驃騎將軍府前院,陳中原從正門走入,他有些頹喪,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風霜之色漸濃。壽康公主看着這個彷彿在一瞬間就蒼老很多的男子,問道:“你現在該恨我了吧?恨我把你捲入了這一場鬥爭。”
陳中原輕輕一笑:“我本就是軍伍出身,見過了戰陣廝殺,怕什麼鬥爭?壽康,我知道你恨我,恨王爺,甚至……恨你的母親。有一句話,我覺得還是要跟你說一說,也許並不能絲毫改變你的心境,但是這一句話,我要說。”
壽康公主語氣輕淡:“洗耳恭聽。”
“駙馬之死,是皇後的注意,也是寧王殿下的意思,這不錯。可是歸根結底,還是因爲我心中對你那不該有的念想。是我錯了,這錯誤給你帶來了一生的不幸,你要殺我解氣,我無話可說。可是,你要這吳越大亂,卻是不該。”
壽康公主沒有言語,她的臉上依舊帶着冷淡的笑意,看着這位身材魁梧卻能在她面前低聲下氣的將軍,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麼。
陳中原輕聲道:“公主殿下,請容微臣先行告退。”他不等壽康公主說話,便行了個臣子禮,向內院走去。
壽康公主仰頭望天,她的眼睛中氤氳着淚水。
內院,一處樸素的廂房中,有個身材消瘦的夫人倚靠在牀欄上,她的臉色略顯蒼白,懷中抱着一個粉妝玉砌的孩子,煞是可愛。
陳中原見到這一幕,嘴角微動,揚起了一個微笑。陳夫人抬眼瞧見了自己的夫君,問道:“王爺走了麼?”
陳中原點了點頭:“抱了半日了,把孩子交給丫鬟們吧。”說着走到牀沿坐下,往那襁褓中看去。襁褓中的孩子眉眼彎彎,見了自己爹爹,一點都不認生,咧嘴咯咯傻笑。
陳中原心情好了幾分,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臉頰,笑道:“這孩子的眉眼像你,上大了一定是個好性情!”
陳夫人微笑道:“我還是想讓他像你多一些,男子漢頂天立地,太好性了也不行的。”
陳中原握住了夫人的手,在她臉上仔細打量了一下,點頭道:“今日的氣色,比前些天好多了。”
陳夫人聞言,將懷中的嬰兒交給一旁的婢女,吩咐道:“帶他去奶孃那裏吧。”
小婢抱着襁褓退出了。
陳夫人與陳中原兩兩相望,沉默良久,陳夫人開口道:“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
陳中原心中一緊,呵斥道:“胡說什麼!”
“將軍,你讓我說罷。有些話這時候不說,以後怕是不能說了……我知道你對那位公主的心思……我不怪你……”
陳中原的眼睛紅了,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哽咽道:“是……是爲夫對不起你……這些年讓你受了太多委屈……阿瑤……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
小名阿瑤的陳夫人淚如雨下,淚水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流下,沾溼了他的衣衫。這一聲阿瑤,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了。“將軍……我不怪你……這一輩子能嫁給你,能在你身邊伺候你,就已經是我莫大的福分了……”
陳中原緊緊抱着她,恨不能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恨不能代她承受所有的痛苦。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陳中原微微揚起頭,嘴角顫抖。這些年爲了一個年少時的相遇,爲了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公主,他罔顧了懷中女子的真情,可是當他想要彌補時,上天卻不給他任何機會。
陳夫人輕聲道:“我知道,你也捨不得我,將軍……若是有下輩子,阿瑤還想嫁給將軍。”
陳中原泣不成聲。
“公主殿下是個可憐人,請將軍善待公主……公主心中有恨,將軍帶她走吧。只有遠離了林州城,遠離了是非,才能安穩。”
“阿瑤,我與公主此生路遠,你是我陳中原唯一的妻子。日後若是有卸甲歸田日,也是你我二人。”
陳夫人輕輕伸手,抱住了陳中原。輕柔無力,她將頭輕輕枕放在他寬厚的肩膀,安然閉上了眼睛,她的嘴邊有一絲笑意,勞累了半生,牽掛了半生,如今她終於可以在自己夫君的肩頭,安穩地睡去。
……
趙志寧沒有回府,他去了林州城外,在荒野一處老槐樹下停住了馬。下馬望去,暮色遠蒼山。他蹲下身從那老槐樹的樹根處挖出了一個鐵盒,拂去盒子上溼軟的泥土,打開盒子,裏面有一卷明皇色的聖旨。趙志寧打開那聖旨細看,輕聲道:“皇後孃娘,我母妃早逝。你將我視如己出,趙志寧曾經對你承諾過會在這亂世之中保全壽康,給她一個安穩。只是現在看來,非是我不願給安穩,而是壽康不願要。她要這江南大亂,要這江南百姓的性命來彌補她失去駙馬的痛苦。趙志寧不能啊!我在江陵忍辱負重這麼些年,如今歷經千險纔在吳越有了一席之地,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壽康公主毀了這一切。”他將那道密旨緊緊握在手中,神色卻是又痛苦又決絕。
……
林州一處巷弄,書生王孝伯站在院子裏,正在侍弄院中一盆蘭花草。敲門聲響起,王孝伯輕聲道:“門沒鎖,請進吧。”
崔採平推門而入,望着那個專心侍弄蘭花的書生,一笑說道:“王公子好大的雅興。”
王孝伯道:“我是閒人一個,侍弄花草打發時間罷了。”他轉身看向崔採平,笑道:“不知崔兄來此,有何貴幹啊?”
“想跟王公子討教一二。”
“我王孝伯不過是一介貧寒書生,哪裏擔得起崔兄的討教?”
崔採平呵呵一笑,朗聲道:“大笑出江陵,世上讀書人,有幾人能有你這番風骨?我崔採平不過是個彈琴的,在陰暗處計較的謀士而已,又怎及王公子十分之一?”說着作揖行禮。
王孝伯心中一動,見他言辭懇切,不便再言語相激,便伸手扶住他道:“不知崔兄要問何事?”
“想來你是知道這林州局勢的,表面波瀾不驚,其實暗流湧動。如今王爺身陷難解僵局,不知王公子以爲如何解?”
王孝伯負手身後,輕聲道:“王爺若不想永遠掣肘於此,便要掌握軍權。”
崔採平嘆息一聲:“如今吳越將近二十萬大軍,其實不姓趙,姓陳。”
“陳中原是個好將軍,而且這個人並沒有什麼野心。”
“只可惜,現在陳將軍的府中,住着一位壽康公主。”
王孝伯忽然看向崔採平,笑道:“我聽說,壽康公主出江陵,還是你護送的。在此期間壽康公主還被軒轅靖的人給劫了去。軒轅靖正是憑藉此,纔跟陳中原借來了兩萬大軍。可以說大周皇帝此時此刻的一切,都是因爲當初有這位公主作爲籌碼。”
崔採平皺了皺眉頭,一時間不明白他究竟想說什麼。
王孝伯繼續道:“因爲你的失誤,使王爺失去了兩萬主力大軍。可是王爺是否責怪於你?”
崔採平搖了搖頭,他忽然想起一事,想起那晚煙雨朦朧,他護送壽康公主住在了一處客棧。他讀了一首關於春雨的詩,壽康公主與他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
猛然之間,崔採平似乎醒悟過來,他的臉上有些晦暗不明。
王孝伯輕聲道:“壽康公主不能死,陳中原不會讓她死。可是陳中原同樣也不會給壽康公主任何結果,陳中原的結果,壽康公主看不上。”
崔採平難以置信:“難道王爺是想……這……這怎麼可能?”
“崔採平,我得到一個消息,一個王爺沒有跟你說的消息。你想不想聽聽?”
“請說。”
“王爺與薛秀成會面,與薛秀成達成口頭盟約。你可知道薛秀成提了個什麼要求。”
“薛秀成讓王爺在江南道和南宮扇之間選擇,王爺選擇了南宮扇。”
王孝伯嗤笑一聲:“你只說對了一半,王爺的的確確是選擇了南宮扇,不過不是在江南道和南宮扇之間選,而是在你和南宮扇之間選。”
崔採平大驚。
“並不是因爲你那陰嶺樓小頭目的身份,也並不是因爲你作爲客卿與王爺的情分。而是因爲,你可以幫王爺辦一件事情,一件陳中原不願意做的事情。”
崔採平陷入了沉默。
王孝伯繼續道:“你問我林州局勢何解,我如今便來告訴你,你就是這林州最佳的解藥。”
“可是……公主怎麼能看上我?公主心心念唸的,只有她那位已經埋身黃土的駙馬。”
“你是一個文人,一個跟駙馬冉允興很像的文人。王爺早就有這個意思,不然他不會派你去護送公主出江陵。而陳中原……如我所料不錯,他也已經猜到了王爺的意思,並且他對於這個辦法,不置可否。只有如此,壽康公主纔不會與他這位手握重兵的驃騎將軍扯上關係,也只有如此,王爺與陳中原之間,纔會真正的沒有芥蒂。而那位心如枯槁的壽康公主,又何嘗沒有可能重新活過來。而你,若是真的能與公主修成正果,也不會委屈了你吧?這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如果我沒有猜錯,王爺會很快就會有所指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