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站起身,嶽青山輕輕把二叔嶽一川放到在地上,親手把他身上有些凌亂的衣衫,撫平整理好。
忽然,他看見二叔嶽一川手還緊緊攥着,隱隱露出一角帶血的衣襟。
嶽青山忍着淚,輕輕掰開嶽一川那僵硬的手指,顫抖着拿起來仔細觀瞧,是血書,暗紅色的血漬都已乾涸。
看着那用鮮血寫成的字跡,嶽青山牙關緊咬,雙手都抖的厲害。
“青山,真沒想到,你竟認的字,這樣也好……二叔就不擔心你看不懂了……萬毒門的毒藥,真是厲害,二叔怕是等不到你回來了……江湖險惡,切莫踏足,更不要想着爲吾報仇,二叔昔日拜於神刀門門下,你若真有難處,可去神刀門尋龍雲前輩,報上我的名字,他是二叔我的授業恩師,自會照拂一二……我隨身包裹裏有些銀兩,你拿着或能撐上一陣……那石塔……卻是禍害,不可示人,你把它扔掉吧,以免招來不測……唉……生死有命,人生無常,二叔本是不懼,只是這一去……怕是再也沒法照顧你了……把你帶出來……如今看來……卻是害了你,這世道……遠不是表面那麼簡單,往後就要靠你自己了……讀書搏取功名看來是不行了,不過既然出來了……便尋一門手藝營生……他日富貴發達,也好衣錦還鄉……在外不易,須知萬事小心爲上,莫惹事端……唉,你年歲太小,二叔真是……放心不下……可恨……可恨!!!”
嶽青山讀罷,彷彿聽着二叔嶽一川那無奈的嘆息與不甘。他把帶血的衣襟,輕輕放到二叔嶽一川懷裏,顫抖着伸出手,把他那圓睜的眼瞼合上。
嶽青山這才解下二叔嶽一川身後的包裹,背在自己身上。一聲不吭地走到一旁,拾起那把鏽蝕的寶劍,就在嶽一川的屍體旁,費力地掘着。
土石紛飛,汗流浹背,每一個動作,都牽動傷口,疼痛無比,嶽青山緊咬着雙脣,一聲不吭,似乎麻木了一般,只一個勁的挖着。
直到一個時辰之後,嶽青山終於挖出一個剛好容下人身的地穴。
挖好地穴,嶽青山轉身,踉蹌着把嶽一川的屍體拖進地穴,放平身子,才用衣袖認真地把嶽一川臉上的污血一點點都搽洗乾淨。然後,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嶽一川沉寂的面容,似乎要牢牢記入腦海。
良久,嶽青山從包裹裏取出二叔嶽一川的衣物,緩緩地給嶽一川給遮蓋上,覆土。
……
荒山野林,深處起了一座新墳,孤零零的立在山間,與羣山萬樹相伴,沒有墓碑。
嶽青山趴在墳前,呆愣愣地跪着,一言不發。
山風呼嘯,如泣如訴。
半晌,嶽青山磕了三個頭,然後提起寶劍,牽着馬,毅然轉身而去。
他的步履有些踉蹌,似乎每抬一次腳,都會牽動傷口,痛苦不堪。只是卻不肯停下,只能從他緊咬雙脣,抽搐的雙頰,纔看出他的艱辛與痛苦。
他就那樣,一步一步邁出,不曾有一絲半點的猶豫!
那幼小的背影,在秋風裏,竟是那樣的單薄,孤獨,卻又是那般的倔強,高大!
“萬毒門,我會去的!”
清冷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承諾,誓言!
少年不曾回頭,哪怕只是一眼!
羣山應和,迴音飄蕩,縈繞在墳頭,久久不絕。
……
山風陣陣,很是清寒。
嶽青山一身溼漉漉的衣衫,貼裹在身上,被這秋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好冷!
低頭看着自己一身髒破不堪的衣服,滿是泥水,嶽青山暗忖道,“看來要換一下了,不然,再被吹了冷風非生病不可!”
這裏是荒山野嶺,方圓數十裏不見人煙,嶽青山也不需要忌諱,索性三下五除二,便脫去身上又髒又破的衣服,從包裹裏取出一件乾淨的青衫換上。
扯動之間,一不小心又碰到身上的傷口,嶽青山瞬間疼地額頭上都沁出不少冷汗。只是他緊咬着牙,拼命忍着沒叫出聲來。
換好裝束之後,那件脫下來的舊衣,嶽青山卻是沒有捨得扔掉,而是收了起來。衣服不值什麼錢,卻是他老孃的一番心血,貪黑熬夜,一針一線,費了不少心思做出來的物什,是丟不得的!
待一切收拾停當後,嶽青山抬頭看了看天色,日已西斜,頂多還有個把時辰天就會黑了,是時候該上路了。
該往哪裏走?嶽青山心頭有些茫然,先前他根本不必考慮這些,一切都有二叔嶽一川照應。如今二叔不在了,他形單影隻的,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拿主意了。
西來鎮太過遙遠,要想在天黑之前,趕過去是不可能的了。再說天曉得,那裏如今是什麼情況。
雖說他只是個孩子,未必有人會在意。但是如果有個萬一,豈不是自投羅網,白白葬送了性命。
何況如今嶽青山身邊沒有二叔指點,山路崎嶇,岔道縱橫的,圈圈繞繞的,他也不見得能找到回去的路。
隱隱的虎嘯狼嚎聲,從深處傳來,似乎在宣示着自己的領土,聽着都令人心惻骨慄。
雖說這些野獸,一般都遊蕩在離道路很遠的莽林深處,平素不一定能夠看見。但誰也說不準會不會倒黴透頂,突然蹦出來那麼一隻。
嶽青山心中砰砰直跳,他也害怕。他可不是獵人,沒有屠狼射虎的本事,遇上了虎狼之類,十有八九會成爲其口中的一頓大餐。所以他必須想盡辦法,儘快走出山林,一定不能在這裏過夜。
“咕嚕——,咕嚕——”。
飢餓的聲響從腹部傳出,嶽青山虛脫的身子開始發飄,陣陣暈眩讓他幾乎站都站不穩。
從昨晚開始,嶽青山差不多都在奔忙。先是連夜逃命,接着又採藥墜下山崖,後來更是不顧傷痛,一個人獨力埋葬了二叔。
忙了將近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可謂辛苦至極,又累又餓。莫說他還是個十歲大的孩子,就是換做一般的成年漢子,也都未必能夠撐得住!
扶着馬頭,嶽青山穩了下心神,心裏明白,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已經差到極點。他必須儘快找到落腳之地,好好休息一下,喫上一頓飽飯纔行。不然,任憑這樣下去,即使不被餓死,他的身體也會承受不住而垮掉的。
想到這裏,嶽青山不敢再作盤桓,昏沉的頭顱嗡嗡直響,讓他注意力都無法集中,身上的傷口自然也顧不得再去處理。
眼下最可行的辦法,便是照着二叔說的,先去前面較近的鐵石鎮落腳。至於日後的事,現如今可顧不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清楚這些,嶽青山不再猶豫,強撐着爬上馬背,一抖繮繩循着山路,打馬向前奔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