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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斯“垂死病中驚坐起”一個小時以後, 終於能比較順暢地說話了。
然後他才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美國,就住在於天河學術交流的那所醫院裏。
那天在蒙坦戈貝他是因爲緊張和虛脫而暈倒的,送到當地醫院之後醫生診斷他傷寒加重, 因爲過度勞累誘發肺炎和心肌炎,需要住院治療。然而宗銘執着地認爲牙買加這種巴掌大的小島國醫療水平不值得信任, 找了個骨科醫生把自己的肩膀卯上之後便啓動了“乾坤一擲”技能,斥巨資包了一架私人飛機從蒙坦戈貝出發直飛費城。
於是當天亮時分於天河趕到醫院的時候, 李維斯已經躺在了急診室的病牀上。
現在是傍晚六點半, 他昏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所以我們包機回美國了?”李維斯對有錢人的腦回路也是不懂,“不用查案了嗎?我又不是什麼絕症,肺炎哪裏不能治?”
宗銘半張臉都是青的, 眉骨上有一道極深的傷痕, 雖然縫合得非常整齊,但將來怕是要留下疤了。不過他本人對自己的破相問題並不在意, 拿着一支雪糕喫得津津有味, 道:“你是沒見那家醫院有多寒磣,我哪放心把你交給他們治……案子你別管了,先養好身體再說,我和局座會處理後續問題的。”
宗銘一回來,李維斯感覺肩頭的擔子一下子卸下去了, 整個人輕鬆了不少,但這案子畢竟他一路跟下來,付出得太多了, 實在放心不下:“伊藤怎麼樣,昨晚的槍戰沒受傷吧?”
“沒有,有焦磊護着他。”宗銘說,“上午局座已經把他和克拉剋夫人一起移交給了美方,這個點兒他們應該回國了吧。”
“移交之前做過筆錄嗎?在加布林那次他跟我談得時間太短,很多細節可能還沒來得及告訴我。”
宗銘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告訴你安心休息了,怎麼還這麼多問題,到底你是領導還是我是領導?”
李維斯嘆息道:“權力的滋味令人迷醉,我已經習慣頂替你領導umbra了。”
“反了你了。”宗銘用帶着雪糕味兒的嘴脣懲罰性地親他,“傻不拉幾還學人家當領導!”
“我有肺炎我要傳染你了……”李維斯扭頭掙開他,用力太大忍不住咳嗽起來。宗銘忙鬆開他,將他上半身微微抱起來一點順氣兒:“彆着急彆着急都是我不對……焦磊已經把伊藤雲空間的工作日誌交給美方,局座正在促成兩國聯合調查,到時候雙方會共享伊藤的證詞,所以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的。”
李維斯放了心,咳完喝了兩口水,剛平靜下來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親爹,驚跳起來道:“糟了,eden!他還在那家旅館等我!咳咳咳!”
“祖宗!您悠着點兒吧!”宗銘將他按回牀上,給他身後墊了個枕頭,“別擔心,我已經見過他了,他凌晨回古巴處理一些事情,晚一點會來費城看你。”
“古巴?他去古巴處理什麼?”李維斯愕然。
宗銘咬了一口雪糕,感嘆道:“嶽父真是我今生的楷模,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你哪兒來那麼大正義感,現在懂了,都特麼是遺傳啊,你們老李家祖傳的憂國憂民、情操高尚……”
“我媽才姓李。”李維斯糾正他,“reeves家以前姓得是榮。”
“呃——”宗銘被雪糕噎了一下,翻了翻眼睛繼續道,“總之嶽父現在是亞瑟資本駐古巴分部的財務總監,他昨天臨時收到伊藤健太的郵件趕去蒙坦戈貝找你,凌晨等不到你的消息只好先回古巴處理公務,以免引起上級的懷疑。上午我和阿菡、焦磊碰過頭以後親自通過安全網絡和他取得聯繫,他說晚上會想辦法回費城來看你,和你好好談談。”
伊登居然混到古巴分部去了,這怕不是巧合吧……李維斯隱約產生了一個猜測,結果宗銘跟他猜得一模一樣:“雖然我還沒有和嶽父深入地聊過,但我覺得他出於某種原因可能已經盯着亞瑟資本很多年了,說不定已經發覺了鯊魚島的存在。他費盡心機從亞瑟總部調到古巴分部,很可能就是爲了進一步調查史賓賽家族。”
李維斯附和地點頭,他現在已經對自己這個親爹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敬畏之情,但是……“你爲什麼要叫他嶽父?”
“啊?那不然呢?”宗銘遲疑道,“總不好叫‘爸’吧?那樣嶽母可能就不太高興了。直呼姓名不禮貌,叫榮先生他又未必愛聽……”
“我不是說這個。”李維斯抬起身,正經臉道:“我說你是不是默認我嫁給你了,所以才叫他嶽父?”
宗銘一愣,眨眨眼,終於發現了自己的問題,連忙正直臉澄清道:“沒有沒有……那我以後跟你一樣叫他eden吧?哎你別不信,我是多麼光明磊落一個漢子,怎麼會動這種小心眼兒?”
李維斯將信將疑,宗銘笑着搓了搓他的短毛,岔開話題道:“有沒有胃口?想喫什麼我去給你弄。”
一說喫飯李維斯腦海裏莫名閃現出了霍克躺在泥濘中黑血四溢的模樣,壓抑地乾嘔了一下,皺眉道:“不,不想喫。”
宗銘笑容微斂,撫着他的額頭道:“那件事你儘量不要去想,等身體好點我會給你申請心理治療。總之記住,你沒有錯,你當時的判斷非常正確,行爲非常果斷,換成是我也不會做得更好……懂嗎?”
李維斯深呼吸,點頭,鼻腔裏幻覺的血腥氣漸漸淡去,發抖的右手也慢慢平靜下來。
“再睡一會兒吧,什麼時候想喫我再給你弄。”宗銘給他理了理枕頭,打開手機繼續唸了起來。
還好這次他換了一篇正常宅鬥,李維斯閉上眼睛,在他沉穩的男低音中沉沉睡了過去。
八點李維斯被於天河叫醒,做了簡單的檢查,終於忍着噁心喫了一杯橘子布丁。
糖分安慰了他虛弱的身體,當伊登趁着夜色悄悄走進病房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並做好了迎接真相的準備。
“現在想來,當年的我太年輕,做事太極端,對你和你母親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伊登坐在李維斯牀腳的椅子上,因爲昨晚徹夜奔波,臉色十分疲倦,“換做現在我也許會有更好的選擇,但在當時,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離你們母子遠一點,儘量遠一點,最好永遠不把災禍帶給你們。”
他掏了根菸,並沒有點燃,就這樣在手指間鬆鬆地夾着。李維斯注意到那裏的皮膚顏色和周圍明顯不同,可見這些年他心思沉重,染上了很重的煙癮。
伊登捏着菸捲,眼神悠遠,彷彿正將自己的思緒帶回遙遠的過去:“這件事的起因,大約要從一百年前說起。”
清朝末年,榮家在廣州是數得上的名門望族,四代同堂,人丁興旺。榮老太爺年紀輕輕便高瞻遠矚,趁着民族資本主義剛剛興起的時機在紡織、印染、藥材等行業大展身手,爲榮氏家族闖出一片新天地。
榮家長房長子榮靳之本應繼承家業,繼續將家族發揚光大,但他無心從商,自幼受西洋學堂薰陶,卻對現代醫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榮老太爺爲人開明,認爲學醫治病救人乃是善舉,當下斥資將他送往歐洲留學,學習西方先進的醫學知識。
榮靳之天資聰慧,先後在英、法、德等國留學,畢業後受京都帝大學醫學部邀請赴日本任教,並繼續自己的專業研究。
“京都帝大學?”李維斯聽到這裏心中一動,“那不是伊藤健太的祖父,伊藤光曾經求學的地方嗎?”
“你知道伊藤光?”伊登有些意外,點點頭道,“伊藤光確實曾經是榮靳之的學生,他比榮靳之小幾歲,兩人名爲師徒,其實情同兄弟。不過……那個年代,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是非常脆弱的,尤其在民族大義面前。不久之後他們就因爲立場不同而反目成仇,分道揚鑣了。”
抗戰爆發之後,榮靳之辭去日本醫學院的職務,歸國在北平一家醫院任職。雖然他相貌溫雅、性格慈和,但和所有榮家子弟一樣,內心性烈如火、嫉惡如仇。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東三省相繼淪陷,他不顧院長勸阻隻身前往東北,利用家族勢力爲抗日救國運動奔走,甚至揹着父親加入東北抗日聯軍,親赴前線爲游擊隊籌集藥品並擔任軍醫。
榮家大少的頭銜爲他帶來很多便利,也爲他帶來了巨大的危險,不久之後,榮靳之的大名便上了日僞軍的搜捕名單。
轉眼到了1939年,局勢越來越嚴峻,抗日聯軍游擊隊遭受日軍重創,榮靳之幾次險些被捕。1941年,他在地下組織的掩護下從黑龍江轉移至內蒙,由蘇聯紅軍運作從海拉爾出境避難,取道蘇俄,數月之後輾轉到達香港。
在抗日聯軍中榮靳之偶遇了自己留學時的一名學妹,兩人在戰火中暗生情愫,在組織的見證下結爲夫妻。
彼時他的妻子剛剛懷孕,妊娠反應強烈因此無法和他一起逃難,只好在老鄉的掩護下留在當地農村休養身體。榮靳之放心不下妻兒,到蘇聯之後託人傳信向父親求救,榮老太爺當機立斷,以做生意爲名親自北上,動用無數資源將兒媳婦從黑龍江接回了廣州。
1941年冬,榮靳之與身懷六甲的妻子隔水相望,一個在廣州,一個在香港,憧憬着即將到來的重逢,憧憬着一家三口即將過上的幸福的生活。
他們誰也不知道,半年多前的那次分離,已是他們人生的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