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一子,又在天涯,極欲汝朝夕承歡,以娛兩人晚景。京城何事?
年近歲除,尚復留戀?聞汝來時,帶有側室,何不早使我知?僑寓於外,
以致汝有兩顧之苦。今遣人迎汝並汝側室,速來任所同住,我不汝咎也。
恐有雜費,寄去銀一百兩,驗收。晁鳳先着回報。父字與源兒。
晁鳳持了書物,騎了一匹官馬進京,尋到晁大舍行館,適值不曾關門。晁鳳一直走將進去,恰好撞見珍哥穿着油綠雲段綿襖、天藍段背心、大紅段褲,也不曾穿裙,與晁住娘子在院子裏踢毽子頑。看見晁鳳,飛也似跑進屋裏去了。晁大舍恰好從後層房出來,晁鳳磕了個頭。晁大舍道:“我正要起身回任上去,你卻又來做甚?”晁鳳說:“因等大爺不回,老爺叫小人來接大爺合珍姨同去。”晁大舍悄聲問道:“老爺奶奶是怎麼知道有了珍姨?是那個說的?”晁鳳道:“小人也不曉得老爺奶奶是怎樣得知的,只今早差了小人來接,說叫大爺即日回去,叫小人先走一步回話。有老爺的書,還有兩封銀子。”一面交上。
晁大舍拆看了書,見書上寫得甚是關情,卻也有幾分自己過意不去。一面叫快些收拾酒飯與晁鳳喫,好叫他先去回話。算計收拾僱夫馬,要同珍哥次早起身往通州去。晁鳳喫了飯,賞了他三百錢。回了晁老的一封書,寫道:
兒源上稟:兒乾的不成人事,豈可叫爹孃知道?今爹孃既不計較,
明日即同小媳婦拜見爹孃乎。但兒不在後邊住也,要在東院書房住也,
可速叫人掃乎?銀一百兩收訖之。兒源上覆。
晁鳳本日掌燈時候回到衙門,回了老晁公母兩個的話,說晁大舍同新取的那位姨明日就來,叫收拾東院的書房住。晁奶奶道:“你見那新姨來不曾?”晁鳳道:“小人進去,那新姨叉着褲,正合晁住媳婦子踢毽兒,看見小人,往屋裏跑進去了。”奶奶問道:“你見他是怎麼個人才?”晁鳳道:“那**奶見過了,就是那女戲班裏妝正旦的小珍哥。”晁奶奶問道:“那班裏一大些老婆,我不記的是那一個。”晁鳳道:“那日吉奶奶與奶奶送行,他沒妝紅娘?後來點雜戲,他又沒妝陳妙常麼?奶奶還說他唱的好,偏賞他兩個汗巾,三錢銀子,他沒另謝奶奶的賞?”晁奶奶道:“阿,原來就是他!倒也好個人兒!”
老晁聽說,道:“苦也!苦也!原來是這個人!”晁奶奶道:“要是他,倒也罷了。好個活動人兒!你一定也見他來?”老晁道:“我倒沒見他,聞他的名來。你說是誰?這就是那一年接了個新舉人死在他身上的!樊庫吏包着他,那庫吏娘子吊殺了,沒告狀麼?這豈是安靜的人?尋他做甚麼?”晁夫人道:“只怕進了咱家門自然的好了。”老晁道:“慣就了的性兒,半日家怎麼改得過來?”晁夫人道:“那人風流伶俐,怕怎麼的?”晁老道:“還要他扮戲哩,用着風流伶俐!嗔道媳婦這們個主子都照不住他,被他降伏了!”又說:“快叫人收拾東書房。”連夜傳裱背匠糊仰塵、糊窗戶,傳泥水匠收拾火炕,足足亂鬨到次日日西。
且說晁大舍見了父親的家書,也就急忙收拾,要同珍哥回到衙去。那珍哥慢條斯理,怕見起身。晁住又甚是打攔頭雷,背地裏挑唆珍哥不要進往衙去,又對晁大舍道:“衙內窄**的個去處,添上這們些人,怎麼住的開?就是喫碗飯,也不方便。依着我說,還是大爺自己去,過了年合燈節再來不遲。”晁大舍道:“說窄是哄你珍姨的話,衙內寬綽多着哩。只怕東書房咱這些人去還住不了的房子。若喫飯嫌不方便,咱另做着喫。咱的人少。”晁住又道:“監裏的事還沒完,大爺還得在京常住。人都去了,大爺自己也孤。珍姨進去了,還指望出得來哩?”珍哥道:“他說的也是,要不你自己去,我不去罷。”晁大舍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大年新節,爹孃不來接,咱也該去磕個頭兒。如今爹孃差了人,拿了銀子做盤纏,可推說什麼不去?咱去住過了燈節,再和你來不遲。這房子也不消退與他,把一應傢伙封鎖嚴密,叫看門的守着。”珍哥、晁住雖是心裏不願意,也只得敢怒不敢言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