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伸出手,對着天上的月亮輕輕一握,嘆道:“呂七進啊呂七進,我還以爲會跟你打一架的。你就這麼慫嗎?當初在青城山巔,不是信誓旦旦說要阻止我墮入魔道麼?”
此時此刻,散去百年修爲的道人正在一個小山坡上挖草藥,他在小鎮上的醫館裏謀了個職,問診看病之餘,還時常跑到山上找藥草。道士精通歧黃之術,雖然褪下了道袍,卻依舊是仙風道骨,鎮上人都以爲來了位治病救人的活神仙。
道人有個妻子,愛穿紅衣。
薛秀成閉上了眼睛,雖在上清境,卻有天門內太玄境界的本事,閉目可見千裏之外。一片虛無之後,他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
崑崙山上,那個女子面南而立。高崖風吹過,吹起她的衣袍微微揚起。她伸手一隻手,任由仙山上的雲霧滑過指尖。女子身後有個長眉老人。他正側臥在老槐樹下的一塊巨石之上,巨石隨風微微晃動,老人的身形也是微微搖晃,物我合一,大概就是這番境界了。淪爲西趙亡國公主的玉青禾輕聲問道:“這就是先生的小千世界麼?”
聽風老叟閉目悠然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何謂之小?”
玉青禾輕輕笑了笑,絕代風華。
聽風老叟睜開眼睛,老人有一瞬間的恍惚。玉青禾盤膝坐在另一塊大石之上,閉目不言。
老人搖頭嘆息一聲,有些頹喪:“我在這老槐樹下這麼多年,依舊是狗屁不通,不通狗屁!”
玉青禾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輕聲道:“誰規定大自在者就一定要摒棄一切?”
聽風老叟呵呵一笑,仰頭看着天上的月亮,說道:“與你在此論道數個月,你竟也有些悟了。”
……
快綠莊內,蘇青看着那個廳堂上那個正值妙齡的女孩竹梨花,她輕聲說道:“你那薛哥哥沒在潼川,竹掌門許是來早了。”
被說中心事的竹梨花小臉漲紅,一旁的宋炎微微一笑,抱拳說道:“宗主有召,西嶺涼山兩派星夜前來,不敢耽擱。”
蘇青“哦?”了一聲,臉上的笑意玩味,她問道:“不知道尊夫人是否也來了?”
宋炎點了點頭,笑道:“內人想念親弟,若說誰最心急來此,當是內人無疑。”
蘇青微微一笑:“薛秀成居然還沒見過尊夫人?”
宋炎無奈搖頭:“尚未。”
蘇青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郁了:“這樣啊,那我就等着看這一場兄妹相見的好戲了!”
……
江陵城皇宮之中,已經是九五之尊的軒轅靖獨自站在梅花塢內的草廬內,草廬中檀香嫋嫋,一如往年那位女子在時。他看着那懸掛於屋內屏風上的一幅女子畫像,問道:“管陶,當年你爲我入皇城,這後宮佳麗三千人,又有誰能與你並肩?”
一陣風吹過,吹起那女子掛畫漣漪輕起,軒轅靖眼神迷茫,他問道:“是你麼?管陶,是你回來看我了麼?”
整個草廬唯有寒風瑟瑟之聲。
已經是當朝首輔的公羊先生立在皇宮城牆之下,仰頭看着那高大威武的牆頭,一襲青衫的儒士輕聲說道:“我左公羊既然是儒家聖人,今日之後所做一切,不爲帝王謀而爲百姓謀,不爲江湖謀而爲天下讀書人謀。”
……
括蒼山,清涼瓦舍之中。西趙亡國壽康公主身披猩紅的披風,站在院中的老臘梅樹下,臘梅幽香尤勝空谷蘭花。她握緊拳頭,眼中含淚。女子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熠熠,似有恨意。
林州吳越王府,趙志寧坐在書房漢白玉大案前,伸手在燈下,翻來覆去仔細打量着那一雙極爲秀氣的手,說道:“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這翻翻覆覆之間,沾染了多少鮮血啊?”
驃騎將軍陳中原坐在他的對面,趙志寧的一席話,解開了他心中的疑惑。他輕輕一笑:“原來如此,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王爺以爲,此事公主會想不到麼?”
趙志寧輕輕嘆息:“陳將軍,我這一位姐姐的心機,可不比皇後孃娘要差了。”
陳中原望着這個隱忍了很多年,終於不用再忍的男人,沒有說話。他無話可說,如果壽康公主的駙馬真的因他而死,或者說,因他手中的十數萬兵馬大權而死。他又能說些什麼呢?
寧王殺人固然不是君子所爲,可他陳中原一個臣子,覬覦已經嫁爲人婦的壽康公主,又如何光明磊落了?
……
薛秀成睜開眼睛,朝陽之輝落在他的臉上,薛秀成眨了眨眼睛,笑道:“人間百態,皆在我眼。大夢一場,有什麼用?”
他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吹了個呼哨,毛驢踏步而來。薛秀成看着驢背上的那一箱書籍,嘆道:“好一個公羊先生!好一個不爲君主謀而爲百姓謀!”
這一位最不像王爺的蜀涼王,最不像高手的上清境,起身跨上驢背,拍了拍骨瘦如柴的老驢,悠悠然朝西北而去。
……
十日後,在去往潼川的必經之路隆山驛道上,有一位牽驢的青年男子混入了浩浩蕩蕩的人流之中。這一隊人中,有騎馬佩劍的蒙面女子,有口誦佛經的行腳僧人,有手持拂塵的求道之士……江湖各路牛鬼蛇神都在其中,不知是什麼盛會,竟將這些高人引到了川蜀險地。
自從紅衣女琴師姜姽嫿在終南山與那馮彥莊的三個弟子大打出手,聲望簡直如日中天。江湖上對她頂禮膜拜的年輕女俠多不勝數,這一票人中,就有一個紅衣抱琴的女子,不騎馬不坐車,偏偏學那女琴師徒步走江湖。
薛秀成看着這一隊人的陣勢,不像是武林名宿出生,倒像是不上不下的一羣江湖人。論功夫還是有些,卻絕對不能與那些入了流品的高手相比。薛秀成舉目望去,一隊人中連一位武道三流的宗師都沒有看到。
薛秀成本想走上前看一看究竟,卻愣是沒擠過去,忽然覺得肩膀被人拍了拍,回頭一看,有個蘊袍敝衣的青年男子衝自己咧嘴一笑。薛秀成微微一笑,向他抱了抱拳,問道:“這位仁兄有何指教?”
那男子帶着濃重遼東口音,好意提醒道:“前面有一隊東北採參派的人,脾氣暴躁的很,兄弟你要是不急着趕路,就別去碰黴頭了。”
薛秀成聽罷,忙一臉的感激,抱拳道:“多謝仁兄好意提醒!多謝多謝!”
那男子咧嘴笑道:“在下餘立身,來自遼東。”
薛秀成笑道:“原來是餘兄弟,幸會幸會。在下涼州薛回。不知餘兄這是要去哪啊?這麼一大隊江湖人湧入蜀地,不知是否有什麼盛會啊?”
那餘立身有些喫驚:“難道薛兄不曾聽過,川九派前宗主,如今的蜀涼王薛秀成廣發英雄帖,欲在潼川舉行英雄大會,推選武林盟主。”
薛秀成皺了皺眉頭:“有這等事?”
餘立身嗐了一聲:“薛兄竟然連這等江湖大事都不知道。”
薛秀成呵呵一笑:“我啊,只能算是半個江湖人,武功是半點沒有的,這不剛剛從南邊遊學回來,故而不知此等大事。”
餘立身點頭“哦”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我看你一身書生氣,原來是個讀書人。實不相瞞,我平生最敬重讀書人,若不是家中貧寒,便也不會棄文習武去鏢局走鏢過活了,沒準就考上功名當大官呢。”
薛秀成笑了笑,問道:“餘兄也是收到那蜀涼王的英雄帖纔來的麼?”
餘立身訕訕然一笑:“我哪有那個資格,能收到蜀涼王的帖子?你有所不知,我們這一隊人,皆是來自遼東。都是隨着前面那數十個採參派的高手來的。”
薛秀成點了點頭,有些奇怪:“我記得這採參派聽令於吉州聚賢山莊,怎麼也會來這蜀地。”
餘立身似乎有些忌諱,左右環視了一眼,才放低了聲音說道:“如今那聚賢山莊的莊主當了皇帝,日理萬機,哪裏顧得上江湖之事?傳聞大周皇帝與蜀涼王薛秀成交好,這些人可不就急着前來拜見?說不定這蜀涼王就是接下來的武林盟主!”
薛秀成笑了笑,沒有言語。他明白軒轅靖的心思,廟堂與江湖不能兼顧,既然得了天下,無妨把整個江湖拱手讓給自己。
他輕聲說道:“軒轅靖,你倒是很大方,整個天下都是你的,倒也不必在乎這江湖的盟主是誰。”
餘立身“咦”了一聲,有些迷糊。
薛秀成忙擺了擺手,歉然一笑:“我這個人,有自言自語的毛病,不必理會。”
餘立身呵呵笑道:“薛兄,你這書箱之中裝的什麼書?”
“都是尋常書,有儒教典籍十三經。”
餘立身聞言肅然起敬,說道:“儒教典籍可不是尋常書,我聽說大周的那位首輔大人,就是讀書讀出來的儒教聖人。聽說那首輔大人的本事,比終南山的天下第一馮彥莊也不差什麼,他就對這十三經很是推崇。”
“是啊,左公羊的確是個聖人,也當得起這兩個字的稱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