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章
那一拳完全是蘇婉之條件反射做出的舉動, 她明明正在氣頭上, 計蒙居然還來抓她的手。
打完她也有些心虛,但一進屋內,看見依然沉睡着的謝宇, 那點愧疚之情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隱約不明的愧疚和心疼。
畢竟謝宇怎麼也算是她拾回來的, 自己辛辛苦苦把他救活,卻被計蒙這一拳就又揍到牀上去了。
只是想想, 蘇婉之就有些怒從中來。
在謝宇的塌邊坐了半個時辰, 蘇婉之正想回去改日再來看謝宇。
牀上謝宇掙動着睫毛逐漸轉醒,低哼了一聲。
蘇婉之腳步一轉,停在謝宇的塌邊:“醒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語氣裏的關切不假掩飾。
謝宇一怔, 繼而搖搖頭, 用手臂支撐着身體坐起。
他起的很慢,蘇婉之有心幫他一把, 但他推拒了開蘇婉之攙扶的動作卻很堅決, 幾乎不等蘇婉之再分辨什麼。
蘇婉之只當是謝宇還在因爲計蒙的事生氣,收回手斟酌道:“那個……計大師兄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只是……只是……”言語至此,忽得一頓,大約她也覺得實在難以圓過話來。
謝宇微露詫異之色, 隨即用手觸了觸額,合上眸,掩蓋住自己的神色。
原來……蘇婉之還不知道……
該慶幸麼?
其實方纔他就已經醒了, 只是不知如何面對蘇婉之,便一直躺着,直到發現蘇婉之要離開,他才抑制不住的睜開眼。
蘇婉之見謝宇沒有反應,半彎下腰去看他的表情,試探問:“謝宇,你生氣了?”
還是那番木木的表情,謝宇抬眸,正對上蘇婉之投來的視線,他不自覺的移開眼睛,道:“你是在替他爲我解釋麼?”
“那你究竟是生氣了沒?”蘇婉之一個旋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眼眸微揚,“謝宇,你若是生氣了,那你就直說衝我發火唄……可你這副樣子別人看了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見她說的理所應當,謝宇略略怔然了一瞬,“你爲何總是能把事情想得這麼簡單?”
蘇婉之反問:“你難道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想的複雜麼?”
謝宇瞬間啞口無言。
“他打你哪裏了?”
謝宇頓了一下才老實回答:“胸口。”
“還痛麼?”
搖頭。
“那你快看看有沒有淤青,要不要上藥?”蘇婉之嘀咕,“剛纔那個馮大夫也沒交代……”
謝宇的手放在衣帶,他也不知計蒙那一拳打得有多重,初時確實是極痛,現在倒只有些悶痛,正欲解開,忽然發現蘇婉之竟還盯着謝宇。
“你怎麼還不,呃……”
謝宇眼睛瞟向蘇婉之,不言不語,蘇婉之幡然明悟,臉頰微燒,背過身去閉上眼。
身後是衣物悉悉索索的聲音,蘇婉之的聽力不差,距離又如斯近,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腦中沒來由的回想起那晚手指觸碰到的肌膚,細膩而微涼,觸感宛如絲綢般光潔。
正想着,就聽謝宇急促的痛吟了一聲。
蘇婉之下意識回頭看去,一瞬間就僵住了。
衣衫半褪掛在臂彎,謝宇大半個身子連着胸膛都明晃晃的暴露在蘇婉之的眼前,白皙如瑩玉的肌膚毫無瑕疵,因爲長期不見日光,顯得有些蒼白,但也不過分瘦弱,薄被半掩,腰線收的恰到好處,引人遐思……
那場景實在太震撼,以至於蘇婉之甚至沒能留意到謝宇胸口一個淺淺的淤青印記。
只是微微按了一下傷處,就痛不可支的謝宇第一時間也沒能反應過來,但到底比蘇婉之要早些意識到,雙手一環,迅速將敞開的衣服合攏,手指飛快的繫上繫帶,咳咳了兩聲。
蘇婉之也回過了神,用手掩着嘴脣,臉頰發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我不是故意的……”
轉過臉,謝宇飛快回答:“沒事。”
一時之間,兩人臉上都有些尷尬之色,蘇婉之更不知道該怎麼去接謝宇的話。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是真的沒想到會看到這麼刺激的一幕,不過……謝宇的身子實在比他的臉有誘惑力的多……
吶吶半晌,蘇婉之啓脣低聲問了一句:“你胸口可有淤青?有的話,我去給你拿點藥膏,會好的快些……”
“那多謝了。”
謝宇的音色依然清冷,但尾音卻帶着些微的輕顫。
聞言,蘇婉之快步走了出去,迎風拍了拍臉頰,努力散去臉上的紅暈。
走得快,回來的也快。
把藥遞給謝宇的時候,蘇婉之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你好好休息幾日,到時候我再來看你,額,給你帶點蘇星做的點心。”這時蘇婉之纔想起另一件事,“對了,蘇星讓我問你,她還能學畫麼?”
“當然可以。”
謝宇接過藥,脣角不受控制的輕揚,半勾起微笑的弧度,輕輕淺淺,卻顯得很溫暖。
那個幾乎不算笑容的笑容讓蘇婉之的心也跟着暖了起來,不知是不是看久了的緣故,平凡的容顏落進蘇婉之的眼裏,反倒覺得既親切又舒服。
美人再美又如何,心是黑的,還是一樣要不得,有時候倒不如個普普通通的平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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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逸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再聽不見。
“她已經走遠了?”
“是。”
復又解開衣襟,手指沾着清涼的藥膏,塗抹在受傷處。
靜靜等姬恪給自己上完藥,其徐才垂頭道:“公子,打算何時回明都?”
“不急。”
“可是……”
姬恪打斷,神色淡淡將衣服重又穿好:“我知道。如今朝堂如何?”
“已經爲立儲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輕笑一聲,姬恪放低聲音,似是同其徐說又似是自言自語:“父皇還是授意姬止?”
不等其徐回答,姬恪又問:“謹與的那件事查的如何了?”
“已有眉目。”
沉吟片刻,姬恪又道:“自雲妃牽線來的那些族人只怕並不會乖乖聽話,你可以引着他們先做些小的舉動,若要祭刃可先從明都郡守起始,那是姬止的人,記得手腳乾淨些,不要留下證據。還有我來之前已和太尉關簡商榷過,他雖未應,但已有意向我,必要時,可讓子讓出手,脅迫制住他,畢竟他還有把柄在我手中,但在那之前讓子讓謹言慎行,萬不可讓五年之功功虧一簣。”頓了頓,又道,“我故意露紕,幾回之下,江成此時不說已成姬止的左膀右臂,應該也已取得姬止的信任,讓他此時只管放手輔佐姬止,其餘暫不用理會,姬躍只怕也不會好應對……”
一項項聽姬恪交代完,其徐默默記下。
待姬恪話音落下,其徐忽得道:“公子,王將軍來話說王小姐想見你……”
姬恪漫不經心應道:“我不是讓你對外稱病……”
“王小姐說雖未禮成,但到底也是八抬大轎進來的,她十分關心公子的病情。”
雖然其徐語氣平板毫無起伏,但姬恪還是能從中聽出王蕭月的不滿。
不滿……的確,那日成親禮堂被蘇婉之攪黃了以後,他便再沒見過王蕭月,之前是王蕭月受驚過度在家養病,之後卻是他稱病不出。
王將軍握着的兵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這一分的助力,在謀取皇位上可能是至關重要的,他從未想放棄……然而,那之前對他而言無關緊要的娶妻之事,忽然間變得棘手了起來……
手指叩着桌面,姬恪沉默地盯着某處,良久,啓脣:“其徐,我今日的藥呢?”
“屬下馬上去煮。”
“等等……”
其徐頓住腳步:“公子還有何事?”
“我是不是……該離開這裏?”姬恪的瞳孔中有迷惑的霧氣升騰,“也許,我該做的,是去安撫王蕭月……”
姬恪迷惘的語氣讓其徐心頭又是一驚,他在暗中保護姬恪多日,眼見姬恪自山上化身謝宇以來的一切一切,簡直……完全不像姬恪,尤其和蘇婉之的相處的時候,他根本分辨不出眼前那個男子會是他眼看着長大的公子……他家的公子怎麼會爲了一個女子每日不辭辛勞去做最下等僕役的工作,又怎會那般安謐的畫畫寫字,怎會任由他人欺凌也毫不反抗,怎會……
無數的怎會,讓其徐無法不作出一個猜測……
姬恪……對蘇婉之動了心。
若是這樣,那一切就都有瞭解釋。
可無論再怎麼同情憐惜那個深愛姬恪的女子,對其徐來說最重要的始終都是姬恪,而姬恪……
會因爲那個女子受傷麼?
他看得出,那個女子並沒有認出姬恪,可是對眼前變裝的謝宇動心只怕還沒有姬恪深,更重要的是,她對姬恪恨之入骨,若是知道謝宇便是姬恪,那麼……不堪設想。
姬恪並不知其徐所想,他只是在靜靜沉思,在這裏的日子是絕比不上明都的,沒有高牀軟枕錦衣玉食,甚至連僕從也只帶了其徐一人,可是……在這裏的日子是他從未有過的簡單和平靜,即便在烈日下掃地心中也是一片清明,不會再在閉眼間聽見蘇婉之咒狠的言語,不會閃過那雙充滿恨意與兇惡的血色眸子,他所看見的只有一個笑容明媚善良偶爾壞心眼的女子……
幾乎讓他有些不捨,那種慾望比他想象的還要強烈。
此時,他又怎麼會想走。
理智和情感相悖,難以取捨。
低垂下眼簾,終是曬然一笑。
沒想到,姬恪,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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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計蒙覺得理虧,蘇婉之再去看謝宇也無人阻攔。
所以不知的原因……蘇婉之之後就沒再見過計蒙,雖說計蒙一貫很忙,但平日總還是能見到一回兩回的,這次卻像是人間蒸發了,蘇婉之不得不想到一個很無語的原因……她打了那一拳,計蒙生氣了……
大師兄不會這麼小家子氣吧。
但思前想後,靠譜的理由,竟然還只有這一條……
在猶豫着要不要去道歉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曖昧事。
蘇婉之去膳房工作後,夥食自然是大大改善,祁山土生土長的掌勺大師傅覺得她小姑孃家天天做殺雞這種工作太辛苦,且誤以爲蘇婉之因此食不下嚥才長成這副不好嫁人生養的竹竿樣,還時常給她偷偷塞一兩個雞腿鴨腿,雖然對原因有些不滿,但那幾個雞腿蘇婉之還是很樂意笑納的。
沒想,有一回大師傅順路給蘇婉之送飯時,正巧碰見了正欲出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鄧玉瑤鄧小姐。
頓時被鄧玉瑤那白潤的臉膛,粗壯有力的腰身,壯實的手臂吸引去了全部心神,驚爲天人,從此朝思暮想,非卿不娶,連削白蘿蔔的時候都忍不住對着蘿蔔露出迷離癡望的眼神。
那之後,大師傅給蘇婉之送飯送的甭提多勤快,眼睛卻總朝着鄧玉瑤的方向看去,看一眼,竊喜半晌,鄧玉瑤見狀卻是不甚煩惱的傲嬌一哼,那勁頭看得蘇婉之都覺得心酸了。
問及大師傅到底是看上鄧玉瑤哪點了,大師傅嬌羞羞的望着手裏的白蘿蔔,柔聲道:“俺娘說了,白潤豐滿的女子那是美好的了,摸起來軟軟和和不說,將來生娃什麼也好……”
蘇婉之表示理解。
可惜,鄧玉瑤卻是一點也看不上土裏土裏滿身炊煙味的大師傅。
一片真心撞南牆這種事蘇婉之深有體會,本着深有體會的心情蘇婉之還是盡力撮合兩人,而且蘇婉之還很不厚道的教了大師傅一招――所謂流言猛如虎。
沒多久,全祁山都知道那位恐怖的大小姐鄧玉瑤也有了追求者……平日大大咧咧的鄧玉瑤如今已如驚弓之鳥,一出門就提心吊膽生怕大師傅從哪裏突然鑽出來遞出一朵大腰花向她示愛。
蘇婉之把這件事繪聲繪色的告訴謝宇的時候,自己倒是先笑得前仰後合。
“謝宇,你不知道……鄧玉瑤看見腰花時候的表情,臉憋的比腰花都還要紅,大師傅還在不停的補充‘鄧姑娘啊,你看這腰花多大一塊啊,俺切的可小心的,這麼大塊腰花可難切了,可是俺心裏想着你,俺就不覺得難切了……’……”
謝宇嘴角帶笑,雖是笑着,眼睛卻只看着蘇婉之。
笑得肚子都痛了,蘇婉之忍着滿臉的笑意問謝宇:“喂……你給點反應啊……”
謝宇失笑,修長手指撫開遮擋在蘇婉之額前的髮絲,輕輕微笑出聲:“嗯,我在笑啊。”
手指的觸碰點點輕微,像是帶動了心悸。
蘇婉之的笑容慢慢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