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寧眯了眯眼眸:“南宮扇也在其中?”
崔採平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趙志寧灑然一笑,隨即說道:“亂世之中百姓苦,女子更苦。尤其是貌美的女子,實在是有太多身不由己。”
“王爺說的是,南宮姑娘在薛秀成的身邊,也是身不由己。”
趙志寧聽了這話,回頭看向崔採平,“你與那位潼川來的讀書人走得很近?”
崔採平微微一笑:“這世道,真是的讀書人不多,真正有趣的讀書人更少。”
趙志寧笑道:“是啊,不過我身邊就有兩位真正有趣的讀書人,我趙志寧何其有幸!”
崔採平笑道:“王爺,若說這江南道的文士風流共一石。謝家子弟可得一鬥,在下可勉強佔得一鬥,潼川王孝伯之才,足有八鬥。”
趙志寧點了點頭,隨即滿腔豪氣笑道:“軒轅靖有左公羊,川蜀有那詠絮榜女子魁首。而我吳越文有王孝伯和你崔採平,武有驃騎將軍陳中原。文武兼備,我有何懼?”
“江南道自古富饒,王爺控江南,可在這天下穩暫一席之地。”
趙志寧呵呵一笑:“天師府的趙老天師說我身負天下三分氣運,你怎麼看?”
“薛秀成有天時,軒轅靖有地利,王爺亦有人和,趙老天師的話,我信。”
趙志寧挑了挑眉,眼中卻是有些輕佻與不屑:“我在江陵城隱忍多年,如今入主吳越,只想着安居一隅嗎?我身爲趙家子弟,卻眼睜睜看着西趙滅國,又如何對得起我身上趙家的血脈?”他說着這句話的時候,不由得緊緊握住了拳頭。
崔採平微微一怔,他其實明白趙志寧的意思,知道趙志寧是嫌這江南之地太小了。作爲謀士,崔採平洞悉趙志寧的鴻鵠之志,可是作爲臣子,他只能對趙志寧的這種想法保持沉默,因爲他清楚地知道,這實在是一個太危險的志向了。這種危險帶來的後果,趙志寧承受不起,整個江南道也承受不起。
趙志寧見他半響沒說話,問道:“採平,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崔採平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輕聲道:“漢中、江陵都是戰略重地,兵家必爭。佔據漢中可控川蜀,佔據江陵可得中原,佔據山西,則可得天下。漢中和江陵都對山西虎視眈眈,可我江南吳越,卻是距離山西太遠了。所以江南一道,只可偏安。”
趙志寧微微嘆息一聲:“這我自然是知道,只是如今遼莽兵強,蜀涼大周與遼莽對峙,鷸蚌相爭,究竟誰來當這個漁夫?難不成是那亂成一片的大楚?”
崔採平微微頷首,良久之後才輕聲說道:“只有江南安定,王爺纔有可能來當這個漁夫。”
趙志寧點了點頭:“我可以等。”
崔採平的心中卻在想:“天下風起雲湧,江南道真的可以獨善其身麼?王爺你未必等得起啊。”
趙志寧繼續道:“王孝伯雖有大才,卻是來自川蜀。可大用卻不可放權,着實有些爲難啊……”
崔採平一頓,隨即輕聲說道:“王孝伯並無二心,我可用項上人頭擔保,王爺當用人不疑。”
趙志寧擺了擺手道:“究竟把他放在什麼位置,還需斟酌,此事以後再議。只是眼前這林州的局勢,該如何解啊?”
“薛秀成來到這林州城,既然沒有大張旗鼓,王爺也只當視而不見。”
“你可知道薛秀成此來林州是爲何事?”
“應當與天師府有關。”
“是啊,這薛秀成似乎與天師府的趙境和有些過節,此次前來沒有大張旗鼓,是要以江湖人的身份將天師府攪個天翻地覆麼?”
“那和尚李牧雲剛走不久,想來趙老天師還是元氣未復,如此……當真有些棘手。”
“趙境和不是李牧雲的對手,自然更不是常荊山的對手……現在我真是越來越不懂薛秀成的意圖了,堂堂蜀涼王,爲什麼非要跟西趙一個小小的天師府過不去?”
“廟堂之上不談江湖,王爺對這江湖之事所知不多。不過我卻略知一二,傳聞薛秀成身負三界氣運,此次前來林州天師府,或許不是來找麻煩的,而是來找一個人,一個命格迥異之人。”
“找人?誰?”
“小道士鄭長生。”
趙志寧的眼中泛起一抹疑雲,他皺了皺眉頭:“鄭長生?我卻沒聽說過,天師府何時出了這麼一號人物?”
“前幾日陰嶺樓傳來一份密報,說在江南藏書閣發現一個蜀涼培養的細作,此人專門收集林州天師府的消息,在這細作身上收到一本畫冊,其中詳細記錄了那天師府小道鄭長生的生活瑣事,所以我覺得薛秀成此來林州,許是爲了這個叫鄭長生的小道士。”
趙志寧笑了笑:“越來越有意思了,我竟不知道,林州天師府中一個默默無名的小道士,竟然會讓蜀涼王如此記掛懸心……派人暗中牽制住那鄭長生,不管此人是誰,都不能走出林州。”
崔採平卻是搖頭道:“王爺有所不知,這鄭長生爲人涼薄且是無慾無求,我派人查了許久竟然查不出他的來歷出處。想要暗中牽制此人,並不容易。”
趙志寧臉上的笑意更甚,他想了想說道:“既然暗中不能行事,那就先靜觀其變。”
……
且說那驃騎將軍陳中原府中後院,壽康公主手中拿着一把剪刀,正站在一處葡萄架下,手託葡萄剪下了一串青紫相交圓圓沉沉的葡萄。手捧葡萄放入一張玉碟中,腳步聘婷走向了一處涼亭。涼亭正中擺放着一個木桶,桶中散着一股清涼之意,正是剛剛從深井中打出來的冷水。
她從懷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輕輕擦去了葡萄上的浮灰,這纔將一整串葡萄浸入井水之中。
壽康公主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柔笑意,就像當年初爲人婦,炎炎夏日和駙馬一起去江陵城外的綠柳山莊消暑。
“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水”,只是這麼多年過去,物是人非,已經再無當年的閒情逸致。
寧靜的小院之中,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那聲音輕淡,卻是清晰。“壽康姐姐真有雅興啊。”
壽康公主正捧起木桶中的一抔井水,聞言不由得雙手一抖,一抔井水灑落在青紫的葡萄之上。她猛然抬頭,卻看見一個絕美的女子,身穿一襲青綠紗衣正緩緩走向涼亭。
壽康公主微微一怔,隨即淡然笑道:“被困在這一方小院之中,我哪裏來的什麼雅興?怎及妹妹來去自如,風華絕代?”
玉青禾笑了笑,坐在了壽康公主的對面,她凝視着壽康公主的眼睛,緩緩說道:“記得當年初見姐姐,姐姐的眼神是何等清澈,如今卻也換了一副模樣。”
壽康公主輕輕一笑:“當年的我,是西趙最驕傲的公主,猶記那時出嫁,是何等的風光無限啊!只不料日後路途艱險,先遭小人東榆女陷害,又遇父皇昏聵誤判,最後……又被捲入這權力鬥爭。我與他……終究是聚少離多。”
玉青禾伸手握住了壽康公主的手,她柔聲說道:“姐姐,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之人,當年皇宮娘娘對我有恩,阿禾也一定會在這亂世之中保護姐姐周全。”
壽康公主看向玉青禾,先是有些難以置信,隨即釋然一笑,掙脫了玉青禾的手,她看向那涼水中浸泡的葡萄說道:“我不會離開這裏,更不會去蜀涼。”
玉青禾皺了皺眉,“你爲何非要留在這裏,這裏還有什麼值得你惦唸的麼?”
壽康公主看向外院,她的眼神有些迷離:“你可知道這院中的主人,曾經借出數萬親兵給軒轅靖,只爲換我平安?”
玉青禾微微點頭,“莫非姐姐對陳將軍……”
“他對我很好,可是我的夫君,也是因他而死,我這一輩子也不可能愛上陳中原。可是我也知道,陳中原自始至終都沒想過要殺害我夫君,我夫君的死,是拜母後和趙志寧所賜,所以我要留在吳越,我要親手毀了趙志寧現在擁有的一切!”
“你別忘了,你現在在林州,不是江陵,連你現在的身份,都是趙志寧給的,你拿什麼跟他鬥?”
“我一無所有,有的不過就是陳中原對我的心思罷了。”
“陳將軍是明白人,他或許愛你,卻絕不可能爲了你對趙志寧倒戈相向。姐姐,你該明白這一點!”
壽康公主冷笑一聲:“人心難測,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呢?你走吧,我不會離開吳越,我的夫君死了,我活着的唯一意義就是報仇,這一點我相信你曾經感同身受。”
玉青禾一愣,沉默了片刻,她起身輕聲說道:“姐姐,我走了,你要小心。趙志寧在江陵隱忍數十年,卻不能在江南任你心懷不軌,千萬不要一再觸及他的底線……這天下局勢,風起雲湧,也許很久之後的一天你會發現,曾經自己所執着的東西,只是一個錯誤。”(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