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妥當後,我們幾個人魚貫進入院子,親友們都以爲是我的朋友來弔唁,並未過多留意。
我帶着馮超等人來到停屍房,和羅遠征打過招呼,讓他到外面過道守着,甭管是誰來祭拜,一律找理由推回去。
刑警辦案的時候,頭腦需要極度冷靜,最忌摻雜主觀情緒,所以在掀開白布簾後,他們儘管都很驚訝,但誰也沒說話,只是按照各自的分工,有條不紊地進行現場勘驗。
由於傍晚曾下過小陣雨,地面遺留的足跡較爲清晰,不過種類樣式繁多,又被踩得一塌糊塗,基本上失去了檢驗的意義。玻璃棺表面倒是提取到多枚凌亂的指掌紋,可是考慮到裝殮時人多手雜,暫時還無法判斷哪些指紋是作案人留下的。
老劉打開法醫勘驗箱,取出一柄鑷子,輕輕撥拉着傷口碎爛的肌肉組織,眯起眼睛,仔細看了半天,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神情有些怪異,小聲說:“死者較瘦,後背正中肌肉細薄,又緊貼脊骨,切割起來不容易,勢必要造成肌肉和骨骼的無規則損傷,但你們看……”
他用鑷子夾起邊緣的一小塊皮膚,用手指着,說:“傷口創面非常圓滑,類似於半弧狀,組織間橋沒有過多筋膜粘連,說明作案者手法嫺熟,僅僅取走了一塊皮膚。”頓了頓,他抬頭看向我,“丫頭,我懷疑兇手使用了一個類似於吸盤的東西,把這裏的皮膚抽拉起來,然後用銳利刀具進行環狀切割。”
聽他這麼說,我不禁一愣,覺得非常滑稽,僅就作案手段分析,兇手並非有意摧殘屍體,而僅僅是要取走一塊人皮。可讓人倍感困惑的是,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難道舅舅後背上藏着什麼祕密嗎?
現場勘驗結束後,我跟老劉要來幾塊紗布,擦拭着舅舅後背的傷口,一邊流着眼淚,一邊暗暗發誓: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找到那個缺德的畜生,爲舅舅討個說法。
我們用白布將遺體重新裹好,擺正位置,又合力扣上玻璃棺蓋。望着舅舅在玻璃下蒼白安詳的面孔,還有嘴角那心滿意足的微笑,我心中一片茫然悲愴,各種念頭紛至沓來,隱約間,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卻始終理不清脈絡,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馮超等人不斷地安慰我,又問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定了定神,跟他們逐一道謝,“現在都半夜了,你們也回去歇着吧。等早上我問問之前給舅舅清洗化妝的殮妝師,沒準他能提供一些線索。”
馮超思索片刻,點頭表示同意,問我是否記得遺體入棺時,都有哪些人接觸過棺材,可以找來進行指紋比對。案發時,都有什麼人在場,舅舅生前跟誰發生過矛盾。要是實在不行的話,咱們就逐人過篩子。
我掐了掐額角,覺得有些爲難,當時來祭拜的人特別多,絕大部分都是舅舅的朋友和學生,還有好些人是從外地趕來的,除了家裏那些親戚,我根本沒幾個認識的,要是將人逐一找來進行指紋比對,難度大不說,勢必會引起他們的反感和懷疑。不過,我還是仔細回憶了一下,說出了幾個人的名字,都是當時幫忙入殮的。馮超非常認真,掏出鋼筆,一一記在工作手冊上,又向我詳細詢問了他們的聯繫方式。
送馮超等人到外面的時候,一個同來姓林的民警突然問我:“肖薇,老爺子生前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我總覺得平白無故被割走一塊皮有些奇怪。”
他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讓我混沌的大腦立即豁然開朗,聯想到剛纔我猜測舅舅後背是否藏有什麼祕密,那麼他留下遺囑堅持火葬是否也就意味着,要將這個記錄在身體上的祕密毀掉呢?
儘管瞬間就想起了很多,但出於一種說不出緣由的微妙心理,我卻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微微搖着頭,低聲說一切都很正常。
我們又商量了幾句,馮超等人告辭離開。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我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帶着滿腹心事,轉身就要往回走,忽然右腳踢到了一塊什麼東西,發出嘩啦一聲響動。
我低頭一看,是一塊破碎的倒車鏡殘片,反射出淡淡的微光,還在不停地搖晃,估計是車禍發生時崩落在人行道上的。我隨腳踢開,慢慢往回走去。
路邊有一個飯店,外牆是一排雕花拉窗,鑲嵌着暗綠色的有機玻璃,點綴着黃色的金屬鍥片,拼接成各種幾何形狀的圖案。這時剛好有機動車經過,一道光亮快速地劃過鍥片,折射出強烈的閃光,晃得我眼睛有些發疼。
我眯起眼睛,抬手剛要揉眼角,又立刻停住了。我好像想到了一些什麼,可那些想法異常飄忽,凌亂不堪,讓人根本就無法抓住實質。我順勢掐住額角,一邊慢慢地往前走,一邊仔細品味着剛纔的瞬間感覺。
突然,我心頭劇烈一跳,使勁跺了跺腳,轉身跑到剛纔那個車禍現場。
凌晨的大街上空空蕩蕩,除了遠處不時傳來幾聲汽車的鳴笛聲,只有頭頂路燈散射出昏黃的光線。車禍現場一片狼藉,散落着大大小小碎裂的車頭殘留物,四條烏黑筆直的剎車痕,兩兩錯位相對,孤零零地印刻在路面上。
我蹲下身子,死死地盯着那四條剎車痕,大腦急速地旋轉着。隱隱約約的,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這一切都是一場事先經過周密策劃的戲劇。可令我無法理解的是,這起車禍跟舅舅的死到底有什麼關係呢,難道舅舅要求燒畫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