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章
轉眼朝正殿前的空地看去,已有兩人傲岸的站在前方,甚是鶴立雞羣。
祁山之顛,正殿之前。
兩襲青衫被風鼓起,獵獵作響。
頎長身影被夕陽無限拉長。
逐漸落下的深紅圓日,映襯在兩人身後,彷彿巨大的帷幕,將兩人的身形襯托的更加高挺出衆。
祁山衆弟子圍在四周,安靜的擠鬧着。
氣氛劍拔弩張。
大戰一觸即發。
“小生,你怎麼又來了?”語氣頗有無奈。
“這次我不一樣了!在閉關中我參透了另一層境界,我一定可以一雪前恥,讓你對我俯首帖耳!”
那聲音繼續無奈:“是俯首稱臣。”
“那個……不重要!反正,大師兄,看招吧!”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身形略矮的男子握緊劍,劍尖從地面直拉而起,他的頭微微低垂,若有風而過,掀起他的額髮。
端的是,高人氣勢。
接着一個漂亮的起手式,挽起劍花。
雙臂平展,深深刺向前方。
整個招式都極其的圓滑與流暢,似乎與身體同步。
就連被鄧玉瑤拉來圍觀蘇婉之都忍不住暗歎一句,好漂亮的招式。
終於,被攻擊的大師兄計蒙出手了。
所有人紛紛屏住呼吸。
就在所有人都期待着一場驚心動魄的打鬥之時,計蒙忽然一個閃身,雙指並作一指,輕輕一拂。
二師兄鍾小生的動作頓時一頓。
就這麼一頓,計蒙手肘撞劍,手掌握住鍾小生的,一個輕輕鬆鬆的反轉擒拿,把對方硬是扭過身去,俯按住身體。
“哐當”一聲,鍾小生的劍掉到了地上。
衆人的表情紛紛變成了不可置信,下巴掉了一地。
他的動作很隨意,也並沒有任何花哨的成分。
但做下來卻是讓鍾小生完全避無可避。
“結束沒有?”
鍾小生難以置信的回頭:“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會一招就贏我?”
稍微沉吟了片刻,計蒙纔開口:“你剛纔準備那麼半天到底是在做什麼?”
“氣勢,氣勢啊!你沒覺得我方纔很有種強大的氣勢麼?”
計蒙老實回答:“沒有,我只看見你剛纔全身都是漏洞。”
“你難道沒聽過全身都是漏洞等於沒有漏洞麼?”鍾小生衝着計蒙怒吼。
計蒙又沉吟了更長的時間:“你閉關三個月就領悟出這個了麼?”
鍾小生掙扎了兩下,發現計蒙的手臂鐵鉗似地自己完全掙脫不開,不由嚷嚷道:“先放開我啊!”
計蒙笑笑,鬆開抓着的手。
低垂着腦袋的鐘小生眼中賊光一閃,雙腿向後一踢,兩手從下偷襲,那姿勢要多萎縮便多猥瑣,要多無恥便多無恥。
剛纔還掛着漫不經心笑容的計矇眼神一利,長腿狠狠踹了過去。
三個字:快,狠,準。
下一刻,他的月白雲紋靴子便踩在鍾小生的背上,下面那個人給他壓的動彈不得。
計蒙卻仍是笑的風輕雲淡。
“師弟,偷襲可不是好習慣。你還是再回去閉關三個月吧。”
領邊袖口的玄色紋繡彷彿要騰然而起,金色的夕陽映照下,那棱角分明的面頰上也似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微光。
毫無懸念,鍾小生完敗。
眼看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那邊的賭局也開始收盤了。
擺賭局的弟子樂的臉都笑開了花,這場大部分統統猜錯,那錢可就流進他的口袋裏的,誰想到大師兄這次這麼不留情面,居然一招就搞定了二師兄。
這廂弟子的錢還沒數完,那邊淡若輕煙尤帶一絲矜貴優雅嗓音已在不遠處響起。
“都看夠了麼?明日便是教場練習,如果誰練的不合格……”
計蒙的話音未落,那裏三層外三層圍滿的弟子再次作鳥獸狀四散消失,只留下淡淡煙塵。
蘇婉之沒能反應過來,站着不知如何該往哪去,再一看手邊的鄧玉瑤,已不知何時消失在遠處。
……身手敏捷的和體型完全不相配啊。
“你……怎麼還在這?”
蘇婉之:“呃……”
計蒙略略皺眉,似乎在回憶:“你不是應該去掃後山麼?怎麼,不認識路還是忘記了?”
見計蒙的注意力去了別處,鍾小生連忙越加掙扎,白淨的小臉蛋在正殿前的白玉磚上不斷磨蹭,好容易計蒙稍微放鬆,鍾小生爬起,丟下一句“等我回來報仇”便連滾帶爬迅速消失,身形快的宛如飛起。
計蒙望着鍾小生遠去的身影,微微揚起脣角,笑嘆了一句:“死小子跑的真快。”
蘇婉之趁機也想轉身溜走,便聽見計蒙的聲音:“算了,你剛來不認識路也屬正常,我帶你去好了。”
蘇婉之:“啊?”
計蒙轉身走到蘇婉之身旁,同時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道:“不用這麼驚訝,怎麼說我也是大師兄,照顧新人是應當做的事情。”
……可是我覺得很不應當!
還有你放在我肩膀上的手能不能拿掉啊!很不舒服啊!
似乎是感覺到蘇婉之的不適,計蒙反而用手輕輕勒緊,輕笑一聲道:“怎麼了?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嗎?不用害羞儘管跟大師兄說好了。”
他是故意的!
他是因爲覺得她不喜歡,所以故意這麼做的。
確定這點之後,蘇婉之幾乎是瞬息就確認了另外一件事:果然所有姓姬的傢伙都很討厭!
“夠了,放開我!”
計蒙被甩開手,一臉無辜的看向蘇婉之:“怎麼了?”
蘇婉之擰眉,正要開口。
正說着,天邊一道嘹亮的聲音自正殿下而上。
“師姐,我找了你好久!”
容沂從臺階上蹬蹬蹬幾步踏了上來,衣衫絲毫不亂,唯有髮絲有些散開,倒是眼眸晶亮,似乎很是欣喜,還有些期盼。
但在邁上臺階之後,容沂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計蒙,怎麼是你?”
“哦,是容小師弟。”計蒙也斂了幾分笑,道:“爲何不能是我?”
“混蛋,你離我師姐遠一點!”容沂快跑過來,一把推開計蒙,擋在兩人之間,惡狠狠的看着計蒙,眼睛裏滿滿是敵意。
兩人直直對視,氛圍立刻緊張起來,很有種宿敵的味道。
容沂指着計蒙道:“師姐,這個混蛋欺負你了麼?我去幫你教訓他!”
蘇婉之安撫的拍了拍他的頭,義正言辭的教導:“沒有,是我在欺負他呢。”
“啊?”容沂眨眨眼,一臉的茫然,“師姐,你在說什麼?”
蘇婉之笑得毫無芥蒂:“沒什麼,我們下去吧。”
說着,率先離開。
容沂連忙丟下計蒙追上來,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般喋喋不休道:“師姐,你沒事吧!路上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吧?你到了幾天了?在祁山住的還習慣麼?有什麼我能幫上的嗎?雖然我也剛到但是我在祁山也住過不少日子……”
蘇婉之打斷他:“容沂……”
“啊?”
“明都……”停頓了一下,蘇婉之忽然笑道:“沒什麼。挺好的。不用擔心我。”
看見蘇婉之的笑容,容沂卻突然一怔。
明明眼前的蘇婉之臉上掛着和之前沒什麼差別的明媚笑容,但他的心口卻像是一下子被擊中了一樣的疼……在哭,蘇婉之的心裏在哭。
也是……遇到這樣的劇變,蘇婉之怎麼還可能這樣平靜的笑。
可是……
他還是必須要告訴她。
“師姐……”
“還有什麼事?”
容沂垂下眼睫,儘量不去看蘇婉之的表情,聲音也壓低了些許:“我……我離開的時候,蘇夫人和蘇大人都安然無事……”
蘇婉之輕輕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只是……”容沂閉上眼睛,一口氣道,“只是,蘇師兄他……他可能、可能……已經……”
“你說什麼?”
蘇婉之豁然轉身,握住容沂的肩膀,平靜的眸子看着他,平靜的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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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你……”
容沂被蘇婉之轉瞬冷寂下來的聲音嚇到,醞釀已久的話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口,回想他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的心情,噎了噎,才又開口:“蘇師兄他……”
突然,蘇婉之出聲打斷:“等一下,你先別說。”
明明是蘇婉之要容沂告訴她的,但此時不敢聽下去的卻也是她自己。
她害怕……害怕從容沂的口中親耳聽到那個消息,不聽便可以當做不知道,不知道便不用痛,不聽便可以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能夠自欺欺人實在再好不過了。
可是……突然洶湧而來的情緒是什麼?
是什麼!
“師姐?”容沂擔憂的看向蘇婉之。
蘇婉之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飛快:“夠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容沂:“你別這樣……師姐……”
蘇婉之鬆開手,退後一步,身子顫抖了一下,語氣冷靜的近乎於冷酷:“我沒事,很快回來,別來追我。”
話音未落,容沂便見蘇婉之飛速躍下臺階,疾步拐進正殿下兩側的小樹林,之後身影逐漸隱沒進山林中。
山林後是一片草木繁盛的密林,鬱鬱蔥蔥,一眼望不到邊。
一直往前急速奔跑,好像這樣就能忘記所有的事情。
“笨蛋之之……喜歡的話哥哥給你買啊!”
“哼哼!我纔沒有喜歡呢!”
逆着陽光,那個有着魅惑桃花眼的男子輕輕挑起眉宇,指間的摺扇歡快的翻轉,輕快又寵溺的笑容在他的脣邊綻開:“不喜歡?不喜歡你剛纔半刻鐘裏往這家店逛了偷瞄了十來次,還拽着我非要從這裏路過!”
她扁着嘴不說話,臉慢慢紅了起來。
摺扇敲在她的腦袋上,蘇慎言瞧着眼前的布料成衣店哭笑不得:“女孩子喜歡漂亮裙裝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幹嘛一副覺得不丟臉的樣子。”
她偷瞄了一眼,見蘇慎言沒有取笑的意思才道:“可是……可是孃親說女孩子天天穿裙子顯得很弱啊,而且那個討厭的王蕭月也老是穿裙子,我纔不想跟她一樣呢……好吧,雖然我的確是很想買漂亮裙子沒錯啦。喂喂,老哥不許笑我啊……聽到沒有……還笑還笑……你混蛋……”
“哈哈哈,居然是因爲這種原因,哈哈哈哈哈,我憋不住了……”
熙熙攘攘的人羣裏,蘇慎言扶着牆笑得甚是沒有形象。
蘇婉之的臉已經紅爆了:“笑你妹啊……”
蘇慎言捶牆大笑:“是妹你太好笑了……”
蘇婉之掐蘇慎言脖子:“……你去死啊混蛋。”
事後,蘇慎言爲了賠禮道歉,配蘇婉之逛完了城中十幾間成衣店,並且一口氣替她買了六七套她喜歡的裙裝。
那是蘇婉之第一次擁有這麼多的裙子,換上之後,對着鏡子她還有些不自信,忐忑了好一會,才問蘇慎言:“哥……我真的適合穿這個麼?”
蘇慎言雙手環胸斜倚在門廊邊,挑剔的上下打量着蘇婉之。
“以一個男人的眼光來看……”
蘇婉之立即緊張的用力嚥了口口水。
蘇慎言抿了一下脣:“完全不合格,你太瘦了,裙子根本撐不起來,還有……唔,曲線……”
蘇婉之泄氣:“我就知道……”
“不過嘛……”蘇慎言放下手臂,走近兩步,挑起蘇婉之的下巴,綻開溫柔到足以溺斃人的笑容:“以一個哥哥的眼光來看,再沒有比你更漂亮的妹妹了。”
“什麼嘛……你本來就只有我這一個妹妹……”
“誒,被發現了。哈哈。”蘇慎言用力揉亂蘇婉之的頭髮,大笑,“剛纔是逗你玩的,我蘇慎言的妹妹怎麼可能不好看。笨蛋之之……”
熙熙攘攘的人羣像是隨着蘇慎言的笑聲隱沒了起來。
記憶裏,只剩下蘇慎言那張好看的臉孔,和似乎一直還回蕩在耳邊的低啞聲音。
“……笨蛋之之,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最好看的。”
笨蛋之之。
永遠都是最好看的。
一字一句,直直戳進心窩。
痛得無法呼吸。
再也……再也不會有人這麼說了……
不會有人大半夜陪她去逛明都,不會有人一邊欺負她一邊幫她背黑鍋,不會有人在她做錯事了之後幫她求情處理後事,不會有人再像那樣的維護她,不會有人在她窮途末路的時候對她伸出手說“之之,快,上馬,我送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