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晚, 敖昱在別院裏捏逮住了一隻黑白的鳥兒,在鳥兒拼命撲棱半天沒逃出魔手又被小孩一個用力差點直接捏死後, 便哆哆嗦嗦不敢動了。
灰浩站在不遠處看着敖昱嘴巴動了動,又過了會兒, 那鳥戰戰兢兢地飛走了。
他看那鳥兒逃走的樣子發了半天呆,才問敖昱怎麼了,敖昱笑笑,不說話。
然後他們又在那處別院呆了好幾日,敖昱不讓出去,灰浩只好窩在院子裏折騰那些花花草草,在院裏頭的最後一顆草都讓他拔光的時候, 那隻幾天前讓小孩抓住又放走的鳥兒忽然飛進了屋子。
一直悠閒躺在榻上休憩的敖昱睜開眼, 聽那鳥兒嘰嘰喳喳了半天,發話了:“夠了。”
“啊?”灰浩蹲在地上扯着那顆斷草,聞聲回頭看他。
“差不多是時候了。”敖昱一揮手把鳥趕走了,從榻上起身落地。
灰浩不解地看他, 卻見他忽然問:“呆子, 你餓了嗎?”
聽到這話,灰浩原本沒什麼光彩的眼瞬間散發出一道堪稱熱切的光,對着小孩猛點頭:“嗯嗯,餓了餓了。”
說着,還怕他不相信似的拍了拍自己癟癟的肚子。
敖昱看他這副動作心底只想笑,偏又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那,想喫麼?”
“想!”灰浩毫不猶豫地道。
“嗯。”敖昱點點頭, 往大門走去。
灰浩趕緊丟下手中的草跟了上去。
兩人出門了,敖昱走在前面,灰浩跟在後頭,看着小孩腳步平穩地走在前頭,他忽然覺得有些不適應。
以前小孩總是被抱在他懷裏的,現在卻忽然自立起來,除了睡覺時還窩在他懷裏,其他時候都不往他身上拱了。
但回頭想想,這也說明小孩大了,他心裏雖然有些不大適應,倒也不至於不能接受。
漫無目的地跟着敖昱走了半柱香,灰浩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了:“敖昱,我們不是去喫東西嗎?”
“是啊,喫東西。”敖昱頭也不回地繼續走。
灰浩不吭聲了,又走了一段路見他根本沒有換方向的打算,終於忍不住道:“後山沒有喫東西的地方,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敖昱腳步不停,只給了他一個跟上的眼神:“我說有就有。”
灰浩悻悻然地住口,乖乖跟上去了。
別院是在京陵外郊,人煙稀少,後頭就是連片的幾座山,看起來挺偏僻危險的,但敖昱今日偏偏就帶着他往這山坳子裏頭晃盪進去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陽都快看不見了,周圍也變得有些暗。
灰浩抬頭一看,倒不是天色太晚太陽下山的緣故,而是他們不知不覺已經走入了山林深處,周圍一眼望去都是高大茂密的林木,數目多得排排站,一下子就把陽光擋住了。
又走了一些路,灰浩有些受不住了。
這裏雖說暗了點,但還是看得見的,比起他曾經見過的黑水,已經是亮了不知道多少,但架不住氣氛呀,剛剛沒覺得怎麼彆扭,但越走近林子越是覺得這片林子奇怪。
一片的密林,竟然沒有一點蟬鳴鳥叫的聲音,連風聲都聽不見,再加上灰暗的環境,硬生生襯托出了一種詭祕幽暗的氣氛。
灰浩拉住小孩的袖子,不想再往前走了。
敖昱抬頭看他,見他一臉害怕的樣子,嘴角一抽。
這呆子究竟是怎麼長大的,怎麼一點雄性應有的膽力勁兒都沒有?這還什麼都沒出來呢,就嚇得臉都白了。
太沒用了。敖昱在心中嘆氣。
但他看見呆子這副害怕的樣子還就真有些不忍心地想喊停了。敖昱又是嘆氣——對呆子無力的他好像更沒用。
可想想又有些不對,灰浩現在殺人都沒什麼心理壓力的,怎麼就還怕這些個東西呢?
都是他平日裏太護着灰浩了,和風細雨有個啥用?只有狂風暴雨才能促人成長啊!敖昱終於想明白原因了。
心一橫,他反手拉住灰浩繼續往裏頭走。
於是灰浩就被半拖着進去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是越來越暗了,耳邊忽然劃過一陣強風。
灰浩正想着終於有點動靜了,整個人就讓小孩一手拋起來了。
不錯,就是拋起來,他眼睜睜看着敖昱小手一提,他就和塊小石子那樣給丟上了空中。
還沒等他從忽然飛到空中的感覺中醒過來,一聲扭曲的慘叫傳來,腳下一重,他又讓人拉回了地面。
暈暈乎乎地抬頭,小孩拉着他摸了摸他的頭:“暈麼?”
“暈——”話剛出口,眼前一晃,他又被拋起來了。
下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陣陣的慘叫聲,配着這黑幽幽的環境,真是磣得慌。灰浩正想着,腳一重,又被扯回地面了。
一看,又是敖昱,這次連說話的機會都沒了,又直接給丟上了空。
灰浩覺得自己的腦子就和雲似的,輕飄飄的,都沒什麼感覺了。
正神遊呢,又讓人拉下去了,這次他連抬頭看都懶得幹了,閉着眼直接等小孩再次把自己丟上去。
但很快他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了。
敖昱的吼聲從周圍傳來,直逼兩耳:“呆子——”
身子一僵,灰浩猛地睜眼,正好和麪前一雙眼睛對上。
那雙眼睛很大,大得和男人拳頭一樣,那眸子都是紅的,和血似的。
然後,那雙眼朝他眨了眨,接着,一張大得不可思議的嘴張開了,朝他撲過來了。
他甚至看到了嘴裏小指長的尖牙,白森森的。
“嗷——”灰浩嚇得堪稱靈智出竅,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從腰間撈出騰井劍砍過去了。
淒厲的慘叫聲快刺破耳膜,灰浩一得空,轉身就跑,腳步都是踉踉蹌蹌地差點跌倒,狼狽得就差屁滾尿流了。
沒跑兩步,被暖呼呼的人體接住了。
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灰浩眼睛一紅,抱住小孩就不撒手了。
他心跳得飛快,至今還沒從剛剛的驚魂中回過神來,那雙眼那張嘴剛剛就對着他,幾乎是貼面地對着他,他甚至能感知到對方面上傳來的冰涼的體溫。
從黑水怪魚那件事情後,他就再也沒遇見過這樣讓他驚怕的事情,沒覺得這樣害怕過。
敖昱眼睛也紅了,閉上眼,耳邊盡是呆子狂跳的心了,可見灰浩有多麼害怕。
其實他自己也很怕,怕這個呆子真的就此沒了小命——灰浩差點被那蜘蛛精喫掉的情形他真的沒膽再去回想第二遍了。
抱住懷裏這個比自己身子還大的呆子,敖昱忽然覺得其實狂風暴雨的教育模式不適合他,嗯,和風細雨雖然見效慢,但好歹不會這樣一驚一乍地總出意外。
“呆子,還記得我曾教給你的氣息術麼?”敖昱雙手抱着灰浩的頭,輕聲問。
“……記得。”灰浩的聲音懨懨的。
“嗯,那現在……放出來給我看看吧。”敖昱整了整他的衣襟。
灰浩眼睛還是紅的,但敖昱看着他,小孩用那種很溫柔,帶着滿滿鼓勵與信任的表情看着他。
莫名其妙的,信心就來了。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淡淡的蛟威釋放出來,一種無形的壓力在林中漫溢開來。
敖昱自然是沒什麼感覺的,灰浩的這點氣息他是不看在眼裏的,趁着灰浩專心施威的時候,他上前幾步。
猛地一抬手從空中揮過。
順着他手劃過的方向,一道黑影慘叫着直直摔在地上。
幾滴黑紅的血從小孩手指滑下,散發着一股奇怪的腥臭。
手對着地上的那道黑影成爪狀一捏。
那黑影的悽慘的嚎叫不堪入耳,眨眼的時間,整個身軀已經化爲一顆黑呼呼的丸子,自發落入敖昱張開的口,囫圇下肚。
黑凜的眸子朝四周看,每看準一個地方就毫不猶豫地下手,接着張嘴喫東西。
連續撓了十來下,他好像懶得動手了似的,看了看灰浩,忽然朝天張開了嘴。
龍吟。
整片山都顛兒了,奇奇怪怪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但無一例外都是慘叫。
從張口到閉口的時間不超過兩個呼吸,敖昱回頭看灰浩,在他的刻意控制下,那呆子好像根本不受龍吟影響似的,猶自閉着眼釋放他那在敖昱看來弱不可用的蛟威。
連敖昱自己也沒發現,此刻他臉上忽然出現的那一抹微笑。
回頭,小孩張開嘴,無數的丸子從四周飛來,大小各異,顏色多彩,在灰暗的環境下還帶着一種輕盈的微光,統統進了他肚子。
好一會兒,那些丸子才慢慢少了,估摸着差不多了,敖昱閉上嘴,剩餘的十來顆丸子穩穩地落在他手中。
揉揉不是甚飽的肚子,有些嫌棄地看了眼這些醜巴巴的下界精魄,敖昱起身走到灰浩面前,揉他頭。
灰浩正沉浸在自己的氣息中,忽然就被頭上的動靜打斷了,一看,小孩看着自己。
“這……”正要說話,卻被敖昱送到面前的東西嚇住了,哪兒來的這些會發光的丸子?
看敖昱,小孩沒有一點解釋的意思,只是說:“喫。”
其實灰浩很懷疑這東西能不能喫,但還是乖乖張開嘴。
敖昱臉上含笑,手一抬,大部分丸子都進了灰浩肚子,甚至連吞嚥都省了,那丸子自發順着喉嚨掉下去的。
眼看着灰浩都喫下去了,敖昱臉上的笑容更大了,正在這時,一隻灰白的鳥從灰浩衣襬下面顫顫巍巍地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