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趙志寧的唯有嘩嘩雨聲,他出了一會神,轉身下樓,去巡防營調來一千精銳,冒雨率軍朝陳中原的將軍府行去。
城中一條小巷弄,巷弄中有一處略顯破舊的瓦屋小院,有個一身布衣的讀書人,此時正坐在屋檐下,手中撫琴,琴聲與雨聲相得益彰。
世人都知曾經大笑出江陵的王孝伯是一位驚才絕豔的讀書人,卻不知道這個讀書人彈得一手好琴,足可與崔採平崔七絃一較高低。此時雨中撫琴的王孝伯,少了幾分閒情逸致,琴音之中多了幾許鄉愁。
身在江南,心念川蜀。並不是感念那位蜀涼王的恩情,而是對那潼川的一位女子,念念不忘。他本以爲自己一輩子留在潼川,該是能還那女子的情了,可是如今卻來到此地,要爲一個姓趙的年輕王爺效忠。王孝伯無奈一笑,沒來由想起那年暮春,他與她的第一次相見。那時候她是平川將軍的姐姐,是詠絮榜上的魁首,是圍棋九段的高手;而他,只不過是個落魄的書生。
那時他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兩人隔岸對詩,景美詩佳情更好。
王孝伯無奈嘆息一聲,忽然琴聲一顫,他發現那順檐而下的水柱忽然凝滯,接着好像被一股力量吸走,飛向了遠處的天空。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發現那遠處的空中,有一條銀光流溢的水龍!
水龍在空中盤旋,不知是要飛向九霄,還是從天而落,王孝伯猛然站起身來,沉聲道:“薛秀成?是你!”
水龍忽然不再旋轉,停滯了片刻,那巨龍頭顱忽然俯衝而下,張開了大口,一道巨大的水柱砸向地面,哐啷之聲伴着驚天的水聲,一片混亂,城中的一棟酒樓瞬間被沖塌。
王孝伯猛然抬步朝着院外大步走去。
那水龍卻不再吐水,一道青紅相交的光芒在那水龍體內若隱若現。樓阿川靠坐在老柳樹旁邊,仰頭望着那水龍,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他猛烈咳嗽幾聲,斷斷續續說道:“不是……不是什麼水龍捲,這是……騰蛇……”
騰蛇,蚩尤佩劍!
樓宗僕將手從樓阿川的後心處收回,她緩緩站起身來,看着那在天空中飛舞的騰蛇。樓宗僕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氣,猛然之間她一躍而起,整個人化爲一道白色劍氣,飛向那騰蛇。
樓阿川想說“不可”卻是爲時晚矣。他看着那道劍氣與騰蛇交纏,沒來由的有些緊張。
沒春秋和姜姽嫿見狀互相對望一眼,只聽刷的兩聲,兩柄寶劍出竅,浮世清歡,一柄樸實清亮,一柄流光溢彩。兩柄寶劍相互交錯,兩人一躍而起,也飛向那空中騰蛇。
樓阿川武道所學不精,這時候卻也看出樓宗僕和這兩個人並不是去送死的,三人是要吸納那騰蛇的劍氣,砥礪自己的劍道。
樓阿川看向馮彥莊,出言提醒道:“老先生,薛秀成身上有一股山崩之勢,你走遠點,莫要被他身上戾氣所傷。”
馮彥莊眯着眼睛看那紅衣女子的身形,並未理會樓阿川的好意提醒。
樓阿川無奈一笑,看向常荊山說道:“常大哥,我差不多要死了,等薛秀成醒過來,你得告訴他我是被他打死的,讓他以後每年清明節給我帶點好酒。”
常荊山走上前在樓阿川的脈門上輕輕一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小子體內幾處大經脈被打通了,以後武道路上可以一日千裏,死不了。不過薛秀成今天死不死的就很難說了,說不定到時候得你去他墳頭帶酒。”
樓阿川擺了擺手,咬牙說道:“姓薛的哪能這麼容易就死了,我是第一個不信!”
天上騰蛇漸漸縮小身形,體內的青紅兩道光芒愈發明亮刺眼。樓宗僕以身爲劍,游魚一般在騰蛇周圍飛旋,吸納那騰蛇劍氣練就自身劍道,但見那白光劍氣越來越潤澤如玉。馮彥莊微微一笑,點頭說道:“樓中僕,劍道修爲已近乎圓滿,又是一個出神入化的劍仙人物,不錯!不錯!”
樓阿川一凜,世上能得馮彥莊出口稱讚的人寥寥無幾,看來樓宗僕的武道修爲,已經在天下十人之列了。卻見那浮世清歡兩劍,兩劍合一,默契十足,姜姽嫿和沒春秋兩個人的招式變化無窮,駁雜卻精妙,兩劍合一,與樓宗僕的劍氣平分秋色。
馮彥莊眼睛看着姜姽嫿的劍招,耳朵中聽到的劍氣卻是出自沒春秋,老人不禁咦了一聲,有些難以置信。
騰蛇已經縮小到如浮世清歡一般大小,那騰蛇繞着浮世清歡和樓宗僕的劍氣歡快流竄,就像是個調皮戲耍的孩童,大概是玩夠了覺得厭煩,那騰蛇一個迴旋,倏忽朝着薛秀成的方向飛去。
馮彥莊和常荊山同時踏步上前,兩人聯手在薛秀成的頭頂形成一頂藍色氣罩,想要阻止那騰蛇劍,結果卻是徒勞,那可抵千軍的藍色氣罩似乎不對騰蛇劍起任何阻攔,被輕輕巧巧穿透,青紅色的騰蛇在薛秀成身側遊弋一圈,隨即一頭扎入了薛秀成的胸膛,頓時消於無形。
一瞬之間,薛秀成周圍光芒萬丈,比之朝霞的萬道光輝猶有過之,不過那光芒卻是清冷如冰,帶着濃重的戾氣殺氣。
馮彥莊和常荊山同時向後掠出,遠遠站定。
半柱香後,那光芒逐漸減弱。一炷香後,光芒已經幾不可見。薛秀成的眉心處一道亮光一閃而過,便有一物飛出,樓阿川伸手接過,正是勾玉。
樓宗僕,姜姽嫿和沒春秋三人同時落地,站在馮彥莊和常荊山的身後。樓宗僕收起身上劍氣,淡然說道:“我在騰蛇劍中,可以感受到神劍繞蝶的氣息。”
樓阿川聞言心中一擰,隨即握緊了手中的勾玉,輕聲說道:“蘇青,再也不會回來了。”
姜姽嫿看向薛秀成,輕聲說道:“其實蘇青只是回到了她應該去的地方,這大概是她最好的結局。能和薛秀成永遠牽扯在一起,對她來說難道不好麼?”
樓阿川想起了玉青禾,無奈嘆息一聲,輕聲說道:“你說的對,只苦玉姐姐……卻要兩難。”
馬蹄聲聲,響徹整個林州主道,一千精銳,齊齊朝着陳中原的驃騎將軍府行去。
一直在旁不發一言的陳中原忽然抬起頭,輕聲說道:“是吳越王。”
馮彥莊哈哈一笑:“沒有招來天劫,卻先把林州的小毛賊引來了。”
樓宗僕冷哼一聲:“誰敢過來,有去無回,就算是趙志寧的腦袋我也照斬!”
樓阿川擰眉沉思片刻,看向陳中原道:“陳將軍,此時天劫將至,將軍若是不想城中徒添傷亡,還請前去阻攔行軍。”
陳中原點了點頭,朗聲說道:“其中道理我明白,只是情形難控,我只能盡力而爲。”說罷轉身朝着雨中行軍的方向而去。
街道盡頭,兩條大道的交匯處。爲首的趙志寧擺了擺手,隊伍整齊停住。
陳中原兩手抱拳,朗聲說道:“天劫將至,還請王爺迴避。”
趙志寧眯了眯眼睛,語氣平淡道:“天劫?聽聞當初在江陵城外,薛秀成也曾自求天劫。”
“如今情形,不可同日而語。”陳中原高聲道:“王爺,我乃是軍旅中人,不知道江湖事,更不清楚黃老玄說,不知道天劫將有何厲害之處。不過我適才親眼見到那薛秀成不動一分一毫,便將那少年樓阿川重傷,王爺縱是有一千巡防精銳,怕是也不能與之相抗衡。”
趙志寧微微一笑:“陳將軍,想來你是會錯意了,我帶來一千精銳是要保護蜀涼王,何曾想過要來與蜀涼王抗衡?”
陳中原一頓,說道:“還請王爺顧及己身安危。”
趙志寧臉色微微一變,沉聲說道:“江南不安,天下未定,我自然會惜命。”
陳中原一怔,聽出他話中不滿,側身退在道路一旁說道:“末將當竭盡全力,保護王爺安全。”
趙志寧沉默片刻,翻身下馬,看向陳中原他說道:“我有陳中原,是我之大幸。還請將軍寬恕適才無禮。”
陳中原朗聲道:“末將身爲臣子,不敢怪罪王爺,還請王爺莫要再說此言。”
趙志寧笑了笑,隨即轉身,看向那個站在將軍府門前的薛秀成,輕聲問道:“你可知道,薛秀成究竟是誰?”
陳中原微微搖了搖頭:“末將不知。”
雨水淅淅瀝瀝,變成連綿不絕的小雨。有一襲青衣自雨中來,就像一陣縹緲煙霧,飄向閉目站定的薛秀成。
那一陣煙霧落定,樓阿川面色慘白,無力喊道:“玉姐姐……”
玉青禾微微點了點頭,在她的眉心處有一朵三桑金花若隱若現,襯托着一雙桃花眼眸,人間絕色。
她望着薛秀成,輕聲說道:“原來,是我承接了那個在涿鹿之戰讓你喫了敗仗的青衣女魃氣機。秀成,這一世天命擾我,無可奈何,你我之間終究是要背道而馳。”她聲音輕微,卻是清晰,在場的每一個人聽在耳中,都覺得淒涼無比。(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