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年在如意居外來回踱步，猶豫許久，還是邁不開步子進去。少年雖然輕浮放浪，卻通常都是嘴上說說，長到今年十三歲半，還真沒有去過青樓。

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婦人瞥見少年，眼神一閃，婦人走出巷弄，朝少年笑了笑：“這位姑娘，我瞧你在這站了好一會了，你是？”

少年咧嘴一笑：“我不是姑娘，我是男的。”

風韻猶存的夫人一驚，再細看少年，不禁“哎呦”一聲，笑道：“可是我看走眼了，對不住！”

少年笑嘻嘻道：“沒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誰叫我長得忒俊！這位姨嬸，我在這等個人，不妨礙你做生意吧？”

被喚做“姨嬸”的女子也不生氣，只是笑道：“等人？不如進去喝杯小酒，慢慢等？”

少年尷尬一笑，連忙擺手：“不用了，我就在這裏等，挺好的。”

一個青年女子推門而出，瞥了一眼少年，然後看向中年婦人，問道：“怎麼回事？”

女子面容並不如何出彩，渾身氣度倒是頗爲不俗。少年眨了眨眼睛，已經看出這女子身手不凡，只是在刻意隱藏體內氣機。

那婦人輕聲道：“本是小事，怎麼驚動姑娘也出來了？”言語間竟然是頗爲恭敬

少年衝那女子咧嘴一笑：“姐姐，我在這裏等一個人。”

“哦？這位小公子，你要等誰？”少年見她竟然沒有將自己認作女孩，十分高興，問道：“你認識薛秀成嗎？是他叫我在這裏等他的。”

女子微微一笑：“原來是薛公子的貴客，請進來說話。”

少年自然就是樓阿川，而這位女子，是如意居真正的主子，薛秀成手下擅長“陰謀”的謀士，陳湘。

樓阿川聞言還是有些遲疑，女子回頭笑道：“無妨，進來吧。”

樓阿川點了點頭，女子如此溫婉，也不好總是拒絕。他跟在女子身後，穿廊過巷，來到一處清雅小院之中。

院中，有一個杏樹，杏花開得正盛，點綴的小院十分清雅幽靜。杏花樹下，有兩人對坐手談。一人渾身英氣、氣度不凡，阿川驚訝發現，這人身上的氣機充沛至極，已經是入了天門的太陰境界高手；另一人則是個濃眉大眼的和尚。兩人在一張石桌之上相對而坐，桌上擺着一張老梨木棋盤，黑白棋子錯落分佈於其上。

這兩人，一個是入了天門卻返回的謫仙人陳摶；一個兵法奇才，在山林隱居多年又出山的草木和尚。

陳摶手中捏着白子，正在思索如何落子。

阿川走上去看了一眼，嘖嘖道：“老和尚快贏了，好一招妙手，不過我能破解。”

老和尚哈哈一笑，看向少年：“你一眼便看出了老和尚的佈局？不錯不錯！”

陳摶放下棋子，笑道：“我本就是個粗人，與大師下棋，當真是絞盡腦汁着實爲難，既然你能破局，是否介意接下我這一攤爛棋？”

阿川頗爲得意，見這位謫仙人讓出位置，也不謙虛，老實不客氣就坐了上去。拿起棋子便放在了一處。

老和尚看向棋局，大感驚異，笑道：“你這一手，竟然有起死回生的意味。好嘛！”

老和尚捻起棋子，在空中懸停半晌，方纔落子。阿川則是面含笑意，落子如飛。竟然慢慢將處在下風的棋局扳回了上風。

老和尚越來越驚，三炷香後，少年最後落下一子，便將老和尚的黑子逼入死局。

草木和尚哈哈大笑，大袖在棋盤上一抹，將盤上黑子收入棋鉢之中，凝神細看盤上白子走向，清晰可見前半局陳摶下子，沉穩雖有，靈氣卻欠；後半句則是灑落得意，自在風流。

草木和尚撫掌大笑，看向少年他道：“你這小子胸有丘壑，原是諸葛孔明一般的人物！薛秀成撿到寶了！”

樓阿川起身朝陳摶和草木和尚作揖行禮，笑道：“還請大哥、前輩恕我無禮之失。”

陳摶笑着搖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樓阿川。”

草木和尚朝陳湘投去詢問的眼神，陳湘搖了搖頭，說道：“宗主沒有對我提起過。”

樓阿川笑道：“我和薛秀成認識不久，他沒說過也不奇怪。”

陳湘問道：“宗主現在已經入了城罷？”

樓阿川點頭，說道：“我們一起進的城，他說城頭上有個脾氣很不好的女人在等他，就讓我先來這裏了。”

陳湘眼神之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意味，她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草木和尚依舊沉浸在適才的棋局之中，驚訝於少年阿川的手法，竟然如此灑脫而果決，爲了保住一個佈局，不惜捨棄一大片棋子，有舍纔有得，如此魄力，這小子若是輔佐明主，功成名就之際，未嘗就當不得“國士”二字。

一個白衣白髮的男子負手走向如意居，陳湘看向牆外，臉上有一絲恍惚。她輕輕走出杏花小院，走到如意居的門口。

薛秀成遙遙望見，站在如意居後門的那個翹首張望的女子，他的臉上浮出一抹醉人笑意。

陳湘待他走近，輕聲道：“宗主，你回來了。”

薛秀成微微點頭，看向女子他說道：“這些日子，你倒是清減了許多。”

陳湘笑道：“女子瘦些，豈不更好？”

薛秀成搖頭，凝神望着陳湘，一本正經道：“還是胖些好看。知道你是凡事都要親力親爲的性子，我也不勸你忙裏偷閒，只是記得以後要多喫點。”

陳湘微微一笑，說道：“那個叫阿川的少年已經在院子裏了。”

薛秀成點頭“嗯”了一聲，說道：“這小子身負異稟，不知你可看出來了？”

陳湘點了點頭，說道：“於武道之上，他可以察覺別人氣機流轉；於智謀之上，剛纔草木大師已經說了，胸有溝壑，會有大成就大作爲。”

薛秀成笑了笑，說道：“一切還得看他的機緣。不過我適才所指，不是他在武道智謀上的本事。”

“宗主是說，他脖子上懸掛的勾玉麼？”

“你對江湖上的事情瞭如指掌，可猜到少年的來歷？”

“他懸戴的勾玉本是陰陽一雙，另一個，在那個紅袖榜美人樓宗僕的身上。兩塊勾玉相結合，可以以血問蒼天。至於有沒有那問長生的本事，我就不清楚了。”

薛秀成笑了笑：“這一對兄弟，都不是俗人。”

兩人走進杏花小院。陳摶望見緩步走來的薛秀成，又驚又喜，笑道：“大哥！你可總算是回來了！我和草木大師還愁，這潼川八萬薛家舊部遲遲見不到你，恐怕就要軍心不穩了。”

薛秀成笑道：“多謝你這位蓑衣郎，爲我奔走這多天！”

陳摶一笑：“本來是我分內之事。”

薛秀成看向臉上有怒意的草木和尚，他收斂起臉上笑意，作揖肅穆道：“薛秀成有愧！”

草木和尚冷哼一聲，並不言語。

“當年釀成那般大禍，是我之過。薛秀成有愧於先生，更有愧於二十萬薛家兵。”

草木和尚沉聲道：“既知有愧，便當有所爲。”

“謹記先生教誨。”

草木和尚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小子也不必在這裏跟我假正經，當年你是什麼輕佻模樣，旁人不知道，我卻是一清二楚。如今既然回來了，我也答應出山助你，你我之間便沒這麼多婆婆媽媽的計較。當年老子是如何幫你打下蜀中天下的，如今就如何幫你打那西趙皇帝的屁股。”

薛秀成微微一笑：“先生此話，聽着舒服。”

草木和尚沒給他好臉色，只是指着樓阿川說道：“這個小子，簡直就是諸葛孔明轉世，你把他留在我身邊，保管不出一年，還你一個小軍神。”

薛秀成看向樓阿川，笑道：“大師很賞識你，你意如何？”

樓阿川奇道：“我什麼時候說要幫你了？”

薛秀成道：“我不養喫白飯的，樓宗僕現在去萬鬼窟看書了，出來之後，指不定就成了一等一的高手。你還是跟在我身邊安全，我能保你性命。”

“那你教不教我功夫？我總不能一輩子跟在你身邊吧，那像什麼話，我還要娶仙女姐姐當我媳婦呢！”

薛秀成臉色一沉，“休想，滾去跟草木大師學習兵法！”

少年一臉哀怨。

“至於教不教你功夫，那得看你表現。”論奸詐計較，薛秀成認第二，無人敢人第一。

草木和尚看不下去了，雖說這俊秀少年還沒拜自己爲師，那也不能由着這白頭髮的老兵痞欺凌。他咳嗽一聲，狠狠瞪了薛秀成一眼，薛秀成頓時苦笑，不再說話。

樓阿川忍俊不禁，一臉得意笑意，敢情是找着靠山了。

薛秀成忽然想起一事，向陳摶問道：“那一晚御劍山莊生變，你也在？”

陳摶點了點頭：“當時我護送虞將軍，正巧從御劍山莊路過，遇見沒春秋，我們去了御劍山莊的封劍禁地。”

“後面的事情，我大致清楚。只有一點，不知道蕭玉現在去了何處？他老爹爲了御劍山莊的百年基業，居然連親兒子都敢殺，他不會還留在御劍山莊吧？”

陳摶搖頭道：“蕭兄攜帶了雙照姑娘，去勘探地理去了。”

“勘探地理？”

“蕭兄說什麼堪輿之術、尋龍點穴的，我也不太懂。”

薛秀成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未完待續）