着的。五哥纔沒了兒子和兒媳婦,對這孫子肯定會看得非常緊,應該說關於這個孩子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五哥的耳朵。這孩子能跪在這裏,應該已經得到了五哥的默許。咱們先看着吧!若這孩子真是有心,到時候少不得要幫他說說話,這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品行也好!”
大家聽了,或是應了好,或是點了點頭。
回去之後,這事也就慢慢傳開了。杜採憶不知道是慢了多少拍纔得到這個消息,一聽自己好好的孫子竟然跪着求着要去跟林夢,她整個人又像是爆竹一般被點燃了。因爲和容飛武的關係有些僵,她本能地有些懷疑容飛武,所以也不給容飛武打電話,直接帶着人朝容凌那邊去了。她這次是吸取了教訓,絕對是把人給帶夠了。
到了地兒,她下了車,就朝容亨鐸衝了過去。也就在那時,一直就停在一邊的一輛麪包車上快速地跳下來四個大漢。也正是這四個和容亨鐸一起來的大漢,在今早上門衛室出動人打算強行趕走容亨鐸的時候,將打算趕人的那些人給逼了回去。門衛室因爲有容凌的吩咐,“趕不走就不管了”,所以也沒正經地槓上,直接就回去了。
容亨鐸此番來跪求,自然是做了充分的準備了,帶人過來就是防着自己的事情被破壞。
杜採憶快速奔過來,憤怒去拽容亨鐸的時候,容亨鐸躲開了。
“奶奶,你別管我!”聲音儘管虛弱,卻帶着倔強。
杜採憶又氣又急,再伸手來抓他:“你跟我走,跪在這裏做什麼,丟人,跟我走,馬上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你還認不認我是你奶奶了,腆着臉地往人家跟前湊,你簡直是丟你爸媽的臉、丟奶奶的臉、丟容家的臉,這還給人跪下了,你這是腦子被蟲給蛀了,傻了是不是?”
見他竟然用力地和她較着勁,就是不讓她給拽走,杜採憶氣得是肝疼!只得蹲了下來,用兩手去拽他,打算直接將他給半拖半抱地拉走。
這時候,那四個身着大黑背心的大漢也迅速跑過來了,立刻就把容亨鐸給護住,把杜採憶給擋了出去。
杜採憶一瞧還都是熟面孔,氣個半死。她說她剛纔叫人的時候,怎麼叫不到他們幾個!
“一邊去,別給我站這兒礙事!”
可那四個大漢一聲都沒吭,就是用自己高大的軀體站在了容亨鐸的前面,以半包圍的姿態將容亨鐸給護在了身後,又將杜採憶給擋在了半圈的外面。
“奶奶,我心意已決,請您回去,孫子求您了!”
“你這個鬼迷了心竅的笨蛋,奶奶這是爲了你好。”
他有人!
她也有人!
她立刻招手讓自己的人上前,然後怒聲命令着:“把鐸鐸給帶到車上去!”
“奶奶,這是孫子自己的選擇,請您尊重我!”容亨鐸嘶聲喊道。
杜採憶立刻就給駁了回去:“你還這麼小,能懂什麼。給我回去,這家人,你能不接觸就不要接觸。你要是尊重奶奶,就跟奶奶回去!”
陰沉的臉,訴說着她的怒火。
容亨鐸不動。
“奶奶,您回去吧!”
他垂下了頭,因爲奶奶根本就不懂!直至今日,她依然什麼都看不清,依然還活在舊有的記憶裏。
之前只把這事告訴了爺爺,又故意瞞着奶奶,就是因爲怕奶奶會這個樣子,然後會大吵大鬧地嚷嚷着不讓他出來。族裏聚居的人多,奶奶那嘴巴一張,很多人也就知道了,只會徒惹了笑話,丟了奶奶的臉面。
奶奶,請恕孫兒不孝了。
“這事,我已經請示過爺爺了,爺爺同意了,這些人也是爺爺指給我的。奶奶,請您回去,否則我只能讓人架着您回去了。”
杜採憶一聽容飛武果然和這事有關聯,就怒不可遏。容亨鐸說他爺爺同意了,她卻是懷疑容飛武已經被朱小丹給迷了心了,就連她這期望最大的孫子都要劃撥到朱小丹那邊。
“你爺爺就是個渾蛋!”杜採憶怒罵,掏出手機就一通狂吼。
“容飛武,鐸鐸是我兒子生的,兒子是我生的,這就是我親親的孫子,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孫子,你敢拐去給別的女人當孫子,那我就和你拼命。那女人自己有兒子、有孫子,這是要多賤,心裏還惦記着我的孫子!”
容飛武怒喝着“閉嘴”,但杜採憶根本就聽不進去,她狂吼的聲音完全就能蓋住容飛武了。
“閉嘴,我閉個屁嘴,沒見過這麼賤,這麼無恥的,我兒子沒了,兒媳沒了,我多可憐啊我,她還來搶我的孫子,真是黑寡婦的心哪,狠啊,毒啊—”
“奶奶!”容亨鐸驀然挺直了跪了大半天的腰,嘶聲怒叫。
“孫子跪在這裏這麼久,又說了那麼多,您就一點都不明白?”
這孫子還從來沒用這樣的態度對她如此大聲過,杜採憶就愣住了。
“孫子爲什麼會這麼做,請您好好想想吧!您若是真的想看着孫子好,希望孫子將來真的能夠出人頭地,那麼就請您成全孫子的選擇。孫子今天會跪在這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孫子自己的主意,和任何人無關。奶奶,你們大人有你們大人的恩怨,但是別把我給捲進去,您就單單純純地從孫子的將來去考慮,行不行?”
杜採憶動了動脣,卻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們,把我奶奶給請回車上去!”容亨鐸命令,然後衝杜採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奶奶,孫子知道您和叔叔一家的恩怨,但是要恕孫子不孝,孫子一定要跟着小嬸嬸。”
抬頭的時候,他帶了那麼點威嚴的目光,朝隨同杜採憶前來的幾人掃了幾下。那幾人立刻點了頭,拉着杜採憶就往車的方向走去。
杜採憶被這個變故給弄糊塗了,怎麼她帶過來的人最後卻聽孫子的命令。
“放開!”她本能地抗爭,而且對於孫子爬到她頭上的行爲,本能上不喜歡。
但她不知道,這些人早就得了容飛武的命令,只會聽容亨鐸的。容亨鐸昨晚上先把事情和容飛武說了,然後詢問要不要也向奶奶吱一聲,卻被容飛武給擋下了。心裏生了恨的女人,比鑽了牛角尖還要讓人頭疼,你就是和她講道理也沒有用。杜採憶要真是一個懂事的,就不該帶着人過來,就算她的智商低一些,一時間沒有領悟過來,帶着人過來了,可容亨鐸說了這麼一番話,她也應該能領悟過來。但顯然,她最後的表現讓人大失所望,她是完全被仇恨和嫉妒給蒙了心了。
而且,因爲她和容凌家的關係,也不過才八歲的容亨鐸最後選擇跪在這裏,不容易,也頗需要勇氣!可她這個當奶奶的,不去心疼他,也不去往深裏體諒他,一來就說他丟了她的臉,完全就是一番愚婦的表現,沒有半點智慧的火花閃爍出來。這是讓容亨鐸失望的。林夢是當家主母,她也是當家主母,爲什麼兩個人的差別就會那麼大,而自己的奶奶又大了林夢幾十歲!
他不敢往深裏去腹誹,也不敢過多地抱怨,因爲這是他的奶奶。他唯有承認自己的不孝,是他對不起奶奶,讓奶奶失望。
可便是他這點都已經說得明明白白的苦心,杜採憶都不能領悟進去。見自己被人給拽着走,她就怒,然後鬧。
“放開,都給我放開。你們是我花錢過來的,認清楚了,誰是你們的老闆!”
可真正的老闆是容飛武,這些人得的是容飛武的命令。之所以杜採憶一叫,這些人就跟着過來了,是因爲容飛武想要讓孫子看好了她奶奶的行爲,如果杜採憶果然讓人失望,那麼他將心裏的那些愧疚抹去,以後就一門心思地跟着容凌夫妻學習了。否則,他即便這次能成功地跟了林夢,但是礙於親情和杜採憶糾纏不清,最後,他肯定也會被驅趕的。最關鍵的是,杜採憶是心裏懷着恨的,她要是隔三岔五地在容亨鐸面前挑唆,那以容凌的性子,絕對不願意養一頭不感恩的白眼狼。別說是容凌了,任憑誰,也沒這個雅量去精心培養一個將來有可能反過來對付你的人!
“你的心不夠硬,這在很多事上會成爲缺點。但凡成功的商人,就沒幾個是心軟的。你奶奶我看着是不會變了,你以後孝順是應該的,可是決策上,你別受她影響!”
昨晚上爺爺的話還清晰在耳,這時這刻,看着自己的奶奶用責備的目光看着他,更是大聲怒斥他的不孝順,容亨鐸覺得自己這心裏酸酸的,微微還泛着一些疼。
“鐸鐸,到底我是你奶奶,還是那房子裏的女人是你奶奶,你別聽你爺爺的一通胡說八道就豬油蒙了心了,認了賊人當父親。你爸是怎麼死的,你媽是怎麼死的,我告訴你,這一筆筆血債裏,都有他容凌一家的份。你這頭敢認賊作父,你以後走出去就別說是我杜採憶的孫子,別說是容起鏗的兒子。你這個笨蛋,缺心眼兒的,你爺爺說什麼就是什麼,你爺爺那是老糊塗了,整顆心都偏着容凌一家了。你這個時候不站在奶奶這邊,你這是讓你的父母死不瞑目是不是?!你不孝啊,不孝……快讓他們放開我,放開我,孫子下令讓人架走奶奶,鐸鐸,你這是翅膀硬了是不是,哪個孫子會這麼對待奶奶,我告訴你,你今天這麼做,丟死人了,以後你出去了,也會被人給活活笑話死……”
罵罵咧咧中,杜採憶到底是被不留情地給拽到了車上。
一上了車,杜採憶就急了:
“鐸鐸,你跟奶奶回去,否則奶奶就不認你了!”
容亨鐸垂着頭,牙齒都能咬出血來,但就是不應聲。
杜採憶火冒三丈,口不擇言:
“你這頭白眼狼,這些年,家裏真是白養你了。供你喫,供你喝,回頭你腆着臉往別人的胯下鑽,真是賤,怪不得你爸爸不喜歡你,就你這樣的,能招人喜歡嗎?忘恩負義的臭小子,是誰把你給養大的,原先想着奪你爸爸的位子,現在你爸死了,你就巴巴地往容凌身邊湊,我就是這麼些年養一條狗都能比你強!”
“太太!”一保鏢忍不住出聲提醒。太太這話說得太過了,當奶奶的怎麼能這樣說自己的孫子。
杜採憶被人這麼一沉喝,被怒火燒得有些發暈的腦子有點清醒了。她心裏一突,仔細眯眼朝自己的孫子看去,就看到他慘白着一張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血水順着他因爲驚愕而張開的脣,緩緩地淌下,那大睜的眼讓杜採憶有些不敢對視。不過仗着自己是長輩,她拉下臉不客氣地命令:
“你趕緊給我回來,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咱們家和容凌家的仇,深着呢,我告訴你,你就是跪到死,也別想林夢會答應收了你!”
容亨鐸這眼淚就衝了出來。
杜採憶皺了眉,以爲他是被自己給說動了。她沒欣喜,只覺得理所當然。
“還不快過來,和奶奶一起回去。人活一世就是要爭一張臉面,你跪在這裏,臉面都沒了。你別聽你爺爺胡咧咧,他自打你爸死了之後,一顆心就全部偏着容凌了,爲了他,連你都能坑害。你以後就跟着奶奶,聽奶奶的話,奶奶纔是那個真正愛你的!”
但是容亨鐸嚥下一口血水,又抬手抹了抹自己的淚水之後,沒動,而是啞聲命令:
“帶我奶奶回去!”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他分得清!
比如,爸爸之前對他的厭惡,還有防備。他只是不想當一個庸才,所以努力地跟着爺爺學習,可這樣卻礙了爸爸的眼、堵了爸爸的心,就是連帶着媽媽,都遭到了爸爸的冷遇。這世上,爲什麼會有那樣的爸爸,不指望兒子好,反而壓着兒子不讓他好。佑佑這麼小,叔叔都帶着他讓他跟在身邊學習。他那麼大了,爸爸還找藉口不讓他跟着他,爸爸那行爲,多傷人。爸爸那會兒和何雅好的時候,那心都往何雅肚子裏的孩子轉了,當他不知道嗎?!
爸爸已經去世了,那些事就這麼過去了。可奶奶今天說這些話,太傷人。原來,她也是知道的,而且是完全附和爸爸的想法的,說他謀奪爸爸的位子。奶奶,您這話太傷人,我是您孫子,我是爸爸的兒子,我能謀奪什麼?!孫子強了,不就是爸爸的好幫手嗎?不就能替爸爸長臉,替奶奶長臉了嗎?爲什麼他們的眼睛看到的就只有那一點?
說我丟了臉面,說我會受盡別人笑話,可奶奶您知不知道,因爲爸爸的事、您的事,我早就已經沒有了臉面,早就是被人笑話夠了。我還有什麼可以在意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