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山微微搖頭:“隨你喜歡。”
薛秀成無言以對,他看着這個詠絮榜魁首的姐姐,良久之後,才聲音輕柔說道:“姐,你放心。”
薛秀山不再說話,而是輕輕放下了火鉗上的炭火。
薛秀河起身拿起了另一隻鐵罐,罐中有滷湯鹿肉,在爐子邊沿溫熱,不一會便香氣四溢。薛秀河拿筷子夾起一塊鹿肉,送到了姐姐薛秀山的嘴邊,笑道:“姐你嚐嚐,那天我和一個副將在山中狩獵得的,賊香!”
薛秀山轉過頭,“我不喫這東西,給你哥嚐嚐吧。”
薛秀成微微一笑,張口咬下他筷子上的鹿肉,咀嚼一番嚥下,點頭道:“還不錯!”
薛秀河笑道:“可不!哥我跟你講,這可是一頭白鹿,在山野上晃動,本來下着雪,白茫茫一片,我是沒看到的。也就無聊拿着弓弩一射,居然叫我撿着寶了。”
在他說出“白鹿”之時,薛秀成就已經開始駭然了,他愣了一下,“不是……你說啥?白……鹿?”
薛秀河一頭霧水,不知他爲什麼反應這麼大,“是啊,咋啦?”
“不會是……樓宗僕胯下那頭畜生吧?”薛秀成站起身來,神情愕然,如果自己剛喫的真是樓宗僕的那頭鹿,這他孃的好大一場無妄之災啊!
薛秀河頓時是捧腹大笑:“哥,你也太能想了。樓宗僕坐的是頭神鹿,可踏湖蹬波,可凌空而行,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叫我給獵殺了?”
薛秀成緩緩坐下,猶自心有餘悸。
薛秀山忍俊不禁:“看來你對那樓大美人很是忌憚啊。”
薛秀成無奈道:“姐你有所不知,那樓宗僕可是個一言不合就殺人的……奇士,我可不想招惹他。”
薛秀河口中嚼着鹿肉,含糊不清道:“那樓宗僕到底是男是女啊?”
薛秀成搖了搖頭,惋惜道:“別想了,多半是個男的。”
薛秀河撇了撇嘴:“我想什麼?替你可惜了。”
薛秀成“哦?”了一聲,有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笑了之。
……
潼川一處偏僻客棧,有個窮酸書生在此常住。客棧破舊不堪,書生住在後院一處低矮的瓦房內,房中徒有四壁,瓦不遮頂,下雨天雨水滴落,屋內的積水多到可以養魚。
正是年關,有個身材粗胖的婦人斜着靠在瓦房門前,等那窮酸書生交清這半年欠下的房錢。
下雪了,街道上的百姓行色匆匆,急着往家裏趕。道旁邊有個給人寫春聯的紙筆攤子,一位渾身衣衫洗得發白的書生站起身,手忙腳亂的收拾攤子,不時將落在宣紙上的雪花彈出。
忽聽一個聲音說道:“公子,可否勞煩給我寫上一副春聯再走?”
書生微微一怔,抬頭看去,一個青年女子撐傘而立。她披着一件毛絨絨的狐裘披風,素潔不染纖塵,內裏的衣衫是蜀繡藍緞,整個人亭亭玉立,並不如何驚豔,卻是那種恬靜文氣、十分耐看的女子。
女子見書生有些換恍惚,當下微微一笑,“公子?”
一陣寒風吹來,書生回過神來,他有些訕然道:“雪下大了,又有風,怕雪落紙上暈了字。”
女子笑着搖頭:“明天還會有雪,想來公子也不會來擺攤了。後日便是除夕,再去哪裏找這麼好的字?”
她看着那一張破舊招子上的四個字“代寫春聯”,伸手拂了拂招子上的字,輕聲說道:“筆勢矯健,如渴鹿奔泉。寫出這樣一手好字的人,怎麼會甘居於此?”
書生的神色微變,他看向這個女子,兩個人的距離很近,書生幾乎可以聞到女子身上的隱隱幽香,他沒有說話。
女子又是一笑:“是我唐突了……小女子可否去公子家中,得一份墨寶?”
書生灑然一笑:“姑娘才氣斐然,又何必求我寫什麼春聯?”
“女子陰氣重,寫這喜慶之物,終究是不妥。”
書生收起了攤子上的筆墨紙硯,然後看向女子,說道:“承蒙姑娘看的上,不妨留下一處地址,小生明日送去便是了。”
女子微微一笑:“好,勞煩公子。”說着從腰間解下一個香囊,輕輕放在了攤子一角:“明日再會。”
說罷轉身,飄然離去。
書生微微皺眉,看着女子離去的身影,他忽然自嘲一笑:“渴鹿奔泉?”
很多年前,有一個吊兒郎當的平川將軍,也這麼形容過他的字。那個時候,他只是鄉間一個想着考取功名的讀書人。
那一年,家中老母病重,他放棄去京城殿試,揹着娘來城中求醫。銀錢用完,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節,住不起客棧的母子二人蜷縮在一處破廟。那一夜,風雪正緊,他望着那一尊泥塑菩薩,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那時候,有人一身錦衣,踏進了破廟。書生斜眼望着那一襲繡着金蛟龍的黑衣華服,心想這身衣服一定能當不少銀子,若是有這些銀子,自己的老母親就有藥治病。他手中握着一根粗棍,流着淚威脅那人脫下衣衫。他清楚的記得,那個人的眼中先有着濃重的殺氣,後來看到自己那個縮在破席子上痛苦*的老母,才微微搖頭,說道:“看你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啊,怎麼?也學強盜打劫?”
他渾身顫抖,手舉木棍看着那個悠哉悠哉的男子,忽然間沒了力氣,他開始痛哭,手持木棍在地上揮舞不停。
那人看着地上的十八個字“如何忠臣孝子?莫幻讀書種田!可嘆一事無成!”沉默良久,那人從懷中拿出了一張三百兩的銀票,輕聲說道:“字如渴鹿奔泉,今日觀字,來日看人,先用三百兩買你十八字其中八字。”
說罷轉身離開,留下了呆若木雞的書生。
……
街道邊,書生回過神來,伸手拿起那女子留在桌角的荷包,荷包中有一張竹宣和一朵金薔薇。展開宣紙,僅有五個字:“我自來取之”,其字跌宕遒麗,不似女子筆墨。
書生微微一笑,他是西趙德符九年的探花郎,也曾在宦海沉浮多年,江陵城魚龍混雜,奇女子他見過不少。所以雖然心中有些奇怪這女子的行事,卻也並不如何震驚。
他拎着破舊箱子走到了瓦屋前,推門之後,便看見一個身材粗壯的婦人氣哼哼坐在屋內唯一一張椅子上。書生愕然之後,笑道:“東家,您怎麼有空過來?”
等候了半天的婦人忍住怒火,“我怎麼來了?你欠我那半年的房錢,不打算還了?”聲音震天響,連屋頂上的積雪都滑落了一大片。
書生打了個寒顫,忙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破舊錢袋,笑道:“早好幾日就打算過去了,這不年下寫對聯的多,就給忙忘了。見諒見諒。”
婦人“哼”了一聲,接過錢袋在手中掂了掂,轉身便要走。書生跟在她身後,笑問:“東家的對聯子寫好了麼?要不……”
還沒說完,婦人就打斷了他的話:“早就寫好了,是那位高中舉人的陸家公子給寫的。就不勞煩你了……”
書生聞言,臉上還掛着微笑,對她的冷嘲熱諷渾不在意。送走婦人轉身回屋,關上房門,仰頭看着雪花從瓦上破洞飄落下來,他伸手接過幾篇雪花,笑道:“此處風景獨好,風景獨好!”
書生忽然生出一股豪邁之情,將牀上被褥捲起,在上攤開宣紙,飽蘸濃墨,寫下了“春和景明,物阜年豐”八個字。
……
潼川城中,薛秀成雙手攏袖,站在湖中小舟之上。他的身邊站着川九宗的宗主蘇青。
薛秀成仰頭望着滿天雪花,笑道:“都說瑞雪兆豐年,雪下的這麼大,明年一定是個好年。”
蘇青沒有說話,依舊是一襲白衣,一手拎着絳紗燈籠,一手拈着一枝梅花。一如去年此時,薛秀成私闖凌波湖,初見她的模樣。
薛秀成側臉看着無動於衷的女子,他微微一笑,伸手將女子身上披風的衣帶打了個結,喃喃自語道:“如此冷天,你就算是個冰山美人,也不能如此大意,凍壞了咋整?”
蘇青神色古怪,看着動作輕柔的薛秀成,她輕輕退後了兩步:“有事?”
薛秀成無奈搖了搖頭,看着她領上那一個歪歪扭扭的衣結,瞪眼道:“能有什麼事?你過來點,還沒繫好你躲什麼?”知道女子不會真的“過來點”,索性向前走了幾步,將女子的衣結在襟前擺好。
蘇青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識又要向後退,卻被薛秀成伸手扶住了後腰。蘇青抬起頭,額頭撞在他那長出了些青胡茬的下巴上,薛秀成揉了揉下巴,笑意溫存;“大冷天想下湖裏遊泳啊?”
蘇青皺了皺眉:“鬆手!”眼中殺氣頓起。
薛秀成嘆息一聲:“你這娘們,做事從來都不知討喜麼?”
蘇青冷聲道:“何必討你之喜?”
薛秀成一笑,鬆開手轉身看向湖面,他輕聲說道:“蘇青,在這世上,你最像我。”
蘇青啞然失笑:“像你?我像你?”
薛秀成點了點頭,風吹起,湖面水波盪然,空中雪花飛舞,他鬢髮青絲微揚,想起去年在祝融洞府外看到的蝴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