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獨自走在潼川城巷之間,微弱晨曦中,青石板上青苔斑駁,牆磚風化得厲害。他伸手撫過石牆。想起小時候,自己家中也又這麼一堵牆。那時候弟弟秀河才三四歲大,最喜歡被自己抱着坐在牆頭,留着鼻涕看牆外的滾滾江水嘻嘻哈哈。急得家中一衆嬤嬤丫鬟熙熙攘攘聚在石牆下,生怕那牆上兩個小祖宗一不小心就直接翻了出去。
薛秀成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秀河,一晃這麼多年,你也成了血氣方剛的少年,哥哥也該過去看看你了。”
樓阿川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迎面朝薛秀成扮了個豬頭鬼臉,笑道:“薛大哥,你這又想着哪個美人呢?”
薛秀成微微一笑,“想你那位入了紅袖榜的兄長。”
少年“哦”了一聲,哈哈大笑,說道:“薛大哥,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一件事情。現在你若是求求我,沒準我一高興就說給你聽聽。省得你到時候知道了,覺得受了天大的戲弄。”
薛秀成沒有理會他這顛三倒四的言語,說道:“我倒是沒興趣知道,到時候若是覺得受了戲弄,殺人便是。”
少年笑道:“只怕你捨不得。”
薛秀成看向樓阿川,笑道:“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叫你知道我舍不捨得殺你。”
少年退後一步,不再言語。這話若是別人說去,十成十是句玩笑話,可是從薛秀成的口中說出來,還是慎重一些比較好。那日在酆都欺月樓上,這人身上魔性發作,少年可是親眼見過的。
薛秀成見少年有些怯意,望着他眉心的棗紅色印記,笑道:“你去崑崙山與那聽風老叟一番暢談,我還以爲你受了點化會與以前不太一樣,沒想到還是這麼怕死。”
樓阿川“嗯”了一聲,沒有辯解,反而說道:“我是天地下第二怕死之人,倒也沒什麼。”
“哦?那不知道這第一怕死人是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薛秀成哈哈一笑,不置可否。他的心情不錯,雖然沒在蘇青那裏討到什麼便宜,倒也沒喫到閉門羹。若是往常,斷不會與少年多說什麼話,早就將他晾在一邊了,
倒不是說這樓阿川有什麼可惡之處,少年在呂七進、草木和尚那邊就很是討喜。薛秀成不愛與他囉唣,不過是因爲這少年對玉禾的心思罷了。雖說是少年心性,薛秀成的眼中卻偏偏容不下沙子。
樓阿川說道:“我剛剛問陳湘姐姐你去哪了,陳姐姐說你去了快綠莊。我瞧她那神色,似乎有些不太開心。”
薛秀成一笑置之,說道:“女子心思,本就難測。不是想揣度就能揣度明白的。瞧你這長相,以後也是個眠花臥柳的小白臉無疑。我教你一招,以後若是有兩個女子因爲你喫醋,你只需遠遠躲開便是,什麼都別說的好,否則是越描越黑,到後來連你自己都要深陷泥潭。”
阿川咧嘴一笑:“我可不像你,以後我只對一人專心。”
薛秀成一瞪眼:“你最好別說那個人是阿禾。”
樓阿川笑道:“她不是阿禾,她是仙女姐姐。”
薛秀成點了點頭,一腳就踢在少年的屁股上,直接將他踢飛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的少年目瞪口呆:“薛秀成,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薛秀成淡然道:“我已經提醒過你了。”
樓阿川一臉委屈,起身後沒好氣地道:“聽風老叟叫我告訴你一件巧宗,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說來聽聽。”
“今夜左公羊神遊萬里,在城西草堂之中,你可前往與之一敘。”
薛秀成聞言皺了皺眉頭,雙袖一拂,人影便消失不見。
城西草堂之中,坐着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薛秀成緩緩走進草堂,看向老人身前的破碗,裏面依稀有幾枚銅板。
老人張嘴流着口水,正是大夢正酣。只聽他大聲叫道:“什麼公羊先生?什麼三界氣運?什麼天下大勢?狗屁不通,給俺一個白饅頭罷了!”
薛秀成眯了眯眼睛,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彈指一揮,只聽“叮咣”一聲,銅錢落入破碗之中。那枯瘦乞丐渾身一顫,隨即睜開眼睛,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神情有些古怪。
薛秀成微微一笑,盤膝坐在地上,與老人相對而坐,說道:“公羊先生還沒有回過神來麼?”
枯瘦老人哈哈一笑,雖然生的賊眉鼠目,這一笑之中,竟然有些許書生風骨。
“公羊先生神遊萬里,不知有何指教?”
“原來你就是薛秀成,你膽量不錯,敢獨身前來。”
“公羊先生是儒家聖人,必不會與我這凡夫俗子計較,先生既無惡意,我又何苦庸人自擾?”
“你若是凡夫俗子,世上便無一個奇人了。薛秀成,我今日前來,想與你手談一番。不知可否?”
薛秀成的棋術師承其姐薛秀山。薛秀山昔年求學稷下學宮,時有天下圍棋大家傳授衣鉢,薛秀山在他們的棋藝風格中,又自創一格,所謂“雛鳳清於老鳳聲”,在圍棋上的造詣聞名天下,時人評價其棋局氣象“出神入化,景象萬千,關鍵之處殺法精妙,驚心動魄”。當時與天下七大棋壇名士在滁州手談七局,四勝三平精妙絕倫,一時間風頭無兩,有國手薛九段之稱。當時圍棋最高段位是八段,薛秀山的名號卻偏偏多出一段,可見當時世人對其的褒獎之甚。
薛秀山是當時天下的詠絮榜首,又是平川將軍的長姐。當時追求她的士子俊彥能從潼川排到江陵。她卻從千萬人之中挑中了家世平平、相貌平平、武功也平平的西嶺掌門宋炎,叫那些千裏而來擠在平川將軍府外只爲見她一面的男兒好生懊惱。這其中的緣由,就連薛秀成也疑惑不解。好在他當時是川九派的盟主,與西嶺宋炎交好,知道這人是個秉性灑脫的俠義之士,倒也不會虧待了他姐姐。否則就算是薛家老父同意,他薛秀成也絕不會同意長姐嫁給一個小小門派的掌門人。
薛秀成自幼便喜歡與長姐凌空對弈,以至練成了驚人的記憶力,過目而不忘。此時他看向眼前這個神遊萬里借老乞丐身體的左公羊,說道:“先生既要手談,晚輩少不得獻醜了。”
左公羊呵呵一笑,說道:“你自稱晚輩,倒叫我有些慚愧,與你對弈似乎有欺小之嫌了。年歲懸殊,棋力亦有高下之分,若我得勝,豈非勝之不武?”
薛秀成笑道:“還請先生手下留情。”
左公羊抬手在空中畫出縱橫十九道。說道:“我知道你棋藝非凡。大抵勁敵當前,機鋒相追,智慮周詳,若非勁敵,雖勝也不精彩。”
“能被先生看作是勁敵,誠惶誠恐。”
這一日,潼川城西草堂之中,白衣薛秀成與枯瘦老人寥寥十局,妙絕古今。
第一局:白方左公羊;黑方薛秀成;共二百六十手,白勝七子。
第二局:白方薛秀成;黑方左公羊;共二百九十手,黑勝十五子半。
第三局:白方左公羊;黑方薛秀成;共二百三十三手,黑勝十四子。
第四局:白方薛秀成;黑方左公羊;共二百五十七手,白勝七子半。
第五局:白方左公羊;黑方薛秀成;共二百七十八手,白勝十四子半。
第六局:白方薛秀成;黑方左公羊;共二百七十四手,黑勝九子半。
第七局:白方左公羊;黑方薛秀成;共二百九十八手,白勝。
第八局:白方薛秀成;黑方左公羊;共二百三十三手,白勝六子半。
第九局:白方左公羊;黑方薛秀成;共二百五十一手,白勝四子半。
第十局:白方薛秀成;黑方左公羊;共三百四十一手,黑勝二子半。
十局之後,黃昏已近。左公羊笑道:“一夢至此,草堂十局,世間還有何人如我這般大風流?”
薛秀成微微一笑,說道:“先生十局而七勝,看來是盡興了。萬里神遊,不會就只是想找薛秀成練練手吧?”
左公羊笑着起身,說道:“我與你要說的話,盡在棋局之中。聽聞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不知這十局氣象走勢,你可都銘記於心?”
薛秀成閉上了眼睛,草堂十局,如何輸又如何贏,皆歷歷在目。當他睜開眼時,那枯瘦老人已經不知道去向,草堂之中空無一人,唯有夕陽的餘暉照在乾枯雜亂的稻草之上。
薛秀成苦澀一笑,輕聲道:“先生即便是告訴我你的手筆,薛秀成並無破解之法,又有何用?”他抬起頭,說道:“下來吧。”
少年樓阿川輕飄飄落在地面,笑道:“好一個草蘆十局,當真精妙。勁所屈盤,首尾一筆而成,力量之大,實乃偉觀。”
薛秀成沉聲道:“別說些個沒用的,兩相對壘,你可都瞧仔細了?”
少年嗯了一聲,說道:“看是看清楚了,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若換做是我,未必就贏得了你敗下陣的那七局。”
薛秀成的臉上揚起一抹輕淡笑意。少年奇道:“你還笑得出來?”
“棋盤上的天下畢竟不是真正的江山,世間非黑即白的事或人都太少了。”
這一天,有青衫儒士騎驢入吉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