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雲太後 第二章(一)
萬曆二年(1574年),春。
朱翊鈞把毛筆丟在寫了一半字的紙上,濺起一片墨跡。
正在旁邊爲典籍擦拭灰塵的小玉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趕到朱翊鈞身邊看這個小皇帝到底在發什麼脾氣。
“朕不寫了!”朱翊鈞整個貼在御椅上。
小玉拿起那副字,懇切地說道:
“皇上寫得很好啊!筆鋒遒勁,鸞回鳳舞。 ”
朱翊鈞垂着頭,不樂意地嘟囔着:
“你是母後派來監視朕的,不是來讚賞朕的。 ”
小玉是上個月纔來皇上御書房侍讀的。
雲兒向陳太後提出皇上需要有個相對熟識又有分寸的宮女侍讀,而且小玉是陳太後貼身的丫鬟,小皇上會相對顧忌有所收斂一些。 陳太後聽後滿口答應,小玉就從慈慶宮到御書房來侍讀了。
“皇上,”小玉比朱翊鈞大概年長了四五歲,說起話來既不像有些太監那般阿諛諂媚,又不像一般的小太監、小宮女那般毫無分寸,“陳太後對皇上的寵愛之情皇上難道不知曉?小玉到御書房是來侍讀,裁紙磨墨這些零碎活兒都由小玉來做,何來監視?”
朱翊鈞抬起頭,他梗着脖子:
“那你和朕說說話,朕不想寫字。 ”
“皇上想講什麼?小玉都可以與皇上講。 ”小玉見小皇上只是寂寞無聊了。
“聽說你是從南方來的,那兒有什麼好玩意兒?”朱翊鈞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地小玉身世。 “你在宮外還有個師父是不是?她還會飛檐走壁?”
小玉怔了怔,童年的一切在她的記憶裏已經逐漸淡漠,那個和師父一起生活過的小鎮她幾乎已經忘記了。
“小玉原來曾隨師父住在南方的一個小鎮,那裏大部分都是水路,房子都建在水上,男人們搖着櫓從這邊擺渡到那邊。 那裏的天很藍,水也很清。 還有好多好多大鳥……”小玉眯着眼睛,無限懷念。 “小玉還養了好多條桑蠶,就是白色的那種綿綿軟軟地桑蠶,會吐出好多絲把自己纏起來,纏成好多漂亮的繭……”
皇上託着下巴,好奇地問着:
“桑蠶是什麼?繭是什麼?”
“桑蠶是喫桑葉地一種蟲,繭可以紡紗織布……不過這都是小玉的師父講給小玉的,很多小玉都想不起來了。 ”雖然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 很多小玉都記不清了,但是童年的許多事最近卻在她的記憶裏越來越清晰。
“那你師父呢?”朱翊鈞繼續地問,“她會飛檐走壁?她是不是仙人啊?”
“師父……”小玉不由得黯然神傷,“師父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師父地確是仙人,以前在小鎮的時候,她鋤強扶弱,還幫鎮上的捕快抓賊……”
“啊!你師父還是個俠士呢?那你師父不要你了?”朱翊鈞好生“羨慕”,“那就沒人苛責於你了?”
小玉被朱翊鈞這口氣嚇了一跳。 她有些不解這個“欽羨”的語氣的含義:
“皇上?”
朱翊鈞從椅子上跳下來,他在房裏邁着方步:
“朕也想像你一樣,也想去那個有好多船好多水的地方,其實去哪兒都好,只要不再有人把朕關在這兒……”
小玉知道朱翊鈞只是說說罷了,因爲一時的寂寥和鬱悶:
“皇上是九五之尊。 怎可和小玉這般奴婢相提並論,奴婢過得日子終究是普通百姓的日子。 ”
“朕也想當一回百姓!”朱翊鈞狠狠地吐出幾個字,自己地願望也許終生不可能實現,“朕不想終日都是日講、經筵和永也批不完的奏章……”
小玉一時無語。
“朕好不容易讓劉遠做了個冰車,朕就是覺得整天太悶了,想去溜溜冰……”朱翊鈞終於把他當日所經歷的一切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朕不想的……朕就是看到有幾個奴纔在溜冰,纔想要劉遠幫朕做個玩兒的……朕沒想會害了他……”小皇帝說到此處嚶嚶地哭了起來。
小玉不知如何勸慰,既不敢對皇上越禮,又不敢對他置之不理。
“張先生總是一絲不苟。 母親不僅不給朕求情。 還要懲罰朕。 ”朱翊鈞憤憤地,“朕當了皇上還不是要聽他們的?那朕當這個皇上有什麼意思?”
小玉轉了轉眼珠。 她不敢多說什麼,只好讓心理不平衡地小皇上消消氣。
“如今又被母親關在這裏,抄書抄經。 ”朱翊鈞恨恨地咬着牙,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硯。
小玉驚跳了一下,下意識地蹲下身子去收拾。
“不許撿!朕不想寫了,以後都不寫了!”朱翊鈞命令道,“你去把那隻小貓帶來給朕玩。 ”
小玉猶豫不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朕說話你敢不聽?”朱翊鈞有點怒了,“快去給朕把小貓拿來!”
小玉連忙解釋:
“皇上,小玉並不是抗旨,而是因爲小貓養在戶外,怕有不潔淨。 等小玉給小貓清理乾淨了,再帶來給皇上。 ”
朱翊鈞見小玉說的有理,也就點頭同意:
“那明日拿來。 ”
次日,小玉就將“小黑”裝在一隻籠中帶到御書房門口。
“啊!小貓!小貓!”朱翊鈞高興地用一株毛毛草逗弄着小黑,“它叫什麼名兒?”
“回皇上,這隻貓叫‘小黑’。 ”小玉怕皇上追問,就像解釋給所有人一樣解釋給皇上,“它叫這名兒純粹是隨意取的,和它的毛色無關。 ”
“把它放出來,朕要摸摸它。 ”朱翊鈞提出進一步要求。
“皇上,小黑生來膽小,如果放出來怕會躲起來傷人。 ”小玉並未同意。
朱翊鈞看了看籠中的小黑,它是一隻健碩的大貓,蜷縮在籠子的一角,用那雙琥珀色的圓眼睛驚恐地看着周圍的一切。
朱翊鈞也稍稍有些害怕:
“那……你抱着它,朕就摸摸還不成?”
小玉猶豫了片刻,只好默默地打開了籠子地門。
小黑蜷縮在小玉地懷中,更爲驚恐,它的耳朵向後揹着,蓄勢待發。
朱翊鈞卻以爲小黑已經不再警惕,伸手想去抓它向後揹着地耳朵。 小黑近乎瘋狂地掙扎,張牙舞爪地防衛着。
小玉強行把小黑壓在自己胸前,爲了不讓它鋒利的爪子和尖利的牙齒傷到面前的朱翊鈞。 在一陣淒厲地嘶吼聲中,驚恐的小黑終於掙脫小玉的控制,塌着腰,一溜煙地消失了。
朱翊鈞嚇壞了,他從不知道一隻小貓竟然會如此恐怖。 最近他經歷的意外太多了!待到他緩過神來,才發現小玉的手上被抓了好幾道深深的血痕。
“皇上!小黑有沒有傷到皇上?”小玉顧不得手上的傷痕,“小玉該死!”
“小玉!你沒事吧?”朱翊鈞看到那幾條觸目驚心的血痕很是害怕,“朕沒事,可是你受傷了!宣太醫來看看。 ”
“這點傷不打緊的,回去敷點藥膏就好。 ”小玉仔細看了看朱翊鈞,他除了好像被嚇着了之外,並無大礙。
“小黑好像跑出院子了……”朱翊鈞感到事情又超乎他的想象了,“小玉,朕把你的小黑弄丟了,還有你被抓傷了,你……”
小玉搖搖頭:
“小玉真的沒事,皇上沒事纔好。 小黑認得慈慶宮的,過幾日就自己找回去了。 ”
“那……此事不要對母後講……”朱翊鈞知道此事必會惹來責罰,並沒有剛纔的狂傲,“誰都不要講啊……”
小玉會意地點頭:
“小玉不會講的。 ”
小玉提起已經空了的籠子:
“小玉先回慈慶宮敷藥,皇上萬事小心。 ”
朱翊鈞有些不忍,有些不捨,他像個乖孩子似的順從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