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小轎停在並蒂樓後面巷弄,從中走出一位婦人,裙衫配飾並不如何華貴,渾身卻帶着一種尊貴氣度,令人莫可逼視。
婦人仰頭望着高大的華樓,她眯起眼睛,有一絲恍惚。在很多年前,她來過這裏,那時候她還是豆蔻年紀的少女,在這個地方遇見了她想要守護一生的男人,她輕輕地笑了。當年的那個男人還是郡王,風華正茂,她就站在一羣仰慕郡王殿下的女子中間,絲毫都不出彩,可是不知爲什麼,那個男人偏偏就選擇了自己。婦人不明白,這麼多年也曾問過很多次,卻終究不得結果,每一次那個男人都笑而不語。他其實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在人羣中,一眼相中了那個相貌並不出彩的女子。
婦人對身後的幾個健壯的轎伕說道:“你們就在此等候。”
轎伕有些爲難,顯然是放心不下。婦人笑了笑:“能有什麼事?也值得如此膽戰心驚?”
樓上李花魁的閨閣之中,茶香瀰漫。薛秀成端起清透碧玉茶盅,細細品飲。那位徐夫人卻輕輕起身來到窗邊,望着樓下停放着的一頂小轎,她微微一笑,說道:“這麼多年,即便是貴爲皇後,她也依舊這般低調。”
薛秀成放下茶盅,悠然道:“我事事看不慣趙希,卻有一點佩服他,那就是他挑皇後的眼光。當今的皇後孃娘端莊賢淑,是這世上第一等平和的女子。”
門外有個女子輕聲說道:“是麼?想不到平川將軍對我林雉的評價如此之高!”聲音之中帶着一種高貴而威嚴的氣勢。
薛秀成輕輕一揮袖,房間的雕花門扇向內打開,便見到一身布衣的皇後孃娘站在門外。
徐夫人望着那皇後孃娘,眼中波瀾不驚,她輕聲說道:“林姐姐,好久不見。”
皇後並未搭理“出言不遜”的徐夫人,甚至連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徐夫人也沒有着惱,只是在嘴角勾起一抹風輕雲淡的笑意。她瞥了一眼依舊烹茶的李花魁,平靜道:“李泫素,你還不給我滾出去。”
李泫素握住茶盞的玉手微微一顫,她抬起頭看向徐夫人,秋水眼眸之中滿是不解。
薛秀成擺了擺手,對徐夫人笑道:“徐姐姐,你別嚇着李姑娘,沒什麼不可聽的,都坐下吧。”
他轉頭望向皇後孃娘,笑道:“難不成娘娘想一直站在門外?”
皇後孃孃的面色沉靜如水,她抬步走進房間,正坐在檀木長桌,薛秀成的對面。薛秀成親自爲她斟茶一杯,笑道:“不知娘娘找我何事?”
皇後輕聲道:“神通廣大的薛將軍豈能猜不出來?”
薛秀成“哦”了一聲,放下茶盞,他說道:“皇後孃娘,實不相瞞,我敬重你幾分,皇後來此若是像向我尋一個好去處,薛秀成樂意效勞。可是皇後與皇上伉儷情深,想必不會自求活路,這我就想不明白了,皇後孃娘莫不是想求我放了皇上?實不相瞞,若是如此,薛秀成無能爲力。”
皇後孃娘輕輕冷笑一聲:“薛秀成,我知道你不會放了皇上,我也不來自討沒趣。我不求你給皇上活路,相反,我爲皇上求死。”
薛秀成微微有些驚異,“求死?”
皇後悽然點了點頭,她輕聲道:“皇上的龍運全無,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若不是那個叫黃老的孩子爲他續命,或許都撐不到現在。皇上……皇上他活不了了……與其活着受罪,不如……”
薛秀成眯起眼睛,又猛然睜開,眼中已經多了幾分暴戾之氣,他冷聲道:“你以爲,我爲什麼要讓他那麼痛快的死?”
皇後不驚不怒,只是平靜道:“他是阿禾的父皇。”
薛秀成盯着眼前的婦人,良久之後,他的語氣緩和幾分,輕聲說道:“那麼,皇後該當如何?”
皇後輕輕一笑,說道:“我麼?自然也有我的去處,不必勞薛將軍費心。”
薛秀成有些哭笑不得,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然後問道:“皇後既然想要皇帝死,自然會有很多種方法,爲什麼要求我薛秀成?”
“你若是能叫那個孩子黃老消失,我也不願意勞煩你。不過,據說那孩子是天下第五的高手,能叫他消失的,實在很難找尋。”
“我不是天下前五,不可能打得過他。皇後此言着實叫我爲難……順便提醒一句,那黃老可不是個孩子,而是個已經有百歲高齡的老妖精。”
皇後聞言大驚,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薛秀成微微一笑,淡然道:“此人擅用返老還童的邪術,才得以百歲高齡,形如稚童……你可知道他爲什麼要爲皇上續命?”
皇後瞪大了眼睛,沒有說話。
薛秀成繼續道:“皇上龍運雖失,紫氣尚存。他要蠶食那紫氣,爲自己造一份氣運。”
皇後顯然難以理解,薛秀成也沒有過多解釋。他放下茶杯,輕聲說道:“皇上還有一段時日,皇後孃娘應該多陪伴身側纔是。生死自有天定,雖然我會去找那老妖精了結一些恩怨,不過不是現在,恐怕要叫皇後孃娘白跑一趟了。”
皇後孃娘收斂了心神,她站起身,向門口緩緩走出了一段距離,又轉過身看向薛秀成,欲言又止。
薛秀成也站起身,他說道:“這世上,有一個人對皇後孃娘恨之入骨。那個人,如今帶領人馬兩萬,就要趕赴江陵城了。”
皇後悽然一笑,說道:“我知道了。”她心中明白,當年,她用一條白綾結束了那女子的性命,如今那個男人要來報仇了。她淡然說道:“死又何妨?不過是一條白綾三刻鐘的事。”
薛秀成不再言語,皇後的決絕,令他有些動容。皇後有什麼錯,當年的那一條白綾,從來都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趙希的旨意。她是心繫蒼生的好皇後,她只是深愛着她的丈夫。這一點也沒有錯,深愛一個人,文治武功並不出彩的皇帝,難以自拔而已。
皇後輕聲道:“叨擾了,告辭。”
“我送送你。”
兩人走出房間,並肩而行。皇後望着前方,說道:“薛秀成,你這個人看着可惡,說起話來倒是不很討厭。當年皇帝將阿禾嫁給你,雖然是一步棋,阿禾卻也是不虧的。”
薛秀成笑道:“我也不虧。”四個字,竟是情真意切。皇後有些驚訝,她轉過頭看向薛秀成的白髮,問道:“你也不虧?”
薛秀成輕輕“嗯”了一聲,輕聲說道:“能娶她爲妻,我有什麼虧的?”
皇後輕輕一笑,不再說話。
樓下人聲鼎沸,擁擠異常,後院門口更是擁擠不堪。薛秀成奇道:“這般熱鬧?”
皇後看向門口處,輕聲說道:“我看,倒不是這屋內有什麼稀奇,而是門外來了位貴人。”
薛秀成哦了一聲,笑道:“皇後移駕並蒂樓難道不是普天之下第一奇事?門外還有誰來了?莫不是皇上不成?”
皇後緩緩搖了搖頭,說道:“那倒不至於。”
只聽幾聲清喝,擠在門外的一羣酒客紛紛向兩邊讓開,留出一條道來。薛秀成這纔看見,原來這後門除了皇後乘坐的小轎,另外還停了一張鳳輿,四周垂以絳紅色軟煙羅金線繡錦紗幕,高貴不凡。鳳輿之內,隱隱約約坐着一位女子,穿綢裹緞,環佩叮噹。
薛秀成微微一笑,已經認出了車中女子的身份,他嘆道:“莫非你們皇家的女子出門都喜歡走後門?”
皇後沉默不語,盯着車中那個女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這個女子,不是宣王之妃聶西珍是誰?
薛秀成對聶西珍並無太多的印象,只知道她武功奇高,曾今爲殺害呂七進,暗中操縱使綠衣進天師府,卻被呂七進飛劍示警。
只聽那位宣王妃緩緩開口說道:“我沒來過這烏煙瘴氣之地,竟不知道這並蒂樓的大當家如此不懂規矩。”
徐夫人快步下樓,望向站在人羣中的薛秀成,見他微微點了點頭,這才迎上前去,笑問:“原來是王妃娘娘,不知娘娘駕臨,有失遠迎。”
宣王妃掀起了紗簾一角,露出半張美豔的容貌,說道:“徐霖霖,你也不過是個妓女而已,排場倒是很大。”
被直呼姓名當衆羞辱的徐夫人並未惱怒,在江湖上十幾年的摸爬滾打,早就練就了這個女人堅忍的性情,她只是微微一笑,說道:“與娘娘比起來,民女微如螻蟻。”
宣王妃摔下簾子,斥責道:“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和我比?”
薛秀成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實在看不慣這宣王妃的做派,轉頭對身邊的皇後笑道:“聽說王妃娘娘武功奇高,也是江湖出生,怎麼就不懂得出門在外好好說話的道理?”
皇後冷哼一聲:“是被宣王驕縱慣了。”
只聽宣王妃冷聲道:“來人,這位徐夫人對本宮出言不遜,給我掌嘴。”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身材孤拐的太監走上前來,抬手就要扇向徐夫人的臉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