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城內,有客棧名爲雪和樓,身披花布長衫的玉青禾站在客棧二樓,看着車水馬龍的潼川街道,女子眼中,有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在她身後,站着一位俊逸風流的公子哥,此人姓盧名懷玉,乃是大周禮部尚書之子。
盧懷玉笑意溫柔:“玉姑娘,據說那川九宗的宗主蘇青會在快綠山莊大宴羣英,姑娘想不想去看看?”
玉青禾冷笑:“不過就是個蘇青,有什麼可看?”
盧懷玉點頭道:“是,那位宗主我是見過的,不如姑娘多矣。”
玉青禾沒有理會他,繼續看着人流湧動的街道,怔怔出神。
有個少年鮮衣怒馬,在人羣之中頗爲顯眼。玉青禾微微一驚,細看那少年,總覺得似曾相識。
少爺剛好也抬眼向樓上瞥了一眼,卻是再也挪不開眼睛,他望着二樓窗邊的那個女子,也是一怔。兩人對望良久。
正是薛秀河的少年臉現喜色,認出了窗邊的女子正是他的嫂子,正要朗聲呼叫。卻見有個男子出現在窗口,眼神兇狠地望着自己。
薛秀河微微一笑,朗聲對那男子道:“你看什麼看?”
盧懷玉冷哼一聲:“小兔崽子,你這一雙眼招子是不是不想要了?”
薛秀河“哦”了一聲,笑嘻嘻道:“問得好,我想不想要的,與你何幹?只要這一位神仙似的姐姐說一句,叫我自剜雙目也使得,只怕姐姐捨不得。”
玉青禾皺了皺眉頭,眼中卻不再如之前那般清冷,她看向少年,搖頭道:“都這麼大了,我以爲你這油嘴滑舌的毛病能改一改,沒想到還是與小時一般無二。”
盧懷玉聞言一怔,不料這位玉姑娘居然和那輕佻少年是舊相識。他訕訕然一笑,欲言又止。
薛秀河看到他的窘態,笑道:“這位公子,我要跟這位姐姐說些話,勞煩你避讓避讓。”說着一拍馬背,整個人拔地而起,躍上了二樓,從窗口翻入。
玉青禾輕聲道:“你這爬上爬下的本事倒是長進不少。”
薛秀河咧嘴一笑,看向盧懷玉。玉青禾淡然道:“盧公子請。”
盧懷玉的臉色有些不悅,但一看見玉青禾的面容,憋在肚子裏的火氣便如論如何都撒不出來,只好尷尬一笑,轉身走出了房間。
玉青禾看向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少年,有些感慨地道:“當年我來到薛府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一晃之間,都已經這麼大了。這麼多年,你受了很多苦吧?”
薛秀河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沒有受苦,我知道,嫂子在皇宮,纔是真的苦。”
玉青禾幽幽地道:“是我對不起你,當年薛家獲罪,我卻不能救你……”
薛秀河微微一笑:“嫂子你看看我,是不是比小時候好多了?我小時候多胖啊,若不去外面歷練歷練,可就胖到娶不着媳婦了。”
玉青禾聞言莞爾一笑:“你啊,的確是長大了,學會哄人了。”
薛秀河盯着玉青禾的臉,半晌沒有言語,女子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只好問道:“你老看着我做什麼?我臉上有花?”
薛秀河點了點頭:“是啊,姐姐你眉心處,隱約有一朵槐花。”
玉青禾微微一笑,那一朵槐花,是自己離開崑崙山時,聽風老叟按入自己眉心的。她輕聲說道:“你見過你哥了嗎?”
薛秀河嘻嘻一笑:“何止見過,我還知道……知道嫂子和哥現在在鬧矛盾。”
玉青禾皺了皺眉,有些無奈,怎麼這事在薛秀河口中說出來,竟是如此輕描淡寫。
“嫂子,你什麼時候進的城?要不要去快綠莊轉轉?那快綠莊的莊主是我哥的屬下,脾氣有些不好,咱悄悄進去看看就是了,不必去見她。”
玉青禾斜瞥了少年一眼:“屬下?不見得吧。”她望向快綠莊的方向,波瀾不驚的眼中竟然蕩起了漣漪。她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還真是個多情浪子。”
薛秀河自然知道她是在說自己老哥,忙解釋道:“我哥他是有點多情,不過對姐姐,那可是一等一的專情。”
玉青禾沉默無言,良久之後,才問道:“聽說這蘇宗主要舉辦盛會,選個武林盟主?”
薛秀河點了點頭:“是啊,不過嘛……差不多就是我哥了,這潼川城中的江湖人,有哪個不是爲了捧場來的,還真的敢爭這個武林盟主的位置?”
玉青禾冷笑道:“是啊,有大周皇帝的暗中授意,只怕整個江湖中人,已經把蜀涼王尊爲武林盟主了。”
少年歪着腦袋看着身邊的女子,這個好看的女子,當真是怎麼看都看不夠,一顰一笑皆是絕代風華,他沒聽清玉青禾在說什麼,只是自言自語道:“嫂子這麼美,應該是紅袖榜的魁首纔是,那評定紅袖榜的人難道是瞎了眼不成?”
忽然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是啊,青禾姑娘絕代風華,卻不是天下第一美人,這可真是有些遺憾。”
玉青禾臉上冷笑,看着一男一女站在街道上,她的眼神在男子臉上一掠而過,根本就沒將他放在眼中,反而看着那位非人非鬼的蘇青,淡然道:“蘇宗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被直接忽視了的薛秀成訕訕一笑,看向那個氣度大變的女子,卻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溫婉沉靜的姑娘。他輕輕嘆息一聲,無言以對。
蘇青抬了抬眉毛,朗聲說道:“縮在房間的臭小子,趕緊給我下來。”
薛秀河苦着一張臉,使勁朝玉青禾眨眼,玉青禾扶起窗扇,輕聲道:“他是我的客人,至於什麼時候走,我說的算。”
蘇青冷哼一聲,“是麼?”
猛然之間,整個街道劍氣森然,有一抹劍氣從快綠莊飄然而來,圍繞這蘇青歡快遊弋。
玉青禾眯了眯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眸,冷然道:“怎麼,是要打架麼?”她的眉心,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槐花印記發出了棗紅色的光芒。
薛秀河見勢不妙,忙跳出來叫道:“蘇姐姐,我在這裏,嘿嘿,別打架,別打架!”少年躍出窗口,站在玉青禾和蘇青之間,面朝蘇青他笑道:“對了,我想起一事,姐姐快隨我來。”
蘇青冷笑,抬眼看着樓上那個臉色平靜卻殺起暴起的女子,輕聲道:“悟道崑崙,這麼快就想在江湖上嶄露頭角,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玉青禾沒有說話,眉心的棗紅色印記歸爲無形,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站在街邊屋檐下的男子,輕輕地關上了窗扇。
薛秀成苦笑一聲,伸手往薛秀河的腦袋上重重一敲:“能不能別給你哥找麻煩?”
薛秀河捧着腦袋,一臉委屈:“我這不是在給你找機會接近嫂子麼?”
薛秀成笑罵道:“有你這麼幫忙的嗎?”說着又想敲他。
蘇青攔住薛秀成,冷聲道:“你倒是辦正事。既然要教訓這小子,交給我便是,保準叫他服服帖帖。”
薛秀河一臉愕然,衝着薛秀成做“不要啊”的口型。薛秀成只是視而不見,輕輕一笑:“也好,不過你悠着點,可別給我打殘了,以後還指着他鎮守潼川呢。”說着抬步走向客棧。留下愁眉苦臉的少年和笑意玩味的川九宗蘇青。
薛秀成抬步上樓,心中默默數着臺階數,等到了那女子廂房前,他一共走了一百零三步。短短一百零三步,他卻好像走過了千山萬水。
輕輕敲響房門,屋內傳來一聲清冷的聲音:“進來。”
薛秀成微微一怔,沒有想到女子會對他這般客氣。本以爲聽到的會是“滾”。
女子冷笑:“怎麼?要學那雪夜訪戴嗎?”
薛秀成推開了房門,再不進去,只怕就進不去了。那個女子背對着他,仰頭看着牆上的那一幅掛畫。
顧愷之《洛神賦圖》,自然是贗品無疑,不過筆道細勁古樸,恰如春蠶吐絲,倒也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上好贗品。畫中,站在岸邊的曹植表情凝滯,望着遠方水波上的洛神,癡情嚮往。梳着高高的雲髻,被風而起的衣帶,給了水波上的洛神一股飄飄欲仙的來自天界之感。她欲去還留,顧盼之間,流露出傾慕之情。
薛秀成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了《洛神賦》中,對那位女神的描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脣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象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
薛秀成有一絲恍惚,洛神似你,你似洛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