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章
祁山閒暇時間的守備實在不怎麼好穿越, 於是謝宇就這麼暫時住了下來。
三餐或是蘇婉之或是蘇星送進院中, 謝宇一概來者不拒,有便喫,若是忘記送了, 也並不抱怨,只安靜讀書。
謝宇作爲一個身無長物的書生, 身上唯一有點價值的就是一肚子才學,說起話來皆是侃侃而談, 狀似隨意, 言辭間卻又顯得落落大方,不知不覺就誘人聽他說下去,謝宇尤其擅長說地方風物, 寥寥數句, 就將一地之特色盡數道來,再配上他隨手所作的畫作, 登時那景色便彷彿現於眼前, 很是引人入勝。
蘇婉之和蘇星聽得津津有味。
謝宇見狀,便說無以爲報,若是願意,他可以教兩位小姐作畫。
琴棋書畫這等雅事一向是蘇婉之的軟肋,更何況她還有偌大片的後山要掃, 小師弟容沂要應付,哪裏有時間學,於是這個條件也就變成了謝宇教蘇星作畫。
雖說蘇星也不見得有多愛作畫, 但至少也能打發些時間,不至於在山上無事可做。
總體來說,蘇婉之對自己養的這個小白臉還是很滿意的,除了三餐謝宇幾乎沒什麼其他的要求,整日所做也只是呆在蘇慎言的書房裏看看書寫寫字,性子比她見過的明都子弟都還要沉穩些。
……沉穩好啊,總比那些浮誇子弟來的可靠。
雖說相貌不出衆,但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嘛,長得好又不能當飯喫。
蘇婉之偷看過他的字,謝宇慣用左手執筆,上身稍傾,背脊挺直,姿勢很正,握筆的手指清瘦有力,寫出來的字雖說比不上名家名作,但字跡恭敬嚴正,一絲不苟,想來做個賬房先生也是不差的,這樣的人,配她家蘇星其實真的還不錯啊。
打着這個算盤,蘇婉之連續給謝宇送了幾餐的飯,邊送也邊考察。
謝宇好脾氣,任由她看也並不說什麼。
不知是不是自己撿來的緣故,蘇婉之越看越順眼,本來還擔心謝宇身體不好,但那日之後也沒再見他吐過血,也許那口其實是淤積在胸口的淤血也不定。
蘇婉之放下心,看着謝宇隱隱就有種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理。
她還不知道要在祁山這鬼地方呆多久,如果一輩子回不去,總不能讓蘇星也陪着她一起孤獨終老。
這幾日她常見蘇星一臉欣喜拿着新畫的畫給她看,對着畫指指點點,告訴她哪裏用了什麼筆法,哪裏有是如何畫出的,雖然她尚未從中看出畫的是什麼,但瞧着蘇星的樣子,該是應該喜歡畫畫的,自然也該是喜歡教她畫畫的人。
於是,後面幾次去蘇婉之就一直想着怎麼和謝宇搭搭話,問問他可有婚配,對娶妻方面有什麼要求,覺得她家蘇星如何。
卻不料,第一句話卻是謝宇先問出的。
“蘇小姐爲何都來得這麼遲?”
蘇婉之下意識的就接了一句:“我還有後山要掃呢。”
停下握筆的手,謝宇抬眸看向蘇婉之,眼神裏似乎有些詫異:“掃後山?”
隱隱也覺得被分配去掃後山是件挺丟人的事,但既然說了,也沒必要爲了這點小事說謊。
蘇婉之還是點點頭:“是啊。”說完又憤憤道:“都是祁山那個老頭子的錯!”因爲對方並不熟悉,所以蘇婉之不加掩飾的向謝宇連珠炮似的抱怨了起來,甚至到最後都有些手舞足蹈了起來,眉目間卻是神采飛揚。
不知不覺間,謝宇擱下畫筆,看着對面的女子,久久,只是聽並不言語。
女子並未發現他看向她的目光,但他還是微垂下的眼眸。
視線最終落在書桌一側的抽屜邊緣,抽屜裏放着厚厚一疊的信。
信裏的小女孩也曾這樣抱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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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布巾擦了擦順着臉頰流淌下的汗水,蘇婉之輕籲了一口氣。
懶得計較形象,撐着笤帚就坐在了地上。
蘇星陪了她一些日子,但是論體質蘇星差她遠了,蘇婉之不忍心就硬逼着她先回去了。
然而,雖然蘇婉之習過武,抵抗力要強些,可眼下的天氣還是熱的,火辣辣的陽光照射在皮膚上也還是讓人受不了的,蘇婉之本身白皙的肌膚也漸漸有向蜜色轉變的跡象。
容沂知道後,也曾嚷嚷着要讓計蒙給蘇婉之換個任務,不過被蘇婉之一個暴慄堅決駁回了。
她並沒有自虐的傾向,只是一來上回偷着去泡澡已經麻煩了計蒙一回,她可不想欠太多人情讓人覺得她是走後門來的,二來,雖然又累又熱,也不是完全無法忍受,連日下來,蘇婉之覺得自己的身體強健了不少,再說就連莫忘那樣資質普通的人都能勤勤懇懇的掃地,爲何她就不能。
再者,這些日子不知道爲什麼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在她的院子前面的晃來晃去,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還總說些十分欠揍的話,畢竟是在祁山的地盤她又不敢太過放肆,惹不起只好躲了再說。
嘆了口氣,正當蘇婉之準備把布巾塞回去,站起身繼續掃地的時候。
忽然耳畔響起了另一陣“沙沙”的掃地聲,蘇婉之還以爲是哪裏掃地的弟子不小心掃到自己的區域,仰起頭看向對方正想說什麼,忽然語塞了。
舉着笤帚一下一下左右掃去的瘦削身形,很是眼熟。
只是揹着光,對方又垂着頭,蘇婉之一時看不清對方的長相,試探着道:“謝宇?謝公子?”
對方仰首,映入蘇婉之眸中的依然是那張平凡無奇的臉,甚至他的身上還套着蘇婉之給他的一套祁山弟子常服,墨綠近黑的色澤,逆光看去,辨別不出顏色,倒像是一件黑袍,若是往陰影裏一站,只怕都沒人能找到他。
“蘇小姐。”
謝宇應聲,不卑不亢的口吻。
確認了人,蘇婉之更驚訝:“你怎麼跑出來了?你現在……不是該教蘇星畫畫麼?”
“小蘇小姐正在書房裏臨摹畫軸,暫時不需要我。”謝宇並沒有停下掃地的動作,慢聲道:“蘇小姐救我一命,還爲我提供膳食與住所,我怎能看小姐一人辛勞?”頓了頓,又道:“後山人跡罕至,我走過來並沒有人看到,小姐不用擔心。”
還是滿口酸儒的味道,但好在做事也夠細心。
蘇婉之笑了,心裏默默覺得自己果然沒有看走眼,嘴上還是說:“你又不會武功,一個病弱書生能有什麼用。趕快回去吧,莫不是一會你曬暈了還要我扛你回去?”
語氣裏是很隨性的態度。
謝宇不自覺握緊了手裏的笤帚,蘇婉之的口氣讓他很不舒服,但他沒有說,只是搖頭道:“在下不會這麼容易暈倒的。”
蘇婉之等了一會,見他還是站在那裏不緊不慢的掃着,頓覺無奈,只好站起身,走到謝宇面前,循循善誘道:“小書生,你就別給我添亂了。你回去好好陪着蘇星畫畫我就很感謝你了。”
謝宇漆黑的瞳仁霍然看進蘇婉之的眼睛裏,莫名讓蘇婉之眼皮一跳,那一瞬她竟然生出些眼前的人哪裏不容小視的感覺。
“若在下就想在這掃地呢?”
溫文細弱的聲音在蘇婉之耳邊響起,她猛然清醒。
再看去,小書生還是小書生,平凡無奇,面貌尋常,只是言語間不知爲何帶着些賭氣般的感覺。
蘇婉之笑自己想太多,念及謝宇的話又覺得啼笑皆非,終是攤手:“你想便想,我又不能綁着你回去。”說完,提着自己的笤帚走到另一側,剛掃了一下,又似想起什麼,對着謝宇道:“順便說一句,你以前沒掃過地吧。你這個掃地的姿勢很容易揚塵,最好是用笤帚面壓着朝一個方向掃,纔不容易讓塵土飛濺,也更容易將灰掃到一起。”
謝宇掃地的動作一滯,稍作停頓後,按着蘇婉之說的掃了起來。
也許是錯覺,蘇婉之彷彿看見謝宇的頰邊似乎泛起一些紅暈。
莫不是覺得不好意思了?
握着笤帚,她咧嘴笑着搖了搖頭。
本以爲謝宇堅持不了兩天就會放棄,但沒料到,這一掃就是十來天。
每日謝宇都在同一時間陪着蘇婉之掃地,等到太陽落山後,才走回去,蘇婉之不說,他就這樣,固執的簡直像個孩子。
雖然謝宇的臉上並沒有汗水流下,但是看着他的小身板,蘇婉之總有種他隨時會暈倒的搖搖欲墜之感,只是每每如此想的時候,謝宇又總是能堅持比她想的更長的時間。
數次下來,蘇婉之的興趣乾脆轉變成,看謝宇什麼時候會倒下。
雖然這個想法似乎有點對不起蘇星,但是……蘇婉之想,如果謝宇倒下了,正好蘇星可以在牀邊照顧着,人病中最是柔弱了,來個趁虛而入,還不能把這個小書生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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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她準備拿下之時,也有個人在討論拿下之事。
“就這麼點小事你都拿不下?”計蒙挑起眉。
對方很是尷尬了撩了撩自己的頭髮,擠出一個笑容:“這個……大師兄,這麼一個姑娘,你讓我照顧她,還給她獻殷勤是不是有點困難啊?”
“怎麼了?你不是號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麼?”
負責採買常年下山的三師兄駱南很靦腆的掩脣笑:“片葉不沾身嘛……所以,我就什麼都沒碰過的嘛……再說,蘇家那個小妞是普通官家的文弱小姐麼?總是不呆在自己房裏,難得讓我遇上一次,想示示好什麼,哪知道我不過說了句‘蘇小姐,你真美。’就被她用柴刀刀背狠狠敲了十來下,現在還疼着呢……山下那些姑孃家哪個不是待字閨中一門不出二門不邁,說話細聲細氣,行動弱柳扶風,哪有她這樣的……”
“……咳咳,是這樣麼?”計蒙摸着下巴,沉吟。
駱南諂媚搓手笑:“大師兄啊,其實,與其去找個師弟去照顧她,還不如你自己照顧呢,俗話說兔子也喫窩邊草……”
駱南的話沒說完,就忽然感覺一陣危險的氣息襲來。
再看去,計蒙單翹着一條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讓駱南頓覺危機。
“大師兄,我這是給你出主意啊,你別這樣嘛……喂,大師兄大師兄,我胡說的,你別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